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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河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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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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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马河畔》连载

第六章 不速之客

大夯四个人从聚贤楼出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来钟。

夜色如水,天上的星星宝石般缀满了天空。

地里的蛐蛐儿扯着嗓子此起彼伏的唱着,蝲蝲蛄也卖力地迎合着蛐蛐,偶尔,传来一两声夜猫子凄厉的叫声......如同在开一场音乐晚会。

四个人走到十字街口时分手,各自回家。

大夯回到老支书家的时候,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老支书还没有睡。他坐在客厅里的八仙桌右边的椅子上,边听着戏匣子里的河北梆子《花甲颂》的唱段,边喝着茶等大夯。

戏匣子是新的,既能听收音机还能放磁带。这是大夯今天上午到家后送给他的礼物——除了这台收录两用的戏匣子外,还有十几盘河北梆子的录音带——王玉庆的《辕门斩子》、雷保春的《小刀会》、张淑敏的《杜十娘》和《龙江颂》、张慧云的《陈三两》和《洪湖赤卫队》、裴艳玲的《钟馗嫁妹》,“小慧云”的《穆桂英挂帅》”......都是平时爱听的戏!这下可把他乐坏了。从吃了午饭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听——即使上茅坑里解手儿也是抱着戏匣子不放,一边听还一边跟着戏匣子一起哼哼。

那古铜色的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还是土改时分得的浮财。那时候他任村里的儿童队长。前两年,儿子带回家一个收古董的。那人进了屋一见这八仙桌和太师椅就两眼放光。尽管古董商最后出价到了五千块,他也没有卖。为此,儿子和儿媳老大的不高兴,说,用卖了的钱买真皮沙发都富富有余了。

这十年里,除了农忙的时候帮着大儿子种种那几亩责任田之外(小儿子一家都在城里),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听河北梆子。有时候听得高兴了,还会自己一边拉着胡琴儿一边吼上几嗓子。对于村里这些年发生的事儿,他虽然口头上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看着他亲手建立的村被服厂、罐头厂等企业从破产到被变卖处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

这十年里,大夯每年都会给他寄回一些钱来——从开始的三两千块到后来的万八千块。只是每次大夯都会在信中叮嘱不要把他的情况告诉村里人——包括柱子他们三个。大夯在信中说,他一定要在外面混出个人样儿来才会再回到小城村!他也确实遵守了自己对大夯的承诺,没有把大夯的行踪告诉村里的任何人。

今天上午,当柱子几个人簇拥着大夯进了院子之后,当大夯跪在院子里给他和老伴儿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喊“老爸,老妈”的时候,他把大夯从地上搀起来,紧紧攥住大夯的手,久久不松开,老半天才连声说:“好!好!好!”

老伴儿呢,则一边用衣襟儿擦着眼泪,一边说:“可把你盼回来了!”

整个下午,老支书家的屋里院子里就没有断过人。前来看望的大夯的同学们、伙伴们儿以及乡亲们前脚刚走一拨儿后脚就又来一拨儿。他和老伴儿乐颠颠儿的照应着,沏茶倒水递烟,迎来送往.....忙得不可开交。

客人们刚走的差不多了,柱子三个人就硬拉着大夯去了“聚贤楼”,说是要摆“接风宴”。尽管四个人都再三再四邀请他和老伴儿一起去,但他还是笑着拒绝了。他知道:如果他在场的话,他们肯定放不开。就让他们哥四个好好折腾折腾吧!

吃过晚饭以后,他就坐在太师椅上,拿出了大夯给他的那个收录两用的戏匣子,放进磁带,开始听起河北梆子来。老伴儿看了“新闻联播”之后,知趣地关掉了那台老式的长虹牌彩电。结婚近五十年以来,她严格遵循着“夫唱妇随”的古训,老支书说一她不会说二,丈夫就是她的天,她的一切。关掉电视后,一开始还陪着老支书听,十点以后,上下眼皮直打架,她就到里屋睡觉去了。

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老支书知道,大夯回来了。

大夯进屋坐在了对面的另一把太师椅上。

老支书关掉戏匣子,冲大夯说:“喝高了吧?缸子里是新沏的铁观音,解酒。”

大夯先给老支书面前的茶杯里倒满,然后给自己倒满一杯,喝干,又倒满。他今晚确实喝得不少,刚才蹲茅坑的时候,还吐了。这会儿,头脑清醒多了,就是嘴里渴得冒烟。

老支书从八仙桌上拿起暖壶往茶缸子里续上水,把茶缸盖盖上,自己端起杯呷了一口,说:“大夯呀,今儿个自打你回来就没闲着。有一句话我一直没得空儿问你:这回回来有啥打算吗?”

