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晚上散戏的时间比初三晚了半个小时。原因是《回龙传》唱完以后,现场的观众仍然不散,一边拍着巴掌一边高喊:“再唱一段!”“来段陈三两!”“唱陈三两!”“小慧云”只好返台唱了“青楼设馆古来少”和“小小毛锥细且轻”这两段,一部分观众才意犹未尽散场。
就在柱子二楞和老四等人忙前忙后组织人们退场时,忽然从老槐树那边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接着就见人流如同海水倒灌一般顺着十字道由北向南滚动。突然,又听到有人喊道:“又唱起来喽——”“瞧戏去喽——”“瞧热闹去呀——”那些离开的人们听到“又唱戏”的声音,又调转头往回跑。两股人流汇集在一起,就如同漩涡一般不停地旋转,不时地碰撞,不断地扩大。尖叫声,咒骂声,推搡声,笑闹声,倒地之后受伤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此刻的大夯正在后台和“小慧云”等人商量明天的两场演出事宜,听到喧闹声,跑到台口,借着月色灯光见此情景,赶紧一跃跳下,一边喊着柱子几个人的名字,一边随着人流朝老槐树那边跑去。大夯边跑边喊:“大家别挤,别挤!”
柱子等十几个人也跑到了十字道口,他们手拉着手组成一道人墙,一边拼命阻挡住由南向北涌过来的人流,一边高声喊道:“散戏了!散场了!”“哪个王八蛋造谣说又开始唱戏了?别信谣言,戏早散了!”人流渐渐停下来,有人喊:“好像是几个染头发的小伙子喊着,我们打量又唱起来了,就跟着他们往回跑哩!”“就是嘛,玲子回家唱大戏,俺们看不够。”
这时,几声“哎呦,妈呀,救命啊——”的求救声从不远处传来。大家借着灯光循声望去,模糊地看到有一个人躺在一家杂货铺前。
大夯和柱子等人急忙跑过去。躺在破损水泥路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旁还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女孩不停抽泣着,嘴里还一声连一声地叫着“妈”。女人的周围站着七八个人,再外围站着一圈看热闹的人。
这些人见大夯他们来了,纷纷介绍情况:在刚才拥挤的过程中,女人和女孩被挤倒在地,幸亏这些同村人拼尽全力保护才没有被踩踏。
大夯蹲下身子问女人:“能站起来吗?”
女人摇摇头,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指着自己的腿断断续续说,可能,可能是骨头折了。女孩一听,立刻“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老支书在龚云翥的搀扶下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吩咐大夯和柱子,赶紧回家开车,把人拉到县医院。又对站在女人旁边的人说,你们留下两个人照顾她们娘俩,其他人回村告诉家属,让他们赶紧去医院。转过头对那些看热闹的人说:“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不知什么时候,那钩月牙已经沉下山去了,天空中飘着几大片乌黑乌黑的云,似乎要遮蔽那满天的星光。
农历九月初五的早晨,一轮红日跃出龟山,整个小城村都沐浴在万道霞光之中。村外“聚贤楼”前的几棵大白杨树上,十几只喜鹊在枝条上跳上跳下,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聚贤楼”的墙上从三楼垂下两条大红缎带,上面用黄漆写着:
当家三十载修渠建湖万亩良田受多益
修身七十年睦邻和里四方百姓慕高风
寿联字体为龙飞凤舞飘逸潇洒的行草结合,一看就知出自穆羲之的手笔;寿联内容文雅厚重歌功颂德自然非杜太白莫属。
二楞和碾子等几个人分别站在门口两侧,笑呵呵地迎接前来给老支书祝寿的亲戚乡邻们。
昨天晚上大夯和柱子从医院回来到了老支书家后,已经是凌晨一两点钟了。龚云翥和二楞、老四以及碾子还在。
当得知那位摔倒的女人只是皮肉严重挫伤骨头没事后,老支书长出了口气,说:“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啊。明明戏已经散场了,怎么人们又跑回来了呢?”
二楞气呼呼地说:“我觉着肯定是有人故意捣乱!”
