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和大夯走到街上,看见一个30多岁又黑又瘦矮个子的女人正坐在街道中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这日子没得法子过哟!没得法子过喽!呜呜——呜呜——这个该天杀的,呜呜!”旁边还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也在不停的哭泣。
女人周围站着十几个人,有劝的,有往起拽她的,还有指指点点嘁嘁喳喳小声议论的。
虽然十年未见,大夯一眼就认出了那女人是碾子的媳妇儿,于是,快走几步,从地上搀起碾子媳妇,说:“嫂子,有啥大不了的事呀?怎么还闹到街上来了。”说完,就把小女孩抱在怀里。
女人一见是大夯,哭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拍着大腿:“大夯兄弟呀,呜呜——昨儿个傍黑儿听说你回来了,正好碾子这俩天也从煤窑回来了,我就催着碾子去看你,呜呜——他倒好,跑去了麻将馆。呜呜——碾子这个败家子儿,呜呜——整整八千呀!八千呀!这可是半年多的工资呀!”边哭边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八”的手势。
大夯也闹不明白她手势的意思,就问:“丢了?”
女人用手拍打着街边上的电线杆子:“输了!呜呜——输了!整整八千呀!一宿就让这个败家子儿都、都输光了!都输光了呀!这日子没法子过了!呜呜——”
老支书听明白了,就说:“碾子家的,别哭了!你就是眼泪哭干了,也哭不回这八千块钱来!”
碾子媳妇的哭声变成了抽噎。
这时,碾子妈大洋马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央告道:“碾子媳妇,别哭了啊!听妈的,咱回家去!”
女人停了,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都是你养的好儿子呀!昨天傍黑儿,正好他也从煤窑回来了,我让他去看大夯兄弟。这个不要脸的,这个窝囊废,这个败家子,这个赌徒,竟、竟、竟跑去了麻将馆,竟和人家推开了牌九....连家都快输出去了!这日子没得法子过了!呜呜——呜呜——”
大洋马要从地上拉起碾子媳妇儿,但碾子媳妇儿却打着坠坠儿不起来。大洋马只好作罢并咬着牙恶狠狠地说:“碾子这个天杀的!看我待会儿不打折他的腿!”
大夯终于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也赶紧劝道:“嫂子,就是天大的事,咱也得回家去说呀!”
老支书也对大洋马说:“碾子妈,要不这样吧,这儿离我家近,先到我家里坐坐?”
又冲地下坐着的碾子媳妇儿说:“碾子家的,起来吧!”
碾子媳妇儿这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打拍打屁股上衣服上的土,渐渐停止了哭声,又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绢儿擦擦脸上的泪水,从大夯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跟在大洋马身后,往老支书家走去。
老支书和大夯也跟在后面,进了大门。
到了屋里,老支书的老伴儿已经打好了一盆清水,先让碾子媳妇洗了脸。
老支书依旧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大洋马和碾子媳妇坐在沙发上,大夯搬来一个杌凳坐下。
从碾子媳妇的叙述中,大家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昨天晚上,碾子去了村里的“大家乐”棋牌室打麻将,打了两锅儿之后,赢了一百多块钱,正要走,邻居秃子一把拉住了他,非让他看会儿玩儿“推牌九”的。碾子无奈,就跟着秃子上了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里烟雾弥漫,有十来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码着的是一副黑色的塑料做的“牛儿”牌。碾子知道这些人是这里的常客,有街上的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儿,也有做生意发了财的本地人。碾子就站在秃子旁边看他们“推牌九”。不一会儿,就看见秃子赢了好多钱。秃子对他说,趁现在运气正旺,何不也在他这一门押几把。碾子摇摇头。秃子就说,白送的钱还不捡,这不是傻子嘛!碾子又看着秃子押了几把,果然是把把都赢。于是,就大着胆子在秃子这一门上押了几把,结果赢了1000多块。碾子要见好就收,秃子就悄悄对他说,他今儿个黑价头来找余半仙儿算了一卦,说他是财运大旺!碾子特别信服余半仙儿的话,听秃子这么一说,就又押了几把。果然,又赢了一千多块。秃子就劝碾子把注下大一点儿。谁知,这注一下大了,碾子不仅把赢来的钱全部输光,还把兜里的几百块钱也搭进去了。见煮熟的鸭子又飞了,碾子心有不甘,就冲秃子借了1000块钱的高利贷,说好一个月之内还1500块。没想到,没有几把,就又输光了。碾子有点输红眼了,就又冲秃子借钱。谁知秃子却不肯借给他了。这时,“大家乐”的老板王老五过来了,他借给了碾子5000块,并让碾子给他立了借据,借据上的数字却变成了6500块,言明半个月内还清。如果过了半个月不还,一个月之内还清就得连本在利还13000块。碾子拿到钱,不在秃子这一门押,而是改到秃子的上边儿天门处押。不到一个小时,这五千块钱也输完了。此时的碾子是又后悔又着急又上火还想借高利翻本儿。但现场的人竟然不再有人借给他钱。正在这时,碾子媳妇儿闯进了屋子,揪住碾子就往外走。原来,见天都快亮了碾子还没回家,碾子媳妇儿就穿上衣服去找,一连找了好几家麻将馆都没找到,却在这里看见了碾子。揪着碾子的耳朵回到家,碾子媳妇儿细问之下,才知道碾子连输再借高利一晚上竟然输了八千块。碾子媳妇又气又恨又心疼那八千块钱,对碾子是连骂带数落,骂到恨处,还打了碾子几巴掌。碾子蹲在地上,抱着头,任媳妇儿打骂数落就是不吱声。见碾子给她摆开了肉头阵,碾子媳妇更有气了。她抱着孩子一头冲出了屋子。
这时,老支书的老伴儿端来了一个装满糖果的盘子放在碾子媳妇面前的茶几上,对小女孩说:“大孙女,吃吧。”
小女孩伸手抓了几块糖,边吃边玩儿了起来。
老支书轻轻咳嗽了一声,面色严肃地说:“碾子家的,今儿个也没外人,我说几句你不爱听的。碾子昨儿个输了钱,你也有责任!”
