大夯在煤矿里一干就是十年。这十年里除了老支书过六十大寿的时候回过小城村一次,大夯再也没有回过。大夯这么做是为了自己曾经发过的一个誓。
大夯的这个誓是在临来煤矿时对着爸爸的坟头发下的。大夯的这个誓不是别的,就是要攒够了能盖新房子的一笔钱之后才回村。
十年来,大夯几乎干过煤窑里的所有工种:打眼放炮,拉拖运煤,扛柱子支护板......大夯几乎没有缺过一个工。即使是有头疼脑热的时候,他也咬着牙下窑。十年来,大夯的腰粗了,个儿长了,胳膊腿上的腱子肉也一嘟噜一嘟噜的了,脸黑了,说话的嗓门也大了......大夯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大小伙子了!
十年来,大夯有两次和死神擦肩而过。一次是在挖煤的时候,他的头顶突然掉下来一巨大的煤块,若不是拜把子哥哥麻子眼疾手快,推了他一把,说不定就会砸成肉泥。另一次是他和碾子一起排除哑炮的时候,刚走到离哑炮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碾子一把拉住他扭回头就拼命地往回跑。跑了大约几分钟,只听里面就响起了一声巨响,巨大的气浪把他和碾子都冲出去了好远。事后,碾子说,他的耳朵听到了滋滋的响声,怀疑是炮捻子又着了,就赶紧拉着他往回跑。
十年来,大夯前后换了好几个煤矿,在煤窑也长了不少的见识。他深知矿工挖煤的辛苦,也经历过黑心老板克扣矿工的工资,也了解了老板一些如何不顾矿工的死活的龌龊行为!甚至有一次,他还亲自阻止并拆穿了几个河南人杀人骗赔的阴谋。他在给了那个有些痴呆的汉子一百多块钱并且送他坐上火车之后再回到煤矿的时候,那几个河南的矿工早就逃之夭夭了。当然,大夯也没有报案。
十年来,大夯的武艺越来越精湛了。不论到了那个煤矿,大夯都是三点钟起床,练三个小时的武功后,再回到煤矿洗脸吃饭下窑干活。曾经有一次,有个陈氏太极拳的传人专门从河南赶到大夯挖煤的煤矿,在和大夯切磋了几招之后,立刻住手,连连说:“大夯老弟,你确实深悟了太极的三昧。佩服,佩服!”临走,还邀请大夯到河南他办的武馆里去当教练。但是,大夯还是婉言谢绝了。
十年来,大夯还结交了不少生死兄弟。他的堂兄碾子也始终跟他在一起。
十年来,大夯已经攒够了盖五间房子的钱。于是,在煤老板给他结清了最后半年的工钱之后,他的兜里揣着四万多块钱回到了小城村。
大夯把家里的那三间土坯房子扒了,盖起了五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还盖了东西各两间配房。
在盖房子的这七八个月里,大夯的几个铁哥们儿柱子二愣和陈老四这三个人忙前忙后可没少卖了力气。这三个人和大夯都是年一年二的发小儿。从小学到初中,柱子和大夯都是同班同学,二愣和陈老四学上的晚,比他俩低一个年级。但是,尽管不在一个年级,四个人上学下学的路上必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聚齐,然后才一起去学校或回家。放了学之后,四个人也总是一起行动。春天到野地里挖野菜揪野花;夏天上树掏鸟儿下河摸鱼捞虾打澡洗到四奶奶的园子里偷杏儿到三爷爷看着的瓜地里扒瓜;秋天打猪草和外村的孩子们用土坷垃打仗上山挖野葱野韭菜;冬天到拒马河里砸冰钓鱼堆雪人打雪仗甚至还钻过好几回白狐洞......用他们几个人的父母的话说,就是这四个人是烂韭菜不打捆儿。当然,四个人中的头儿非大夯莫属。一来是大夯会武功身板硬,二来是大夯学习成绩好令三个人羡慕,三来是大夯头脑活络鬼点子一眨眼就是一个。初中毕业后,大夯考上了县里的高中,那三位连本村的镇办高中都没考上,也就死了上学的那份心,开始一心一意跟着各自的爸妈做买卖。