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悄悄地爬到了龟山顶。两棵古柏在阳光的沐浴下迎来了新的一天,显得格外精神抖擞。树冠上的柏树枝根根向上向前,更显苍翠欲滴。红彤彤的朝霞染红了龟山东面的半边天。秋天的拒马河已经进入到了枯水期。河水很浅,刚刚没过河床,河床上一些巨大的鹅卵石露出了水面。河床由于前两年过度采砂,遍布着一个一个大深坑。由于这些深坑里在夏天时淹死过人,所以拒马河畔每隔一二里地的距离就会竖立着一个大铁牌。铁牌上用红油漆写着:严禁采石采砂!严禁下河游泳!
大夯开车,龚云翥坐在副驾驶位置,柱子坐在后排。二楞和老四早晨得出摊儿,收摊儿之后他俩会到野鸭湖来找他们。
昨天晚上在老支书家里吃的晚饭。招待“公主”的自然是小城村的特色菜“饹馇宴”。柱子爸饹馇崔特意向赵一刀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来到老支书家里亲自掌厨给做了几个以饹馇为食材的菜,然后又匆匆去聚贤楼上班。其余的菜则都是老支书的老伴做的。
晚饭之后,尽管大夯和龚云翥也要帮着收拾,但柱子他们坚决不让他俩插手。他们三个帮助收拾好饭菜,刷完碗筷,又把彩电录像机和录像带从车里搬到屋里,又唠了会儿嗑,然后才由大夯开车,龚云翥坐在副驾上,柱子他们三个挤在后排,回到了大夯的家。
这几天,大夯家的院子和屋子已经被柱子他们几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五间北房又重新装修一新。三间客厅和卧室都吊了石膏板的顶子,顶子上安装了灯池。地面也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厨房安装上了抽油烟机,买了煤气罐煤气炉,锅碗瓢勺筷子案板擀杖等也都是买的新的。在院里挖了渗水井,原来的旱厕改成了有抽水马桶的卫生间……
几个人又天南海北海阔天空聊了一会儿,柱子冲另两个人一使眼色,三个人告辞而去。
屋里只剩下了大夯和龚云翥两个人。大夯一把搂住了龚云翥,狠狠亲了起来。
汽车沿着拒马河岸坑坑洼洼的泥路向西开去,车轮碾过鹅卵石路面的沙沙声惊起芦苇丛中几只野鸭,扑棱棱掠过水面。龚云翥摇下车窗,秋风裹挟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她望着河床上密布的采砂深坑,忽然指着远处一块歪斜的警示牌问:“那牌子上的字怎么被人刮掉了?”
大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铁牌上“严禁采石采砂”的红漆果然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前两年查得严,这两年偷采砂的人都是到了晚上才开着‘大十轮’过来。他们都提前买通了水务局和镇里‘治沙组’的人。所以,上面的人一来,他们提前得了信儿,就都把车藏了。”柱子指着河滩上说。
这时发现前面有一个半米多深的坑,大夯猛打方向盘,避开了:“前面就是野鸭湖,能看到成群的绿头鸭和麻鸭,有时,还能看到白天鹅呢。”
汽车在一座几十米高的大坝前停下。一个有几千亩水面呈椭圆形状的湖呈现在他们面前:墨绿墨绿的湖水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又像是一片硕大无朋的荷叶,铺在几座山峰之间。一群又一群的绿头野鸭在湖面上飞起飞落,四周的山峰有的峰顶尖如利剑直插云天,有的峰顶平坦如一艘巨船,有的峰顶挨着峰顶连绵起伏如缓缓上升的巨大螺丝......这些山峰如一铁桶般把野鸭湖紧紧包围。山峰的倒影不时被微风揉碎,渐渐散开又缓缓聚拢。北面山峰的山腰处几处新裸露的灰白岩层刺眼夺目,与苍翠植被形成对比——那是被盗采石头后留下的还未愈合的大山的伤口。湖岸边栽种着杨树柳树还有核桃树和柿子树。此刻的柿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碗口般大小的红红的柿子,如同一颗颗红色的宝石嵌在绿叶之间---这正是小城村著名的磨盘柿。作为小城村地标果品,磨盘柿素有“色胜金衣,甘逾玉液”的美名,至今已有600多年种植历史。一个个柿子圆润扁阔,腰间天然缢痕轮廓分明,形如农家老磨盘,橙红果皮覆着一层细腻果粉,挂满枝头宛如红灯笼。得天独厚的山地气候拉长了磨盘柿的生长期,使得糖分充分累积。磨盘柿有硬吃软食两种吃法:硬吃脆爽清甜,软食浆润蜜甜,果肉细腻少纤维、基本无核。这份沉淀着岁月风味的曾经的贡柿,耐存易放,既能鲜食,也可加工柿饼、柿酱,是大自然给予小城村的恩赐。每当霜降节之后,它常是小城村人馈赠亲朋好友的佳品。湖岸上坐着几个钓鱼人,有老者,也有年轻人。