老四说:“我听人说是听到有人喊‘又唱戏喽’才往回跑的!”
柱子也说:“我也听说是‘六毛帮’的人故意起哄闹的。”
大夯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光听说没用!要有确凿的证据!”
二楞立马上前一步:“要不我去找老疙瘩问问!”
大夯等人都笑了:“还去问老疙瘩?就真是他,他会认?”
这时,龚云翥递给大夯一个物件:“你看看这是啥?刚才清理戏台口现场时捡到的。”
大夯一看,是一个鸡蛋般大小的红红的麻核桃。从色泽上看,显然这个核桃已经被主人揉了几年了。
二楞眼睛一亮:“这不是白毛王老五手里经常揉的那对儿中的一个吗?”
柱子瞪了他一眼:“你咋知道就是他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儿呢?”又指着那核桃说:“这种三棱儿的麻核桃,听说配上对儿能卖好几万块钱呢。”
二楞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咱这一片儿成天价手里鼓捣这玩意儿的除了他还有谁呀?那天在大夯哥的接风宴上我瞅见过他的手里揉的就是这玩意儿。”
柱子还要说什么,大夯一摆手制止了。他把那个麻核桃装进兜里,又掏出几粒花生米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对明天的活动做了具体安排:柱子和老四带着十几个人去戏台口维持秩序;二楞和碾子带领几个人守在聚贤楼门口,负责迎来送往,搞卫生,放鞭炮。
说到明天的祝寿安排,老支书还是坚持就在家里简单着办。大夯说,一来是前几天就已经和赵一刀预定了“聚贤楼”的二三层包间;二来是明天来的亲戚朋友客人肯定不少,家里地方小占不开;三来是“聚贤楼”那边把祝寿的程序物品等都已经安排布置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老支书听罢,不再说话。
上午九点整,大夯对二楞说:“放炮吧!”
碾子早就跃跃欲试等不及了。他从箱子里拿出三十个“二踢脚”,撕开封皮儿,拨拉出一寸来长的炮捻儿,依次放在一个专门放“二踢脚”的特制的铁框子里,又掏出打火机点着第一只“二踢脚”的捻儿,然后捂着耳朵跑到不远处看:那捻儿冒着白色的火花,发出哧哧的声音,突然“嘭”的一声巨响之后,只见一缕白色烟雾箭一般射向天空,“啪”的又一声爆响,紧接着,“砰砰砰”“啪啪啪”的声音就如同炸雷般响起来,空中不断开谢着一朵朵“莲花”。那些“花朵”又变成碎纸屑从空中纷纷飘落,杨树上的那些喜鹊们被这震耳欲聋的炮声吓得不轻,纷纷张开翅膀,忒愣愣地飞走了。
紧接着,几个人又开始放“闪光雷”、“炮打灯”、“加特林”,一千响儿的“大地红”,一时间,“聚贤楼”,不,整个小城村的上空就如同一口巨大的烧开了水的锅似的,咕嘟咕嘟响个不停。
炮声渐渐停歇了。
炮声刚住,穆羲之和杜太白来了。穆羲之的腋下夹着一卷轴。他身着一身黑色的中式衣裤,外面是一件灰色的风衣。脚上穿的却是一双家做的千层底的布鞋。这不伦不类的打扮逗得二楞和碾子紧捂着嘴才没笑出声。
穆羲之稀稀疏疏的头发有些花白了,长长的飘在脑后。宽宽的额头正中有一道疤痕正好把两道眉毛连在一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黑眼镜,好像在向小城村人人们昭示着他的书法家的身份。
杜太白穿着一身蓝色的西服,扎着红色领带,脚上的黑色皮鞋闪闪发光。他的手里也拿着一卷轴。
老支书站在“聚贤楼”正厅门口,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今天特意穿上了龚云翥给他从北京买回来的那身衣服:上身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唐装,衣料是厚实的棉麻质地,带着质朴的纹理,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浅灰色的窄边,简单却透着规整。唐装前襟的盘扣是深棕色的木质扣,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扣得一丝不苟。他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圆领秋衣,领口微微露出一点,透着过日子的实在劲儿。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前进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额角的几道皱纹,帽檐下露出的头发已全白。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色的老北京内联陞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淡淡的水泥灰土。