柱子家是摊饹馇摊煎饼的,二愣家是炸油条做豆腐脑儿的,老四家是祖传的烙吊炉烧饼做羊杂汤的。虽然平日里这三个人都忙着学手艺帮摊儿做生意,但是只要一听说大夯从县城回来了,保准会聚齐了去找大夯。每次,老四准会带来几个烧饼给大夯吃。后来,大夯高中毕业下了煤窑,这几个人就跟丢了魂儿一样没了主心骨儿。老支书六十大寿的那天,听说大夯给老支书从县剧团请了几个角儿唱戏做寿,这三个人早早就到了老支书家,为的是见上大夯一面,好好唠唠嗑。这回,听说大夯回来盖上房子就不走了,把三个人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整天就赖在了大夯家,累活脏活苦活都是抢着干。即使是遇到小城村大集买卖最忙碌的时候,只要大夯这里有需要,三个人也是二话不说就赶来帮忙。
既操心劳神又出力出钱的自然是老支书。老支书打1958年二十出头当村里的支书,除了运动那十年被赶下台之外,到眼下已经当了小城村支书差不多三十年了。“老支书”已经成了他的官称,本名王老三却很少有人叫了。村里年轻点的甚至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是看着大夯一天天长大的,打心眼里喜欢大夯这个孩子。大夯一走十年,回到家就到了老支书的家,把兜里的四万多块钱都交给了老支书的老伴儿,并对老支书说了盖房子的想法。老支书听了非常高兴。眼前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后生确实是个有心劲儿能吃苦的好孩子。于是,老支书请人给大夯的房子画了图纸,又请了当地最好的建筑队,还托人从邻村的砖窑低价买了两万块砖,从县里买回了五吨水泥,一吨钢筋。房子盖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转一圈儿,检查一下建筑的质量。房子盖好装修完之后,老支书拿出了一本账让大夯过目。大夯接过账本连看都没看就丢到了火炉里。大夯含着泪跪下,说:“大爷,我虽然没管你叫过爸爸,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比我亲爸还亲的爸爸!您给我账本看,这不是寒伧我嘛!”老支书说:“大夯呀,咱亲说亲,财说财,一码归一码!”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继续说:“房子也装修好了,这是剩下的一万五千块钱,你收着吧,日后娶媳妇儿用!”大夯急忙说:“大爷,这钱就还让我大娘拿着吧。我多会儿用,再和大娘要。”老支书沉吟了一下,说:“也好。”就又把那一沓钱装进了兜里。
大夯盖的房子惹得小城村的人好一阵眼热。每当村里人从大夯新盖的房子前经过的时候,都会不由啧啧赞叹。有的看见大夯还会挑起大拇指:“年纪轻轻的,就盖起了在咱们小城村数得着的大瓦房,不简单!不简单!”
就在一天晚上,碾子妈大洋马走进了大夯家的门。
“大洋马”自打办了提前退休的手续之后,一心一意在家伺候碾子爸。还别说,在“大洋马”的精心照顾下,碾子爸的病渐渐有了好转。先是能说话了,后来拄着拐棍能出来溜达几步了。再后来,村里人就经常看到碾子爸拄着拐棍儿在前边一拉一拉地走,“大洋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还是那样漂亮,依旧是梳着那根长长的大辫子,依旧是穿着村里人不常见的花旗袍,依旧是穿着高跟鞋......去年,“大洋马”托赵满囤的媳妇儿“小辣椒”给碾子介绍了一个四川媳妇儿。虽然连给小辣椒回四川娘家的往返路费看望亲戚费再加上买家具办事总共花了一万多块钱,虽然这个四川媳妇儿又黑又瘦个头又矬,但不管咋说,碾子总算有媳妇了!