这就是野鸭湖!准确说,这是一座水库。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在老支书的带领下,小城村人用了几年的时间,先在两山之间用手扶拖拉机、小推车、抬筐等运输工具肩挑人抬昼夜奋战修筑了一条几十米高的大坝,再请来县里的工程师修建了铁闸,截住了拒马河支流壕沟里的水。由于壕沟里的水太小,一到旱季就断流,解决不了小城村村西几千多亩旱地的灌溉问题,所以后来又用了几年时间从铁锁崖那里沿着山势在山坡上开挖了一条七八里长三米宽两米深的“英雄渠”,把拒马河水引到了这里,形成了一座水库。从此,村西那几千多亩旱地变成了水浇地。不仅如此,近年来一些人在拒马河滥采滥挖砂石,致使地下水位急剧下降,村东村南那七八千亩原本用拒马河的自来水浇灌的土地也浇不上水了,于是,野鸭湖的水就成了全村使用的自流灌溉的唯一水源。
野鸭湖最初的名字叫“小城水库”,后来成群的野鸭子飞来在此繁衍生息,越来越多。即使是冬天湖面绝大部分都结了冰,但野鸭子仍然住在湖四周的树林子里和草窠中。渐渐的,村人就叫它“野鸭子水库”。还是小城村的作家诗人杜太白,征得老支书和大部分村民同意后,为它取了一个有诗意的名字“野鸭湖”并赋诗一首:
太行山下野鸭湖,绿波荡漾世惊殊。
铁锁凿渠拒马驯,苍龙连山壕沟服。
战天斗地降水怪,披星戴月湿露珠
喜得稻菽千重浪,甘棠不忧后人输。
据说,穆羲之读了这首诗之后对其大加赞赏。从此再见杜太白之后必青眼有加。
大夯他们一行三人把车停在大坝上,然后顺着大坝往西往下走去。
龚云翥看着不远处的青山和脚下的翠湖,当真爱上了这里。她不由暗暗佩服父亲的魄力。她此行既是为了回到小城村拜望“公公”“婆婆”,看一看自己丈夫的故乡。但其实她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到野鸭湖考查是否适合建面向北京老年群体销售的独栋和联排别墅。父亲和她说,拒马县政府通过他在省里担任副省长职位的老同学牵线搭桥,希望长天集团到拒马县投资做房地产。因为她经常听到大夯提起小城村的野鸭湖,多少了解一点这里的情况,有山有水,交通还便利,从京城到小城村开车走高速从村东的拒马北高速出口出来,连一个小时都不到。这正是建别墅的绝佳位置。一旦成功,销售会爆火,利润也会非常可观。当然, 来之前,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大夯。
龚云翥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心中暗自盘算着项目的可行性。她知道,如果要在这里开发房地产,必须确保对环境的影响降到最低。她打算与当地环保部门合作,制定出一套既能保护自然生态,又能满足开发需求的方案。
大夯和柱子则在讨论着野鸭湖的未来。大夯说:“这湖水清澈,风景如画,如果开发成旅游区,肯定能吸引不少游客。”柱子却有些担忧:“开发是好事,但咱们得小心,别让这地方变了味儿。野鸭湖可是承包给了老疙瘩三十年呢。”
龚云翥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她打算在项目启动前,先进行一次全面的环境评估,并与村民进行充分的沟通,确保他们的利益得到保障。她相信,只有得到村民的支持,项目才能顺利进行。
三人继续沿着大坝走着,龚云翥突然停下脚步,她发现湖边有一片空地,大约有几十亩。这里视野开阔,正对着湖心,是个绝佳的观景点。她想象着在这里建起几栋别墅,住在这里的老人们可以享受宁静的晚年生活,同时也能欣赏到美丽的湖光山色。
突然,一阵“突突突突”的声音传来,却是一艘小型摩托艇快速驶来。摩托艇的老疙瘩先是到钓鱼人那里收取费用,每人每杆一小时十元,钓上的鱼十块钱一斤,由垂钓者购买。然后开到大夯他们站立的地方,冲大夯喊道:“大哥!欢迎来到野鸭湖!钓鱼随便钓,老弟分文不取!”说完,不等大夯答话,开着摩托艇到别出去了。
柱子说:“前几年,村里由郭满囤和李三儿做主,把野鸭湖以每年一万元的价格承包给了老疙瘩和王老五。承包期是三十年。”
“这件事经过村民大会、村民代表讨论批准着吗?”大夯问。
柱子说:“可别说村民大会了!自打李三儿当上村主任,这十年来,代表会都没开过!”