见穆杜二人进了大门,老支书和他老伴、两个儿子以及牛大夯赶紧迎出来,寒暄几句之后,进了三楼的大厅。
三楼祝寿大厅里处处透着喜庆与庄重,正中央的墙面悬挂着一幅丈余长的寿幛,宝红色的绸缎上用镏金丝线绣着苍劲有力的“寿”字,字的四周环绕着缠枝莲与蝙蝠纹样,寓意福寿绵长。寿幛下方,一张铺着朱红色绒布的长条案几上,错落摆放着各式寿礼:青瓷花瓶里插着盛放的黄菊,旁侧是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寿桃礼盒、阿胶燕窝等滋补佳品,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大厅北侧是主宾席,老支书的座位摆在正中间,一把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太师椅显得格外醒目,椅背上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周围的几十套桌椅一律是红木做成。每张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放着青花瓷餐具,餐具旁立着小巧的紫砂茶杯,杯身上刻着“福”字。
大厅的四角各立着一人高的落地宫灯,灯笼罩着橘红色的纱幔,暖黄的灯光透过纱幔洒出来,将整个大厅晕染得暖意融融。宫灯旁的立柱上,缠绕着翠绿的藤蔓与艳红的绢花,藤蔓间点缀着细碎的金色小灯珠,轻轻一晃便闪烁出点点星光。
靠近南面窗台的一侧,搭建着一个小小的表演台,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
大厅的地面铺着浅米色的大理石,光洁如镜,倒映着灯光与人们脸上的笑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糕点的甜香与淡淡的酒香,处处洋溢着温馨热闹的祝寿氛围。
大厅的西面墙壁上悬挂着一超大显示屏,两侧是巨大音箱。显示屏上播放着河北梆子《八仙祝寿》。
穆羲之冲老支书拜了两拜,说:“今日三叔杖国之喜,侄子别无长物,昨晚胡乱涂鸦一幅字并裱褙,请笑纳。”恭恭敬敬将卷轴递过去。
大夯赶紧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从轴筒中抽出卷轴,慢慢打开,却是一个大大的楷书“寿”字。
只见一张大红描金专用寿纸上,写着一个半米见方黑色大大的“寿”字。墨色沉厚乌亮,落纸凝而不洇。浓墨饱满有神,笔画棱角分明,黑润中隐淡淡青光,与洒金宣纸相映,端庄厚重,福寿气韵浑然一体。笔力遒劲,起笔收笔沉稳厚重,横竖笔画如梁柱般扎实有力,撇捺舒展却不失规整。整个字形方正饱满,结构匀称,每一笔都透着古朴庄重的气韵,将“寿”字所蕴含的绵长福意与沉稳气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昨天晚上穆羲之写这个字时当真是写了撕,撕了写,煞费苦心,好不容易才从十几个字中挑了自己最中意的一个,连夜裱糊好后已经是晨曦微露了。
老支书原本含笑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前倾着身子,目光紧紧落在那幅楷书“寿”字上,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卷轴边缘,指尖微微颤抖。待大夯将卷轴完全展开,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好字!好字啊!”语气里满是惊喜与动容。他盯着那方正饱满的“寿”字看了许久,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转头看向穆羲之,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羲之啊,这份礼太贵重了,我收下了!”
