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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河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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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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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马河畔》连载

第一十一章 采摘园

暮色四合时,汽车驶回小城村。

大夯一边开车一边和龚云翥谈论起了采摘园的事。

大夯说:“公主,我觉得刚才李三儿提的采摘园的事倒可以试试。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帮乡亲们把柿子卖出去。”

龚云翥沉思了一会儿,说:“关键是得先修一条路。另外还得建一座储存柿子的冷库。”

老四和二楞拍手叫好。但也提出了问题:修路和建冷库的钱从哪里来?

大夯呵呵一笑:知道那天晚上我为啥要去赌场了吗?

龚云翥“啊”了一声,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大夯。

大夯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了从磨盘柿沟通往小城村的那条土路。

老四和二楞向龚云翥说了那天碾子输钱以及大夯去“大家乐”的事。

大夯说:“我之所以去,就是为了告诉李三儿王老五,别以为他们那套骗人的玩意儿没人能识破。另外,也是为了凑修这条路的钱。前几天我和老爸就来过磨盘柿沟。反正他们的也是不义之财,不要白不要。”

龚云翥“哦”了一声,“你怎么不和我说呢?万一他们报警抓赌不把你也抓进去了吗?”

大夯哈哈一笑:“放心吧,公主。没有金刚钻儿,我不会揽这瓷器活儿。李三儿他们一是指着这个“大家乐”挣钱呢,不会自断财路;二是也知道我牛大夯是不好惹的人物。”

二楞说,放心吧嫂子,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惹我大夯哥。想当年,我大哥领着我们因为缴税上县里告状的时候,那可是腿上绑铜锣——走到哪儿响到哪儿的人物!更何况现如今我大哥是鸟枪换炮,如鸟长翅膀。

老四说:那叫如虎添翼。

二楞一拍大腿;反正就是越来越棒啦!

龚云翥说:你能赢多少钱,就能修路?

大夯嘿嘿一笑:反正几十万是有的。公主,我正要和你请示呢,咱们再垫上几十万,先修一条简易公路,解燃眉之急。至于将来这事成了,修水泥路或柏油路,建冷库停车场什么的,就得请求咱爸的支持了。”

龚云翥嗔怪地说,你可真会装!当着两个兄弟,瞧你说的多可怜,还请示请示的。咱家的事,哪件不是你拍板?

老四和二楞哈哈大笑起来……

四个人说着道着的,汽车不觉来到了十字道口那棵老槐树下。暮色中,老槐树虬结的枝桠上挂着十几条褪色的红绸带,那是村里人祈福挂上的。树干粗的三四个小伙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干的中心都已经朽烂成空了,只有一层粗糙的树皮包裹着。粗糙的树皮上布满深深的裂纹,仿佛是岁月刻下的印记。但仍有不少新的嫩绿的枝条从老的枝桠上长出。

“停车!”龚云翥走出车门,来到老槐树下,伸手触摸粗糙的树皮,指尖触到深深的裂纹。问,“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吧?”

"永乐年间就有了。"大夯掏出几粒花生米边嚼边说,"小时候听咱爸说,这棵老槐树是明朝初年先祖们从山西大槐树下刚搬来时就种下的。如今已经五六百年了。闹鬼子那些年,这树上吊死过七个村民。"大夯顿了顿,又接着说,"后来土改分地,全村人就在这树下开会。"

这时,见大夯的车停下,几个半大孩子便围拢过来,好奇地扒着车窗张望。

"大夯回来啦!"卖豆腐的王婶挑着一担热气腾腾的豆腐路过,扁担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这位就是城里来的侄媳妇吧?啧啧,瞧这模样,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她放下担子,从荆条筐里摸出一块冒着热气的豆腐硬塞到龚云翥手里,"自家做的,纯卤水点的豆腐。"然后挑起担子吆喝着“卖豆腐喽——刚出锅的卤水豆腐哟——”消逝在了沉沉的暮色中……

二楞的媳妇这时抱着刚满两周岁的儿子站在人群后,红着脸不敢上前。龚云翥主动走过去,从包里拿出袋进口糖果:"孩子真可爱,叫什么名字?"女人讷讷地说叫"小石头"。怀里的娃娃却不怕生,伸手就去抓龚云翥手里的糖果。

和乡亲们打过招呼,一行人上了车来到了老支书的家门口。

老支书和老伴听见车响就迎了出来。老伴说:“饭早就做出来了,就等你们回家吃呢”

吃饭的时候自然提到了采摘园的事。老支书沉吟了一会儿,慢慢说:“这要办成了,当然是天大的好事。能给乡亲们增加不少收入啊。但这里的问题也不少呀。”

大夯着急地问:“啥问题?”

老支书喝了一口酒,说:“这一呢,要召集二十队的人开一个会——每家出一个人,征得大伙儿的同意。一人难称百人心——这可是在古书的。咱先小人后君子,把合同上的条条框框想清楚,同意的就签字摁手印。不同意的呢,他愿意柿子掉地上烂着就烂着,咱也不死乞白赖的强求。别好心当成驴肝肺。这第二呢,还得去找赵满囤和李三儿,征得村两委的同意。这俗话说得好,水大不漫桥。我估摸着,村两委的人大多数得同意——钱不用他们出,北京天津的关系不用他们找,事不用他们做——这是天上掉馅饼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天大好事嘛!赵满囤和李三儿又不傻,他们巴不得呢!”