大夯说,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所有关于村里重大事物的决定,都要经过村民大会和村民代表会议同意后才有效。
一条引水渠,将拒马河和这座水库连接起来,使得拒马河水源源不断地引入了这座水库。从此,小城村的几千亩旱地变成了水田,庄稼年年丰收,村民的生活也逐渐富裕起来。这条渠就是“英雄渠”。
大夯和龚云翥站在渠边,望着这片由村民汗水和智慧共同铸就的水利工程,心中充满了自豪。龚云翥感慨地说:“这真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典范啊。”
大夯点头同意,他指着渠边的一块石碑说:“看,那是为了纪念老支书和所有参与建设的村民而立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两人在前,柱子在后,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前行。不时有野鸭从他们身边飞过,激起一圈圈涟漪。龚云翥提议:“我们去钓鱼吧,享受一下这宁静的时光。”
大夯欣然同意,他们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拿出准备好的钓具,开始享受钓鱼的乐趣。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两人沉浸在大自然的宁静与美好之中,忘却了尘世的喧嚣。
正午的太阳照射在湖面上,湖面上泛起了金色的光芒,仿佛一块巨大的金箔铺在群山间。大夯和龚云翥收拾好钓具,准备回家。他们知道,这样的宁静与美好,是值得珍惜和守护的。
“也没人往镇里县上反应吗?”大夯问。柱子叹了口气:“老支书带着村里一些人去县上的信访局水利局纪检委反映过。李三儿的姐夫,李成龙的妹夫,原来咱小城镇当书记的那位几年前就调到纪检委做了常务副书记。他说手续合法。如果再上访,就是缠访闹访,就要给老支书党纪处分。再加上老疙瘩又偷着给了一些上访的人烟呀酒呀甚至是钱呀等好处,慢慢的跟着老支书反映问题的人就只有二楞老四我们三个了。老支书灰了心,说当官的都是官官相互。这两年,老支书岁数也大了,就再也没有反映过。”
大夯也叹了口气。他深知小城村的一些人,总喜欢䞍现成的,总希望别人在前面冲锋陷阵,总希望别人种树,他自己乘凉,摘取果实。
龚云翥若有所思地说:“事情总会变好的!”
太阳已经吊在了头顶。秋日正午的阳光暖暖的,像母亲的手一样温柔。
三个人开车往回走。
在老四家吃过午饭,柱子下午得回家磨绿豆面、摊饹馇。于是,大夯开车拉上龚云翥、二楞和老四,朝磨盘柿沟驶去。
汽车停在磨盘柿沟沟底大约有两亩地的一块空地上。
四人下了车,停在了空地上。大夯用手指着一条南北走向蜿蜒向上七八里地长的山谷向龚云翥介绍:“这就是我们村产柿子的最主要的一条山沟,叫磨盘柿沟。这一条沟里的柿子树一年大概得摘几十万斤柿子。”接着,他详细介绍起来。
小城村除了拥有著名的“古城夕照”“龟山洞天”两景之外,还有三种吃食物远近闻名——饹馇,吊炉烧饼和磨盘柿。作为小城村地标果品,磨盘柿素有“色胜金衣,甘逾玉液”的美名,至今已有六七百年的种植历史。一个个柿子圆润扁阔,腰间天然缢痕轮廓分明,形如农家老磨盘。橙红果皮覆着一层细腻果粉,挂满枝头宛如一个个红灯笼。得天独厚的山地气候拉长了磨盘柿的生长期,使得糖分充分累积,所以小城村产的磨盘柿甘甜无比。磨盘柿有硬吃软食两种吃法:硬吃是每年阴历八月十五前几天从树上摘下还是青涩的柿子放在凉水里泡上一个星期,这时的柿子比较硬,但颜色已经变得清里透黄,涩味全消,甜脆可口,胜似梨桃。