大厅里的众人也被这幅“寿”字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捻着胡须,不住点头称赞:“这字写得真扎实,一笔一划都透着稳重,跟老支书的为人一样!”旁边的几位年轻人也凑上前,指着字的结构议论:“穆大书法家这字真是绝了,方正大气,一看就下了大功夫。”还有些外村来的客人,好奇地向身边人打听穆羲之的来历,言语间满是敬佩。整个大厅里,赞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那幅“寿”字成了寿宴开场最亮眼的焦点。
这时,杜太白走上前冲老支书深深鞠了三个躬,说:“侄儿躬贺三大爷今年的从心之寿。侄儿祝三大爷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侄儿前儿个黑介胡诌了一首诗,让穆羲之写了并装裱好,聊表侄儿一番心意。”也恭恭敬敬把卷轴递给了老支书的大儿子。
大夯当即打开,却是一首行草写就的七律诗,遂大声吟道:
古稀宴启醉芳辰,鹤影松筠岁又新。
卅载奋斗大业就,杖国年泽小城村。
云开海屋筹添满,露浥瑶池桃正醇。
更待期颐同献颂,尊前长是捧珠人。
“好!”“好文采!不愧是小城村的诗人!”大家又是一阵喝彩。
杜太白冲大夯拱拱手,说:“不好意思呀,我纠正一个字:“‘卅’读sa音,四声,不能读‘三十’”。
大夯脸一红,说:“杜老师说的是,说的是!我才疏学浅,念错了。”
“哄”地一声,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正笑着,却见“小慧云”在龚云翥的陪同下,走进了大厅。
“小慧云”身着一袭水蓝色绣兰草纹样的旗袍,剪裁合体的裙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露出一双白色半高跟皮鞋。她未施浓妆,只略施粉黛,柳叶眉下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银质梅花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走到老支书面前,微微屈膝行礼:“老支书,祝您福寿安康。我无甚贵重礼物,这是我亲手绣的一幅‘松鹤延年’图,聊表心意。”说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苏绣作品,青松苍劲挺拔,仙鹤姿态灵动,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看得众人连连称赞。
老支书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锦盒,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盒面的纹理,笑着对“小慧云”说:“好孩子,谢谢了!你这绣功比戏唱得还出彩,下来我得把它挂在堂屋正中间,天天看着!”说着便让大夯拿去妥善收好。
随后“小慧云”移步到南侧的小表演台,说:“今天是老支书的七十大寿。我唱几段表表心意。”服务员赶紧摁下了伴奏带。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金牌调来银牌宣”的字样。“小慧云”唱了起来:“金牌调来——”只这四个字,就使喧闹的大厅安静下来。待“银牌宣”三个字唱完,大厅里马上爆发出了一阵掌声,这掌声甚至盖住了屋外的鞭炮声。其中数秃子的巴掌拍得最响。旁边的人捅捅秃子,揶揄道,秃子,又吃白食来啦!秃子瞪了那人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可是给老支书带来十斤柿子做贺礼的。那人说,你可真会算计呀!秃子说,你懂啥,这叫柿柿如意!看戏看戏!
待“小慧云一曲”唱完,老支书和老伴激动地站起身,朝着她拱手作揖:“玲子啊,谢谢你今天来给我这个老头子捧场,这戏唱到我心坎里去了!”“小慧云”连忙回礼:“老支书您客气了,能为您祝寿是我的荣幸,您为村里做了这么多好事,我们都记在心里呢。”
这时,老支书让龚云翥端来一杯热茶,亲自递到“小慧云”手中:“快喝口茶润润嗓子,今天可得多唱两段,让大伙过过瘾!”“小慧云”接过茶杯,笑着应道:“您放心,今天一定唱到您满意!”
接着,“小慧云”又唱了《蟠桃会》《喜荣归》《百岁挂帅》中的几段。
在“小慧云”唱戏的时候,柱子妈和柱子媳妇,碾子妈和碾子媳妇,二楞一家,老四一家等街坊邻居也都来了。他们带来的寿礼各式各样琳琅满目:顶端点着红点的寿桃和白面馒头,发糕,桂圆红枣,苹果葡萄,核桃柿饼……
正在人们聚精会神听“小慧云”唱戏的时候,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碾子蹬蹬蹬地跑上来,喘着粗气对着大夯的耳朵说了几句什么,大夯听了立即随着他走了下去。
聚贤楼大门口,二楞正叉着腰,耸着肩膀,横挡在门口。
被挡着的是白毛王老五黄毛老疙瘩等几个“六毛帮”的人。王老五见大夯走了出来,一抱拳:“牛大哥幸会!”
老疙瘩却只看着二楞说:“怎么,赵一刀把聚贤楼卖给你了不成?我们哥儿几个来这儿吃顿饭,你凭啥不让我们进去?”