“大洋马”是来给大夯提亲来的。其实,“大洋马”这回提亲是受了老支书之托。
“大洋马”给大夯介绍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十字街西头百货商店的老板赵满囤的女儿赵联合。
赵满囤在小城村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矮矮的个儿,瘦瘦的身材,窄窄的脸儿,一对小眯缝眼儿,人送外号“小精人儿”。赵满囤在四川当过几年兵。村里同去当兵的有十几个人,复员回村的时候,唯独他带回来一个漂漂亮亮的四川媳妇儿,听说还是一个吃商品粮的下乡知青。曾经他最要好的一个哥们儿小名儿叫疤瘌的问他,你一个吃农业粮的农民是如何把人家一个吃皇粮的黄花闺女骗到手的?赵满囤嘿嘿一笑,说,我就对她说了一句话,她就死心塌地跟我跑回来了。疤瘌就问他是一句啥话,赵满囤云山雾罩故能玄虚了半天,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和她说,我们村一天去北京天安门能打个来回儿!疤瘌听后哈哈大笑,疑惑地问,这句话就这么灵验?赵满囤看了一会儿疤瘌说,哥们儿,你是不是也想娶个“小四川”了?疤瘌点头说是。赵满囤一拍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不过,咱丑话说头里。我们俩口子回四川的路费你得出。疤瘌的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说,那是那是。不光是去的,你真给我领回来一个“小四川儿”,回来的路费我也出!隔了几天,疤瘌问赵满囤啥时候动身,赵满囤看了看他,说,你要是去了,这事没准就成不了。疤瘌有点纳闷地问:为啥?赵满囤说,这大夏天的,你老是戴着个帽子,人家要是让你摘下来你是摘还是不摘?不摘吧,人家还以为你是有毛病,摘了吧,人家看到你那个疤瘌脑袋还会跟你吗?说着,一把把疤瘌头上那顶绿军帽扯了下来,露出了疤瘌头上那满脑袋的白晃晃的疤瘌。疤瘌赶紧从赵满囤手上抢回帽子,重新戴上,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的绿军帽,说,可不是,忘了这茬儿了!赵满囤说,你赶紧去拍一张二寸的穿着军装带着军帽的彩照去吧。女方家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也是个复员军人。
还别说,过了两个月,赵满囤还真给疤瘌领回来一个四川姑娘。这个四川姑娘虽然见疤瘌长得老气,年龄估摸着比她得大几岁,但见本人和照片一样,当夜就和疤瘌入了洞房。后来,她见疤瘌那顶绿军帽总是戴着,连晚上睡觉早清儿洗脸刷牙都不摘下来,不由心生疑惑。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趁疤瘌不备,冷不丁摘下了疤瘌头上的帽子。疤瘌脑袋上那几大块白晃晃的疤瘌立刻暴露在了四川媳妇的眼皮底下。疤瘌急忙从四川媳妇手里抢过帽子,扣在头上,笑嘻嘻地说:我脑袋亮是亮了点儿,戴上帽子不就看不到了呀。疤瘌媳妇就给他立了个规矩:以后不经她同意,这顶帽子不许往下摘。这以后,疤瘌媳妇竟不叫他本名,只叫疤瘌“帽子”。
从此,小城村的那些娶不上媳妇儿的大龄光棍儿以及家里条件稍微差一些娶本地姑娘有些困难的小青年,都会主动找到赵满囤给他媳妇出往返路费求给带回一个四川姑娘来。后来,疤瘌媳妇也借回四川娘家的机会,给村里的几个光棍带回来了媳妇。后来,村里人就叫疤瘌媳妇“小四川”。七八年的光景,小城村的四川媳妇儿已经能组成一个排了。赵满囤的家被誉为小城村的“婚姻介绍所”,疤瘌家被叫做“小四川之家”。
那些年,赵满囤媳妇和疤瘌媳妇几乎每年都会搭伴回一趟四川。在带回不少四川媳妇的同时,赵满囤家的五间大瓦房盖了起来。实行责任制以后,他把自家宅院临北街的墙一拆,盖起了三间门脸房,在村里开了第一家商店,后来买回了村里第一辆面包车,前两年又盖起了一座二层上下各六间的小楼:一层开了超市,二层自家住。
赵满囤的四川媳妇儿村里人都叫她“小辣椒”。因为她不仅是点着就响的急脾气,说话大嗓门,而且一日三餐顿顿离不开辣椒。有人曾当着她的面开玩笑说她吸进去的是空气,再呼出来的就成辣椒末了。小辣椒因为是吃商品粮的“知青”,一九八零年县里曾经给她安排了工作——到县里的白灰厂去上班。小辣椒干了不到半年,因为受不了整日不是推大石头就是扛白灰袋儿那份苦,就辞职回了家,踏踏实实地当开了自家商店的老板娘。
赵满囤的女儿赵联合在小城村可是出了名的美人。有多漂亮?反正这么说吧,电影里,电视里还有挂历上印着的那些大明星,大美人儿,小城村里的人看了,都会一撇嘴,说:“别看她们一个个又描眉又画眼的,比起我们村赵满囤家的那个丫头来,那也是麻绳拴豆腐——提不起来!”据说,因为小城村有个赵联合,每到年根底下,那些卖挂历的来小城村赶集,都会事先把那些印着美人的挂历放下。因为小城村的人几乎没人买美人挂历!可也是,谁有现成的活生生的大美人不看,偏看挂历上的美人呢!