硬食的另一种吃法是待成熟的柿子从树上摘下来以后,在房顶上码成一垛一垛的,待经历了三九天以后,这些柿子就被冻得硬如石头。从房顶拿回屋里,稍微回暖一点之后再吃。这时的柿子经过一两个月的贮存晾晒以及冰冻之后,味道却又不同:甘甜胜过蜂蜜白糖,冰凉亚似冰棍雪糕。吃进嘴里只有一个字形容:爽!两个字是:倍爽!软食是每年霜降节前后,成熟的柿子从树上摘下来,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或房顶放个把月之后,这时的柿子颜色鲜红,浆润蜜甜,果肉细腻少纤维、基本无核。吃起来又别有一番滋味。磨盘柿耐存易放,既能鲜食,也可加工柿饼、柿酱,是大自然给予小城村的恩赐。每当霜降节前后,它常是小城村人馈赠亲朋好友的佳品。
老四也讲起了一个流传当地很久的关于磨盘柿沟的传说。
相传北宋年间,拒马河畔有位名叫石磨的青年石匠,他手艺精湛却因家贫未娶。一日在山中采石时,偶遇一位身着橙红罗裙的女子在溪边洗衣服,女子手臂上戴着两只银镯,白光闪闪映着日光水光。这女子的装束打扮竟与他昨晚梦中所见分毫不差。于是他上去深施一礼,问女子可愿意与他结为夫妻。女子莞尔一笑,点点头,自称“柿娘”,愿以山中野果为聘,与他结为夫妻。
婚后三年,拒马河突发山洪,冲毁了下游的大片良田,也冲毁了石磨柿娘辛苦经营盖好的三间大瓦房。柿娘连夜带着石磨来到了一条山谷,在半山腰盖了两间茅草屋。面对漫山遍野光秃秃的石头,石磨不由感慨:这山沟里要能长出一两颗树来多好啊!谁知柿娘微微一笑,摘下手臂上的银镯掷向空中,银镯化作一道白光沉入谷底。次日清晨,漫山遍野竟长出了郁郁葱葱的柿子树,果实橙红如霞。更神奇的是,果树根系在地下结成密网,牢牢锁住了山体,洪水再未泛滥。
然而好景不长,山下村子一恶霸觊觎柿娘美貌,趁石磨外出修桥时将她掳走。柿娘被囚于恶霸庄园,日夜思念石磨,泪水流干竟化成了一盘石磨,第二天院中石磨上,竟长出一株幼苗。三年后石磨归来,见幼苗已长成大树,果实却酸涩难咽。他抱着树干痛哭三日,泪水渗入树根,果实忽然变得甘甜如蜜。
村民说,那果树便是柿娘的化身。每年霜降时节,枝头柿子会朝着石磨修桥的方向倾斜,而树干上始终长着看似一对相拥的人形纹路。后来人们发现,将这山谷的柿子放入石磨中碾成柿饼,竟能治百病。为纪念这段奇缘,山谷被取名“磨盘柿沟”,而石磨与柿娘的故事,便随着每年挂满枝头的“红灯笼”,在拒马河畔代代相传。
如今沟顶那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柿树,据说便是当年石磨与柿娘相拥的地方。每棵树的树干上都有一条形似二人相拥的纹路,这纹路还藏着银镯沉入谷底时留下的微光,每当月圆之夜,便会有橙红色的光晕从树心溢出,宛如柿娘当年的罗裙在风中轻摆。
龚云翥认真地听着他们的介绍和讲述。她向山谷中望去,只见整条山谷从谷底到两侧的山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柿子树。柿子树上皆长满了黄橙橙的碗口般大小的柿子。简直像是一大片祥云从天上飘落,又似是大自然写出的一个童话。
四个人开始顺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从谷底往上走去。一条小溪始终傍着山路流淌。清澈的溪水发出的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悦耳动听如仙乐一般。这条小溪流出谷口两三里地后,就汇入了壕沟。
大夯知道,当初分责任田的时候村里不但把土地按人口平均分了下去,属于小城村的山地上的所有的果木树也都分给了各家各户。磨盘柿沟就分给了二楞所在的第二十生产队。
他转头问二楞:“这条沟里也有不少你家的柿子树吧?”