二楞用手往楼前悬挂着的缎带一指:“没长眼呀!今儿个这地儿我们包了!”
老疙瘩故意看了看那缎带,又伸着脖子往里面看看,大声喊道:“赵一刀——赵老板——你今天不营业了吗?”
大夯冲二楞一摆手:“让开!”
二楞一梗脖子,身体一动不动。
大夯提高了点声音,一字一顿:“让他们进去!”
这时,赵一刀也出来了。他冲王老五他们点头哈腰地说:“营业,营业!请进请进!”
二楞只得闪开了身子,用鼻子哼了几声,说:“今儿个大喜的日子,谁要是故意找茬儿给脸不要,别怪我,我们不客气!”
王老五又冲大夯一拱手,冲后面几个人一挥手,几个人扬长而进。
大夯突然喝了一声:“站住!”
几个人一起转过身来,面露怒色看着大夯。
大夯嘻嘻一笑,从兜里掏出了那个麻核桃,对王老五说:“老弟,这是你的吗?”
王老五见到大夯手里的那个麻核桃,眼里立刻充满了惊喜。昨晚散戏回到“大家乐”之后,他一掏衣兜,才发现那一对儿麻核桃少了一个。尽管他把所有的衣兜都重新又翻了一遍,还是不见另一个麻核桃的影儿。于是,他叫上几个人,打着手电,沿着去往戏台的路甚至连路边和沟渠的草丛中都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搜寻了好几遍,折腾到龟山上面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还是一无所获。这对麻核桃是一个拳师送给他的。平时没事时就在左手或右手的掌心里揉来揉去——随着揉的时间的增加,麻核桃的颜色和表面形状也逐渐变化:由白变黄,由黄变浅红,再由浅红变成深红;麻核桃表面上的纹路也越来越浅直至完全消失……其实,这对麻核桃也是他王老五的一件暗器——关键时刻可以用它护身。
王老五赶紧抢前一步,从大夯手里接过,认真看了看,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麻核桃并排放到左手掌心中,伸到大夯面前,说:“牛大哥,这正是鄙人昨晚看戏时被挤丢的那个。这核桃名叫白狮子头,你看,两个核桃的纹理,三个棱儿,几乎一模一样。牛大哥,这核桃怎么在你手里?”
大夯拍了拍王老五的肩膀,说:“该着你不破财!昨晚散了戏,我爱人不经意间捡到的!”
王老五又冲大夯一抱拳:“改日一定登门致谢!”说完,带着老疙瘩几个人进了门。
正在此刻,余半仙儿踱着方步来了。
余半仙六十来岁,身形干瘦却腰背挺直,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架势。他头戴一顶青泥礼帽,帽檐下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一副老花眼镜下藏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似看透世事的深邃。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子已经纯白,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布褂,腰间系着一根黑色丝绦,上面挂着个黄铜罗盘,走路时罗盘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面的圆口布鞋,鞋面上沾着很多的水泥灰尘,一看就知道他是从家里步行穿过十字道来到这里的。他手里还拿着一根桃木拐杖,杖身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顶端刻着个模糊的八卦图案。
大夯一见,赶紧上前一步迎接:“余叔,请进。”
余半仙儿也不客气,说:“我是掐着时辰到的:十一点零九分进大门,十九分进入正厅!”又看了看众人,说:“不信,你们看表。”
二楞一看腕上“上海”牌手表,果然是十一点零九分。
余半仙儿仰着头对大夯说:“贤侄,不瞒你说,在小城村,除了老支书和赵一刀,你在我心目中排这个!”说着,竖起了三个手指头。
又扭头对二楞等人说:“知道我为什么要十一点零九分进大门,十一点十九分进正厅吗?”