大夯又喝了一口茶,说:“我这次回家公司只给了我两周假!公司在北京新设立了办事处,负责拓展北方区的业务。你儿媳妇‘公主’负责这块业务。这几天她忙,不介就和我一起回来了。”

老支书问:“那时候我儿媳妇儿和孙子回家来看看呀?”

几年前大夯在广州结婚的时候,不巧正赶上老支书的老伴儿摔了腿,老两口没有去成。

大夯赶紧说:“过几天你儿媳妇就会回来!你孙子冀粤得等着国庆节放假了。”说完,端起杯来把茶水一口喝干了。

“那感滋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老伴儿从里屋出来了,笑吟吟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呀,自打冀粤生下来,我就天天念叨,天天念叨,想孙子都快想疯了!”

刚才虽然去里屋炕上躺下了,但也没睡踏实。听到了大夯的语声儿,老太太就出来了。

大夯急忙站起来,叫道:“老妈!您这边坐。”

老太太搬了一个杌凳儿坐在大夯身边,说:“快坐下快坐下!你们爷俩说你们的,我听着也高兴!”

大夯给老太太到了一杯水,说:“其实她娘俩也早就想回来看看爸和妈了,就是七事八勾当的,整天价瞎忙!”

老支书说:“那么大的一个公司,千头万绪呀!你又是你老丈人的左膀右臂,怎么会是瞎忙呢!”

大夯笑笑,说:“爸,妈,和您二老商量件事儿。这次回来呢,我想把二老接到北京去住些日子。这也是你儿媳妇的意思。你们可千万答应呀!”

老支书喝了一口水,说:“按说呢,我们是应该去住几天,也哄哄孙子。可我和你妈眼瞅着快奔七十,黄土都埋到胸口窝的人啦。这人一上岁数呀,就哪里也不想去了!就想守着自己这个家!再者说,我和你妈在村里住平房住惯了,到了城里,两眼一抹黑儿,住那高楼大厦呀住不惯!你呀,以后多回来看看我们这两块老梆子,我们就知足喽!”

老伴附和道:“就是就是!大前年你老兄弟把我们俩接到了北京,才住了三天,我们就跑回来了!解个手儿也得在屋子里的茅房解,还只能坐,不能蹲。别提多别扭啦!”

老支书指指老伴儿,哈哈大笑起来:“你瞧你这点出息!净说这没盐劲儿的话——怎么说开了茅房了?”

老太太也咧开嘴笑了:“本来就是嘛!大夯又不是外人——我说话咋就没盐劲儿啦?你说话有盐劲儿,可倒好,大早清儿的,一起来就跟兔子似的往楼外面的公厕跑!”

一句话,逗得老支书和大夯都哈哈大笑起来。老支书嘴里刚喝了一口茶水,这一笑,噗地一声都吐到了屋里地上。

老太太赶紧拿来了墩布,把地上的茶水拖干净。一边拖还一边气哼哼地说:“你有出息!有出息还往地上吐!”

老支书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闹钟,见都过了十二点,就赶紧说:“睡觉吧!话篓子攒着,等明儿个再说!”

不知什么时候,院里的蛐蛐和蝲蝲蛄停止了叫唤。似乎是演唱累了,也要谢幕休息了。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院外就传来了“老同学在家么”的喊声和嘭嘭的敲门声。

大夯说:“我去看看!”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李三儿和老疙瘩。

昨天晚上,老疙瘩回家和李三儿一说在聚贤楼和牛大夯等人冲突的经过,李三儿就说:“我可告诉你呀,以后不许你招惹牛大夯!”

老疙瘩梗着脖子,往痰盂里狠狠吐了口唾沫,说:“呦呵,看来这牛大夯就是长了三只眼的马王爷下凡了!刚才,王老五一听他报号就吓破了胆,连个屁都没敢放就拉着我出来了!今儿个你听到‘牛大夯’的名也这样说。他牛大夯有这么厉害吗?”

李三说:“厉害也好,不厉害也罢!我听人说了,他这次回来是衣锦怀乡,给王老三过七十大寿——显摆个十天半拉月的就滚蛋了!你给我听好了:以后见了他敬而远之!”

老疙瘩听他哥这么说,也就只好答应了。

今儿个吃了早清儿饭,听李三儿说要来看望牛大夯,老疙瘩是一肚子的不愿意。但架不住哥哥的连哄带劝,只好答应了。

李三儿见牛大夯看着他们哥俩愣神,赶紧上前一步,紧紧攥住牛大夯的手,笑着说:“老同学,你可回来了。十年不见,可想死兄弟我了。昨儿个黑介,老兄弟一回到家,我就骂了他个狗血喷头——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吗?我和他说,我和牛大夯是从小脱着光屁股长大的——上小学中学一个班,放学后一起摸鱼捞虾打水仗打野菜——我俩比亲哥们还亲呢。我的哥哥就是你的哥哥。以后见了面你要叫哥哥!今儿个,我把他领过来,一来是让他认认你这个哥哥,二来也是想着让你认着点老兄弟——谁让咱俩是老同学呢?谁让他是我的老兄弟呢?老同学你说是不是?三来嘛,也是让他过来给老同学认个错——谁让他昨儿个黑介误打误撞地搅了老同学的接风宴呢——是打是罚任凭老同学你处置。怎么,不让我们哥俩儿进门呀?”