二楞点点头:“好几十棵呢。只是这几年柿子太便宜了,一两毛一斤,卖出去的柿子还不够雇人摘柿子的工钱呢。所以,大家伙儿就不再摘了,任由它长它落。这下好,鸟儿不缺吃食了。每年柿子成熟以后,这里就成了鸟儿们的餐厅。”
大夯望着满树上滴拉搭挂的黄橙橙的柿子以及飞起飞落的鸟儿,若有所思。
老四伸手从路边的树上摘下一颗熟透的红柿,放在溪水里仔细洗干净,递给龚云翥:"嫂子尝尝,这可是咱小城村的宝贝。"他将柿子递到龚云翥面前,阳光透过枝叶在果实上洒下斑驳光点。龚云翥轻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使味蕾怦然绽放。
二楞蹲在一棵老柿树下,用手丈量着粗壮的树干:"这棵树怕是有上百年了,每年还能结三百多斤果子。"树干上布满沟壑,树皮粗糙如老农用了半辈子的犁耙,却依然枝繁叶茂,沉甸甸的柿子压弯了枝头。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几只麻雀在柿林空地间跳跃,啄食着熟透坠落的果实。
"可惜啊,"二楞望着漫山遍野的柿子树叹了口气,"这几年柿子价贱,年轻人又都外出打工,好多柿子就烂在树上了。"他指向沟谷深处,一片无人打理的柿树歪歪斜斜,枝上挂着零星的果实,与周围树上的累累果实形成刺眼的对比。
老四蹲在一棵歪脖子柿树下,吃着刚刚摘下的一个熟透了的红柿,汁水顺着嘴边往下淌:"去年霜降后,李三儿雇人摘柿子,说是要卖到内蒙去。结果柿子堆在库房捂烂了大半,最后拉去喂猪,气得他大哥和姐夫直骂他是'败家子'。"
龚云翥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柿叶,红色的叶脉在阳光下透亮如网。她望着沟底那片被推土机推平的空地和那几件房子以及散落着的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筋,心底涌上了一个想法。
“这沟里的柿子树都有年头了吧?"她忽然问。
大夯踩着溪水里的卵石走过来,裤脚都湿了:"最老的那棵在沟顶,得两个人合抱。光绪年间的老秀才给题过'柿王'的木牌,可惜五八年炼钢铁的时候被人劈砍了当柴烧。要不是当时的咱老爸听说后带了一些人拼死护住,说不定当时这一沟的柿子树都得毁了——幸亏保住了!六零年挨饿,得亏了这一沟树上的柿子,才保得小城村没有饿死一个人。"
"霜降前,这些柿子该摘了。"他望着满树沉甸甸的果实,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咱们得让它们结在该结的地方。"
龚云翥掏出手机拍下挂满果实的枝头,镜头里橙红与墨绿交织,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我在北京见过有机农产品专卖店,像这样的生态柿子肯定能卖出好价钱。"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山坳里一片平整的土地,"那里可以建个小型加工厂,把柿子做成柿饼、柿酱,包装成礼盒。"
溪水里的游鱼突然受惊般窜入石缝,惊起两只灰喜鹊扑棱棱飞过柿树梢。远处的野鸭湖泛起粼粼波光,像撒了一地碎银子。大夯摸出兜里的生花生米,这次却没有往嘴里送,而是悄悄撒在那棵歪脖子柿树的根部。
龚云翥的话音未落,一阵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李三儿带着一个戴大墨镜的陌生人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从上面驶下来,车斗里装满刚摘下的柿子。看到大夯一行人,他眼睛一亮,油门一拧冲到近前:"老同学也来摘柿子啦?这位就是城里来的嫂子吧!"他脖子上的金项链晃荡着,摘下沾着柿霜的黑手套,露出手腕上明晃晃的金劳力士手表,笑嘻嘻冲龚云翥说,"嫂子尝尝今年的新柿子不?,我刚摘的!"
二楞别过脸去,老四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大夯接过李三儿递来的柿子,语气平淡:"这磨盘柿成色不错,味道也应该错不了。"李三儿搓着手嘿嘿笑:"那可不!今年我准备在沟里搞个采摘园活动,看看是不是能够吸引北京天津的人过来采摘,把咱这里的柿子卖出去。咱在其位谋其政嘛。不介,这一沟的柿子糟蹋了太可惜了。"他的目光在龚云翥身上打转,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龚云翥礼貌地冲他笑笑,走向了旁边的一棵老柿树。
老四突然喊了一声:"快看!"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只红隼正盘旋在沟谷上空,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地面。大夯却望着红隼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李三儿见众人爱答不理的,便说了声“回见”,一踩油门,摩托车卷着一股尘土向山下驶去。
二楞冲着李三儿的背影,狠狠唾了口唾沫:“我呸!还在其位谋其政呢!这小子不定又打啥歪主意呢!”
大夯心里一动,想,如果真搞一个采摘活动,说不定今年的柿子真能卖出去呢!他看向龚云翥,她似乎知道了他的心思,冲他点点头。
夕阳西下时,四人满载而归。车的后备箱里装着刚摘的柿子,二楞采的野山枣和老四挖的葛根。龚云翥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磨盘柿沟,晚霞将整片山谷染成金红色,枝头的柿子如同无数个小灯笼,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她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