二楞说:“你老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余半仙儿却不搭话,嘴中念念有词,先将自己手中的桃木拐杖指向天空,又指指院子的四个角落,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吼一声:“兹日乃我仁兄王老三七十寿诞,寿主德劢功高,泽被数代,无论魔界妖孽还是人间宵小,均需退避三舍。否则,休怪我桃木剑无情!”说完,从兜里掏出一黄色玻璃瓶,对着嘴喝了里面的几口符水,走到四面墙角处,噗噗吐了,然后冲大夯招手,捋着山羊胡子低声说:“寿主今日做寿原本甚好。九月是丰收之月,五谷满仓,寓意晚年富足、衣食无忧;“九”为阳数,主长寿。初五带“五”,“九”加“五”合为“九五”,九五便是至尊。但小门小户以此日做寿又恐消受不起。再者昨夜那场骚乱扰了地气,我观东南方向隐隐有浊气浮动,怕是有人存心要坏今日的寿宴。你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悄悄守在聚贤楼的后门和东侧的杂物间,那里是浊气最易聚集的地方。另外,让后厨多备些艾草,午时三刻在楼内四角点燃,可驱邪避祟。还有,寿宴正式开始的时间最好选定在十二点零八分,‘献寿桃’的时辰最好选在十二点十八分,务必让寿主亲手接过第一个寿桃,不可假手他人,这关乎寿主后续的福寿绵长。切记切记。”说完,也不管大夯答应与否,迈着方步度进了一楼大厅正门。
二楞下意识看看手表,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一点十九分。
这边大夯依照余半仙儿的嘱咐做好安排,刚要上楼,又被碾子叫住。
原来是长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一位王姓副总受龚大发的委派,特意从广州坐飞机到北京,又从北京开车到小城村,专程为老支书祝寿。他带来的贺礼是两个青瓷寿瓶——他和司机一人怀里抱着一个正往大门里走。
大夯赶紧跑步上前,从王副总怀里接过寿瓶,又让碾子从司机怀里接过另一只,一边寒暄着一边走进了一楼大厅。这时,龚云翥也已经到了门口,她急忙从碾子怀里接过寿瓶抱住,四个人快步上了楼梯。
老支书和家人早已经等候在大厅门口,和王副总寒暄几句后,就叫服务员把两只寿瓶摆在了寿帐下条案的正中央。众人细看:这一对青花瓷瓶的瓶身以温润如玉的豆青色为底釉,色泽匀净柔和,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般澄澈淡雅。瓶腹之上,以堆雕与彩绘相结合的技法精心雕琢着“松鹤延年”图:苍劲的青松扎根于嶙峋怪石之上,松针细密如织,纹理清晰可见,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松涛阵阵;两只仙鹤姿态灵动,一只引颈高歌,羽翼舒展,另一只低头梳理羽毛,神态悠然,仙鹤的羽毛以细腻的笔触晕染,层次分明,栩栩如生。瓶肩处环绕着一圈缠枝莲纹,花瓣饱满,藤蔓蜿蜒,寓意着福寿绵长、生生不息。松鹤延年图上是一个篆书釉里红“寿”字。
这对青花瓷瓶通高二尺有余,线条流畅自然,瓶颈纤细柔美,恰到好处地承接起圆润的瓶肩与饱满的瓶腹,宛如一位端庄典雅的仕女,尽显古朴大气之态。
只见右面的瓶身上方印着竖行隶书:亲翁七秩荣寿雅存;左面的瓶身下端也印着一竖行隶书:长天集团龚大发敬献,丁亥孟秋。
“好礼!”“好瓶!”“这可是今儿个寿礼上的蝎子屎——独一份儿!”众人不由连连赞叹,随即又鼓起掌来。
大夯白了龚云翥一眼:“你可真行,瞒得我好苦!”
龚云翥眉毛上扬,嘻嘻一笑:“这可不能怪我,是咱爸拍得板儿,说是给你和老爸一个惊喜!”