赵联合比大夯小一岁。她出生那年正好县里武斗的两派大联合,组成革命委员会。所以赵满囤就给她起了一个小名儿叫联合。到了上学的年纪,本来赵满囤还要给她起个大名,谁知道她死活不同意,还愿意叫联合。因此,大名小名就都叫了联合。联合和大夯打上小学一年级起到县城的三年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尤其是在县城上高中的三年,联合和大夯都是同来同回。为了女儿在县城上高中家来家去的方便,赵满囤特意托人从县供销社买了一俩“永久”牌加重自行车。每次回学校,联合都要到村南的那条公路旁等着大夯。大夯来后,就接过自行车,一骗腿骑上去,联合则跟着自行车小跑几步,一纵身跳上车子的后架。两个人边说边笑的,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县城的学校。骑到大门口,大夯就会跳下车,把车子交到联合的手里。然后两个人就一个冲男生宿舍走,另一个则推着自行车上了女生宿舍。遇到学校放假,回家的时候,联合也总是要在学校大门口等着大夯。有一次,大夯骑着车子带着联合回村,到了十字路口大槐树那里才下车,正好被赵满囤看见了。吃晚饭的时候,联合发现爸爸的脸一直沉得跟阴雨天似的。赵满囤吃完一碗米饭,把碗往桌子上一杵,说:“原来别人跟我学说你和大夯搞对象呢,我还不信。咱是什么家主儿?他是什么家庭?自小就缺爹少妈的!不般配!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许拿咱家自行车让他骑着带着你了!不介,这车你就别骑了!”联合听了以后,急扯白脸的说:“谁搞对象了?净瞎说!我和大夯就是同学!不让我骑?我还不稀罕骑呢!”说完,放下筷子呼呼喘粗气。联合的妈妈小辣椒赶紧打圆场儿:“你爸说你也是为你好嘛!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还不行!”到了儿,这次返校联合就是没有骑那俩永久,和大夯一起走回了学校。路上,看着大夯的背影,联合竟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以前两个人虽然总是同来同回,但联合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但是,自从爸爸说了那句话之后,这种感觉竟然如春天雨后地里长着的麦苗一样,越来越茁壮起来。只是,做为一个女孩子,她实在不好意思先开口表明。可是,一直到高中毕业,大夯也没有向联合表白过什么。高考以后,两个人都落榜了。大夯去了煤矿挖煤,一走就是十年。赵满囤托人给联合在小城村的小学找了一个代课教师的差事。这期间,有很多人到家来提过媒,其中不乏一些吃公家饭的教师和在税务所工商所电管所信用社上班的公职人员,但是联合都是想都不想一口回绝。赵满囤知道,联合的心里还装着大夯呢。每次都是叹口气,不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正好,前几天,碾子妈登门给大夯提亲,赵满囤也清楚大夯是老支书不是儿子的儿子,甚至是比亲儿子还亲的儿子。一来是老支书的面子不能不给,二来是大夯家的五间房子也盖了起来,他听说大夯下煤窑挣了大钱;三是联合一听到是给大夯提亲不说成但也没绝没说不行,只是低着头抿着嘴笑,赵满囤知道联合这是愿意了。于是,赶紧就应了下来。
大夯一听碾子妈给他介绍的对象是赵联合,红了脸,点点头。其实,在他心里,一直都在牵挂着联合。高三快毕业的时候,有好几次,他话到了嗓子眼儿都咽了回去。他怕说出来联合拒绝让他闹个大没脸,他也怕因此影响了两个人的学习成绩进而影响了高考。后来,父亲出车祸去世了,他更没有了这个心情。到了煤窑以后,虽然多少个夜里他都在梦里梦到了联合,虽然他对联合的思念越来越深,他几次拿起笔,想给联合写信,甚至有的信都写好了装上了信封,但是,他还是把信撕了。他要混出个人样儿来,才能回到村里再向联合提亲!没想到,天随人愿,碾子妈给他提亲来了!