老疙瘩一听说是来认错的有点着急了,他刚要张嘴说话,见李三儿和他一个劲地使眼色,只好也不自然地笑笑,连连说:“是呀是呀。”

大夯这才笑了笑。他把两扇大门都打开,一伸手说:“请!”

大夯在前,李三儿和老疙瘩在后,三个人相跟着进了院子。

老支书家的院子大概有半亩大小。院子里用鹅卵石铺就的两条甬路纵横交织,再加上四围红砖砌的墙,正好组成一个大大的“田”字。田字的北面里是新盖的三间红砖砌墙,青瓦铺顶的正房,“田字”东西两面的格子里有东西配房各两间——东面的是厨房,西面的是搁放烂七八糟东西的储物间。“田”下面的格子里则是栽种的花花草草:有开得正艳的黄色的菊花;有红红的火把一样的串红;有紫色的鸡冠子花;还有花冠大得像盘子似的白薯花——由于花盘太大,白薯花的花冠低着头,似乎是害羞的少女......老支书卸任以来,大儿子和大儿媳把四亩多责任田里的活儿全都包了,老支书闲来无事,就在院里栽种些应时的花花草草。还别说,小院经他这么一拾掇,确实是一年春夏秋三季生机勃勃。

看到李三儿和老疙瘩进屋,老支书也有些意外。

自打他不当村支书之后,基本上和现任的村干部没有来往。而村里的党支部书记赵满囤也只是在每年的腊月镇里组织慰问老党员的时候例行公事来家里送副对联或者一本挂历什么的。而村主任李三儿,几乎就没有登过他的家门。

李三儿进了门,赶紧冲老支书又是作揖又是拱手,笑嘻嘻地说:“老支书,侄子登门看您来啦!”

老支书坐在太师椅上,把正听着的戏匣子关上,只是稍微欠了欠屁股,说:“哟,是李主任呀!你不会是走错门了吧?”用手一指旁边的沙发,淡淡地说:“坐吧。”

李三儿并没有坐下,还是嘻嘻笑着:“瞧老支书说的,我今儿个来,是特意给大夯兄弟道歉来了!”

“哦?”老书记有点纳闷地看着大夯。

昨天晚上回来以后,大夯并没有把在聚贤楼发生的事情说给老支书听。

不等大夯说话,李三儿赶紧说:“昨儿个黑价,柱子他们给大夯接风,老疙瘩喝醉了酒,走错了门,说了好多的醉话,搅了大夯兄弟的酒兴。我先替老兄弟给老同学陪个不是。”说着,毕恭毕敬地冲大夯鞠了一躬。

李三儿又冲老疙瘩说:“过来,向你大夯哥道歉!”

老疙瘩只好从门口走过来,对大夯说:“大夯哥,对不起!”

大夯哈哈大笑了几声,拍拍老疙瘩的肩膀,说:“这么说,咱们真的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喽!”

李三儿说:“就是就是!当年你出去的时候,他还是光着屁股跑的毛孩子呢!”

老疙瘩低着头也不说话。

又闲聊了一会儿,李三儿和老疙瘩才告辞出门。

看着李三儿他们走出了大门,老支书说:“夜猫子进宅呀!”

大夯这才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老支书。

老支书听了,若有所思地对大夯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不会叫的狗才冷不丁地咬你一嘴呢!听你这么一说,昨儿个,明明是二愣打了老疙瘩一巴掌。可今儿个大清早儿人家却跑到咱家给你赔礼道歉来啦!看来,这李三儿我以前还真是有点小瞧他了!”

大夯也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他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咱加点小心就是了!”

老支书看着大夯,问:“有件事不知道柱子他们和你说过了没有?”

大夯摇摇头:“昨儿个一天,光顾了说这说那的了。啥事?”

老支书沉吟了一会儿,说:“应该告诉你了:联合和李三儿结婚了!”

“啥?”大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些年,他曾经设想过联合的无数中可能,但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竟然和李三儿结婚!

老支书慢慢地说:“你走后的第三年,李三儿和他媳妇儿离了婚,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娶了联合。那时候你还没结婚,我自然不会告诉你!后来,你结婚了,我更不想把这事告诉你了!今儿个我说出这事来,就是为了提醒你:李三儿这人不简单呀!”

大夯点点头。虽然十年前退婚的时候他对联合有些怨恨,但这怨恨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就渐渐地消散了。

这时,院子外面的大街上,突然响起了一个女人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和一阵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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