碾子媳妇的脸红了,她低着头,小声说:“我,我也没想到他胆子撑破了天,敢耍这么大的呀!”
老支书继续说:“碾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从前,他可是连扑克都不会打,更别说耍钱了!你要不是三天两头往麻将馆儿跑,碾子也不至于学会打麻将吧?还敢去‘大家乐’这地儿?那都是啥人呆的地方呀!”
碾子媳妇的脸更红了。她嗫嚅着:“我,我,我是爱,爱耍。可我们都是耍,耍五十块钱一锅儿的!”
“来大来小还不是一个理儿啊!你们这些常客不输钱,人家开麻将馆的老板一年挣得钱从哪里说出呢?”老支书叹了口气。
大洋马看着碾子媳妇儿,没说话。自打这个四川媳妇儿过了门,说话办事居家过日子都没得说,就是有两样儿让她不满意:一是结婚都六七年了,也没生出个娃。好不容易上北京下天津的医院看,每月初一十五到白狐洞去给狐仙烧香拜佛,总算是在三年前生下来一个女孩儿,这样儿算是让她满意了些。谁承想,第二样让她不满意的事就来了——碾子媳妇打麻将上了瘾。碾子这些年下煤窑,经常不在家。碾子媳妇就经常去赵满囤家找小辣椒唠嗑。前年小辣椒在家里开了一家麻将馆,就教碾子媳妇打麻将。开始是打五块钱一锅儿的,后来渐渐涨到了五十块钱一锅儿,甚至还有一百块钱二百块钱一锅儿的。只要是有空闲,碾子媳妇就往小辣椒开的麻将馆跑。后来,逢年过节碾子在家的时候,她打麻将的时候竟把碾子也带过去,人不够了就让碾子给凑锅儿。一来二去的,碾子也就学会了打麻将。后来,大洋马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了碾子媳妇几回。碾子媳妇儿却不理这个茬儿——照打不误。有一次,大洋马又说碾子媳妇再打麻将别带碾子去,碾子媳妇却把脸往下一拉,说:“你的儿子你还不知道——放上个碌碡也压不出个响屁的主儿,整个一窝囊废!我带他去麻将馆是让他长长见识,多交往几个朋友!”碾子媳妇这么一说,噎得大洋马哑口无言。自打结婚以后,大洋马就看出来了,这个虽说长相又黑又瘦又矬但说话办事却干吧利落脆的儿媳妇压根儿就看不上她的这个心眼实在老实木讷只知道干活挣钱的儿子。为了维持住儿子的婚姻,大洋马对这个儿媳妇儿是百依百顺。碾子媳妇说盖新房子,她通饥荒撂把式的把五间大房子给盖起来了!碾子媳妇说分家,她二话不说,就和碾子爸搬到了原来住的三间旧土坯房里!碾子媳妇说回四川老家没路费,她立马就把自己存起来的两千块钱拿了出来......碾子爸瘫痪在床直到去世,都是大洋马和碾子接屎接尿的伺候,这个儿媳妇连床边都没挨过一次。即使这样,大洋马也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再后来,孙女出生之后,碾子媳妇刚出了月子把孩子往家里给她一撂就去街上的麻将馆打麻将,她哄着孙女也是无怨无悔甚至还乐颠颠儿的。只是在儿媳妇带着儿子也去麻将馆,她怕碾子也上了耍钱的瘾,才说了她几句。没成想,儿媳妇竟然这样说她。她还能说啥呢?
大夯也想不到他这个从小就老实巴交胆小如鼠的堂哥竟然也学会了耍钱,竟然一次就输了这么多钱!看着碾子媳妇长吁短叹的样子,他问:“碾子呢?”
碾子媳妇说:“谁知道他这会儿死哪里去了?”
碾子妈说:“我刚才到了屋里,见碾子的被褥和换洗衣服不见了,八成是又下煤窑去了吧。”
碾子媳妇说:“哼!他就是下半年的窑也补不上这八千块的窟窿呀!”
大夯走进他住的西里间屋,不一会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一百元的红票,对碾子媳妇说:“嫂子,这八千块钱您先拿着吧,尽快还了我哥借的高利贷。”
碾子媳妇一个劲儿地摇手:“这,这那成呀!”
大夯说:“这钱算是我借给你们的!”
大洋马也赶紧说:“腊梅呀,那就拿着吧。高利贷可是长腿儿的钱。下来咱再一起还你大夯兄弟。”
碾子媳妇儿这才接过了钱,抱着孩子和大洋马一起出了门。
看着三个人的背影,老支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打开了戏匣子听起了河北梆子《辕门斩子》:
戴乌纱我好一似愁人的帽
穿蟒袍又好似坐狱牢
......
大夯摇摇头,陷入了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