碾子妈大洋马看着大夯,说:“我在和赵家商量商量,看啥时候给你们换手绢儿定亲!”
大夯连忙说:“我都听大娘的!”
大夯和联合换手绢儿的日子定在了阴历的九月初九。
这个日子是老支书让村里的余半仙儿给掐算出来的。余半仙儿是村里的医生,虽然医术一般,可看风水的名气却很大。他经常上京城下天津卫给人看阴阳宅,择婚期,选搬家的日子,所得收入比起他自己开的诊室来不知道要多多少倍。据说,安徽的一个高官,广东的一个巨贾曾经坐着飞机把他请过去给办公大楼看政府大楼奠基的日子定公司开业的良辰吉日。看完之后,给他的酬资都是万儿八千块还有整箱成条的名酒名烟。
余半仙儿在问了两个人的生辰八字之后,闭着眼用手掐算了半天,摇摇头,对老支书说:“老兄,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按照他们的生辰八字,两个人一个属猴一个属鸡,一个是火命一个是水命,水火不相容,不是鸡飞就是猴跳,这日子过得不安生呀!再者说了,联合这丫头的生辰八字不好,阴气太盛,大夯虽然阳气充足,但恐怕还是压不住她。”说完就连连摇头。老支书本来对算命这种唯心论就不太相信,找余半仙儿看日子本来就是为了图个吉利,但听他说的这么邪乎,心里就有点不痛快。老支书说:“大夯和联合俩孩子情投意合青梅竹马的,咱们村谁不知道?”余半仙儿摘下眼镜,郑重其事地说:“我也知道俩孩子一个是非他不嫁一个是非她不娶。这要是别人问我,我会顺着人情说好话。顺着杆子爬我还不会吗?可咱俩的交情在这儿搁着呢!我就得和老兄你说实话。尽管我知道你不爱听!”老支书见余半仙儿话说得这么重,就赶紧说:“半仙儿,我要是不信你就不会找你来了!看看有啥法子破得了不?”余半仙儿闭着眼睛一边嘴里磨磨唧唧一边掐着手指头,又算了老半天,忽然睁开眼睛,说:“九月初九这个日子还算行!按照时兴的说法这天是重阳节。两个九叠在一起阳气相加,可以冲抵过盛的阴气。也算是大吉大利的一个日子!”老支书点点头,临走,给余半仙儿撂下了一条“红塔山”,还撂下了一句话:“赵满囤要是问你,你知道该咋说!”
九月初九这天,“佛爷儿”(太阳)比平日显得更艳丽,天空蓝得直晃人的眼,几朵白云悠闲地在散步。大夯家大门口两棵又高又粗的白杨树上,喜鹊叫得比平时更起劲儿,好像是知道这家主人有喜事似的。院子里的一丛青竹翠色欲滴,影壁墙上穆羲之用红色油漆写的大福字亮的刺人眼,影壁后面的一排粉色的九月菊开得正艳……
吃过早饭,老支书两口子就换上了平时去县城开会走亲戚才穿的新衣服来到了大夯家。从屋里迎出来的除了大夯之外,还有柱子二愣老四三个人。原来,听说大夯要在今儿个和联合换手绢儿定亲,柱子三个人昨天晚上就没有走。地板擦了又擦,新买的沙发摆了又摆,院子也扫了好几遍,就连厕所都给拾掇得干干净净。
老支书和老伴儿笑呵呵地走进了屋子,坐在了沙发上。他俩今儿个是以爸妈的身份来参加定亲仪式的。小城村换手绢儿有这样的风俗:定婚仪式上,爸爸要亲自把包着钱(通常是一千一百元,取男方对待女方将来会一百一之意)的新手绢儿交给儿子,再由儿子交姑娘。大夯的父母早就没了,但在他的心里,早就把老支书两口子看成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大夯等四个人忙跟了进来。柱子等三个人又是沏茶倒水拿瓜子儿又是拿烟拿打火机。
老支书看着柱子等人忙碌的样子,点点头说:“都说你们四个是烂韭菜不打捆儿,我瞧着呀,你们就是咱小城村的‘四人帮’!”