大夯和龚云翥点点头。当下几个人就做了分工:大夯负责去找赵满囤和李三儿以及其他村两委班子成员;龚云翥负责合同文本的制定以及联系北京天津的媒体发广告,邀请一些企业老板来小城村参观品尝磨盘柿;二楞老四等人负责召集二十生产队的户代表明天上午八点到十字道口老槐树下开会。

说完,几个人就各自忙去了。

等大夯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龚云翥还在等他。她也是刚刚完成了那份合同文本的制定修改润色并给北京天津的几位朋友打了几个电话。当然,她也给父亲打了电话,向他介绍了这几天在小城村见到的情况。最后,她说:“爸,我觉得如果我们想在小城村拓展我们的房地产业务,站稳脚跟,还得让小城村的老百姓得到真正的实惠。”

龚大发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公主,说说你的想法好吗?”

龚云翥说:“从我的观察来看,大夯对在这里搞房地产不太感兴趣,甚至还有可能会抵触。但是,如果我们集团支持他成立一个旅游公司,他一定会倾尽全力的。”

龚大发说:“好主意。我考虑考虑,再开董事会决定。”说完就挂了电话。

龚云翥非常高兴,她已经从父亲的语气里知道父亲基本同意了她的这个建议。

见大夯回来了,她急忙给他打了一盆热水:“先洗洗脚吧,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大夯感激地看了一眼妻子,凑过去先亲了她一口,然后啪地敬了一个礼:“得令!谢公主!”又扮了一个鬼脸,才开始洗脚……

屋外,几只蟋蟀不知疲倦地叫着。远处拒马河的水声隐约传来,像是催眠曲……

第二天召开的二十生产队户代表的会议非常顺利。当大伙儿听老支书和牛大夯把办采摘园、修路,帮着大伙儿把磨盘柿沟里的柿子卖出去的想法、措施一说,大伙儿纷纷鼓掌表示同意。当听大夯说谁去修路一天挣五十块钱的工钱时,人们更是纷纷报名,连声说“卖了自家的柿子,修路还挣工钱,天底下哪有这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听老四念完“关于在磨盘柿沟举办采摘园活动与小城村第二十生产队村民的合同书”的具体规定后,人们纷纷签了字或摁了手印。

没有签字的只有秃子一个人。秃子五十来岁,是村里的老光棍儿。年轻时由于家里是富农成分,没人敢给他说亲,一来而去就耽误终身大事。改革开放之后,村里不再看成分了,但将近三十岁的他整天游手好闲,不是打鱼摸虾偷鸡摸狗就是整天和人玩儿“拱牛儿”牌,偶尔也和人“推牌九”。后来,村里有了麻将馆,他就成了各个麻将馆的常客——却总是输多赢少。赢了就去和赌伴儿到村里小饭馆喝酒,输了就冲麻将馆的老板借钱。如果老板不借给他,第二天他就不去这家打牌了。有时候三缺一,老板给他打电话,他就会拉着长声说:“我已经在‘大家乐’玩儿上了。明儿吧,明儿准去你那里!”就这样一个主儿,哪个女人敢跟他!

秃子说:“我就那么几棵树,卖了也富不到天上,不卖也穷不到地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是昨天晚上他在“大家乐”打麻将时,王老五将他拉出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临了还连三遍四地嘱咐他坚决不能签字。

大夯昨天夜里到了村委办公室。值班的是李三儿和一个支委。听大夯说完以后,李三儿立即表态支持。还说他下午骑着摩托车去磨盘柿沟就是在考察、琢磨采摘园的这个事儿。“咱俩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呀!”李三儿拉着大夯的手,亲切地说:“老同学呀,你是不知道呀,这些年兄弟我可发了大愁了。咱村眼下也没啥集体企业了,村里穷得叮当乱响,连水费电费都快交不起了。再加上咱村的磨盘柿也卖不出去,整整烂了一沟的柿子呀。大夯哥呀,你就别提我多着急了——急得我都烂眼边了。不信,你瞅瞅。”说着,伸着头往大夯跟前凑。

大夯没想到李三儿这么痛快,竟一时不知道说啥好了。只是不停搓着手嗯嗯呀呀地应和着。

李三儿又说:“不过呀,这个事我还得向赵书记汇报以后才能给你准信儿——虽说他是我老丈人,但咱还得讲个组织原则讲个程序不是?我琢磨着呢,赵书记也没有理由反对呀!这不是大好事嘛。老同学呀,我代表二十生产队,不,我代表小城村全体村民对你表示万分感谢。”说完,还郑重朝大夯深深鞠了一躬。

待大夯的身影消失在村委办公室大门外后,那个支委感慨地说:“看来,这牛大夯在外面真长出息了!”

李三儿端起办公桌上的一杯凉茶喝了一口,对支委说:“你看见过天上掉馅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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