柱子笑嘻嘻地给老支书把烟点着,然后说:“老支书,这‘四人帮’的名儿可不好听!说出去好像我们哥四个要拉帮结派夺您的权似的。你要封我们,就给起个好听的名儿!”
老支书抽了一口烟,沉吟了一会儿,说:“也是!我瞧着呀,你们四个人比干哥们儿还铁呢,那就叫‘四人铁’行不?”
二愣一拍巴掌,高兴地连声大喊:“行行行!从今儿个往后,咱就是比亲哥们儿还铁的铁哥们儿啦!”
大夯、柱子和老四也纷纷附和着,说“四人铁”这名字起得好!从这天开始,在小城村,“四人铁”这名字就算叫开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大洋马领着赵满囤小辣椒和联合进了院子。
屋里人赶紧都出来,把四个人迎接进了屋子。
赵满囤是第一次来到大夯新盖的屋子。中间三间客厅,东西两间卧室。客厅南边都是落地的铝合金玻璃窗,玻璃窗下摆着十几盆花儿。他认识的只有仙人掌,君子兰,仙人球三样儿;靠北墙是两组灯芯绒面的沙发,沙发前是黑色大理石面的茶几;靠东墙是一组春秋椅子,椅子中间的茶几上摆放着茶盘子和沏茶用的茶吊子茶杯;靠西墙摆着一个黄色的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一台二十九英寸的长虹牌电视机。
赵满囤和老支书推让了好一阵子,才和小辣椒、联合坐在灯芯绒沙发上。大洋马也挨着小辣椒坐下。老支书和老伴儿则坐在了春秋椅上。
大夯等四个人忙着沏茶倒水拿烟端水果。联合本来想起身给老支书和老伴儿倒水,刚抬屁股,一把被小辣椒又摁了下去:“今儿个他们伺候咱们还不应该?你就心放在肚子里踏踏实实地坐着吧!”
屋子里的人家长里短地聊了一会儿,大洋马看看手表,看看离余半仙儿选定的十一点五十八分还差几分钟,就赶紧起屁股说:“你们两亲家把手绢儿准备好,交给大夯和联合。十一点五十八分换手绢的仪式准时开始!”
老支书忙从中山装的衣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新手绢儿交到大夯的手里。小辣椒也掏出了一个新手绢儿递给联合。
在大夯和联合互相交换了手绢儿之后,联合来到老支书和老伴儿面前,先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然后叫了一声:“爸!妈!”老支书和老伴儿大声答应着,乐得合不拢嘴儿。老支书的老伴儿又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盒子,打开之后,从里边拿出了一串金灿灿的项链,一对金耳环和一个玉镯。说:“丫头呀,这是我们俩的一点心意,收着吧。”
谁也没想到,老支书和老伴儿会给联合这么重的礼物!大前年,老支书的老儿子定婚的时候,他也只是给了未来的儿媳妇一千零一块块钱(寓意新媳妇千里挑一)。
赵满囤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对联合说:“还不快谢谢你公公和婆婆!”
联合赶紧接了过来,连声道谢。
大洋马高声说道:“定亲仪式结束!下一个程序,吃饭!”
忽然大门外有人吵闹起来。柱子红着脸气哼哼地跑进了屋,急赤白脸地喊:“我看他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来了也没好事。”
老支书说:“看你这说话没头没尾的,什么来不来呀?”
柱子说:“李三儿要喜糖吃来了。二楞拦着没让他进。”
正说着,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走在头里的人二十四五岁,头发染得金黄金黄刺人眼,脖子上还挂着明晃晃一条大金链子。这人上身穿一件大红花格子衬衣,下面穿一条绿色大喇叭裤,长长的裤脚儿走路时如同猪耳朵一般忽闪忽闪……来人正是李大龙李三儿。只因他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家里行三,就取了三儿的小名。打小时候到如今,村里人无论年龄大小辈分高低,见面都叫他李三儿,以至于李大龙的本名都没人叫了。其实,李三儿和牛大夯赵联合从小学到初中也是同班同学。只因他爸爸是镇里粮站站长,他哥李成龙又在县里当局长,他就飞扬跋扈瞧不起人,走路都是仰着脑袋一摇三晃的。家里条件好,学习成绩却不咋地。从小学一年级起,科科成绩逢考必是班里倒数前三名,完成作业更是靠抄。为了让牛大夯郭联合他们几个成绩好的允许他抄他们写好的作业,李三就不时地“贿赂”他们——有时给牛大夯买一只圆珠笔,有时给郭联合买个笔记本,有时把家里的好点心偷出来分给这些人吃——当然,这都是小学时候的事。上了初中以后,无论李三儿如何央告或买啥好东西“贿赂”,牛大夯连正眼都不再看,反正就是不再让他抄!因此,李三儿就不再搭理牛大夯了。到了初二,李三儿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只好退了学。退学之后他算是如鱼得水,整天介和社会上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噶杂子琉璃球儿驴粪蛋儿们鬼混,常常一连好几天也不回家。偷鸡摸狗斗蛐蛐,喝酒耍钱打群架——啥事都干就是不干人事。为此,李三儿当站长的老爸把他吊到房柁上用鞭子好一顿抽——到了儿李三儿也没有告一句饶。倒是他爸服了软,把他从房柁上放下来,一个劲地喊他“小祖宗”。后来,还是李成龙托县武装部的朋友走后门让他当了兵——别人都是至少当两年,李三儿却只当了一年半就复员回来了。复员后,李成龙又在县水泥厂给他安排了工作,只干了三个月他就辞了职跑回了村里,说受不了那份罪。之后,他爸和他哥对他也就不再抱希望,李三呢也乐得自由自在,整天在村里在县城和一帮哥们混社会。
其实,李三儿从上初一开始就喜欢上了联合。那时候经常借抄作业接近她,并且时不时地给联合买个本儿呀笔呀啥的。一开始联合还要,后来竟然不要了,也不再让他抄作业。李三儿就认为是牛大夯搞得鬼,心里那个恨呀!后来,联合高中毕业回村当了民办老师,有一次他在半路上截住联合嬉皮笑脸地表白了几句,不成望联合正眼都没瞧他一眼,说了句“德行,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个儿!”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刚才,他骑着那俩“金城100”从县城回到家,听老疙瘩说牛大夯和联合今儿个“换手绢儿”,恨、恼、醋意、不甘,一起涌上心头。他决定上牛大夯家里来,至少腻味腻味他们。到了大门口,正好碰上二楞往出走,二楞知道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就一把揪住不让他进。
见牛大夯从屋里走了出来,李三儿往旁边搡了二楞一把,双手作揖,笑嘻嘻地说:“老同学,祝贺祝贺!今儿个你大喜之日,我讨几块喜糖吃,不会不欢迎吧?”
二楞还要上前揪李三儿,被牛大夯用眼神制止了。牛大夯冲李三儿一抱拳:“当然欢迎,来的都是客嘛!”又冲屋里喊:“柱子,给三儿兄弟拿一包糖出来!”
说话间,老支书他们一行人也来到了院子里。老支书对李三儿说:“三儿呀,大夯和联合刚换了手绢儿,我们这就去饭铺儿吃晌午饭。要——不——你也一起去?”
李三儿听出了老支书话里不欢迎的意思,从柱子手里接过糖,讪讪地走出了院子。
一行人也朝村里的“聚贤楼”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