这时,司仪朗声道:“吉时已到,王老先生七十华诞庆祝活动开始。首先请牛大夯和龚云翥敬献寿礼。”
大夯和龚云翥对视一眼,两人脚步轻快地走到老支书和老伴面前,双双跪下。龚云翥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大夯则端着一个红绸覆盖的托盘。
“老爸,老妈,”龚云翥声音如银铃一般清脆:“这是我和大夯给您准备的寿礼。”说着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对羊脂玉手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镯子是我托朋友从新疆寻来的,据说戴在手上能活血养气,您和妈一人一只,以后遛弯儿买菜都戴着。”
老支书和老伴接过镯子,套在手腕上,对着灯光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这玉摸着真舒服,还是闺女贴心!”他俩管龚云翥从来都是叫闺女。
大夯这时掀开托盘上的红绸,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画卷,他轻轻展开,画中是小城村的全貌:龟山上的两棵古柏郁郁葱葱,下面的拒马河蜿蜒而过,村西的野鸭湖湖水波光粼粼,磨盘柿沟里的柿子树上红红的柿子缀满枝头,四周的田地里满是金黄的玉米、火红的高粱、碧绿的白薯秧……老支书站在田埂上,手拿一根沉甸甸的谷穗,正笑得合不拢嘴……
“爸,这是我请北京城里的画家画的,”大夯指着画说,“您守了一辈子小城村,这画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您的心血。下来就挂在堂屋里。”
老支书盯着画卷,眼眶微微泛红,他拍了拍大夯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啊……我这辈子没白忙活。”
周围的乡亲们也纷纷凑过来,看着画里熟悉的场景,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这画得真像,你看那两棵老柏树,跟龟山上的简直一模一样!”“你看野鸭湖里的鸭子,快从画里飞出来了!”“瞧那树上的柿子,我真恨不得咬几口了。”
这时,司仪走上前,高声说道:“接下来,请寿主的儿子儿媳为寿主敬茶。”
龚云翥赶紧从旁边的桌上端过两杯热茶,和大夯一起双手递到老支书和老伴面前:“爸,妈,祝您二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支书和老伴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小慧云”也适时地唱起了一段喜庆的梆子腔,整个寿宴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等声音静下来一些,司仪又高声喊道:“下面有请寿主长子夫妇献寿桃。”
老支书的大儿子大儿媳立马走上前跪下。他俩一人胳膊上擓着一只荆条编的篮子,篮子里是整整三十五个茶碗般大小白面馒头,白馒头的顶部皆点着手指肚般大小红点。他俩把篮子高高举过头顶,老支书先从儿子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咬一大口,再从儿媳妇举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咬一大口,然后说:“白面馒头发发发,七十寿后谁当家?”说完瞅着老伴儿笑。老伴儿说:“白面馒头发发发,七十大寿你当家!”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正在此时,老疙瘩一手端着一杯酒一手拎着一个酒瓶从楼梯口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刚走到大厅就摔了一跤,手中酒杯里的酒洒了多半杯。另一只拎着酒瓶的手顺势一忽拉,打碎了桌子上的一个茶杯。二楞急了眼,走到他跟前吼道:“诚心捣乱来了是不是?”说着揪住他的衣领就要往外拽。
老疙瘩乜斜着眼,用力甩开二楞,踉踉跄跄地走到老支书面前,结结巴巴地说道:“老话儿说的好,来者都,都是客。三,三大爷!侄子我,侄子我,祝,祝,祝寿来啦!”说完一仰脖把半杯酒喝干。
老支书脸色平静地看着他:“老疙瘩,我谢谢你!”
“谢?怎么个谢法?”老疙瘩呼出的酒气熏得挨着他的人都捂住了鼻子。他打了几个酒嗝儿,往自己的杯里又倒满酒一仰脖喝干,然后说:“在小城村,谁,谁,谁敢,敢,敢瞧不起,瞧不起,我,我老疙瘩……”竟把空酒杯往地上一摔,人却瘫坐在了地上,手里攥着的酒瓶里的酒咕嘟咕嘟往外流。
二楞立刻冲上去提拉着老疙瘩扬手就要打,大夯伸手拦住了他。大夯从衣兜里掏出几粒花生米咀嚼着。
这时余半仙儿端着他那半杯二锅头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他用桃木拐杖指着躺在地上的老疙瘩说,何方宵小,竟敢在德高望重的寿主喜宴上兴风作浪,我余半仙的桃木剑可不是吃素的!说着,从兜里掏出黄色瓶子,喝了口符水喷在了老疙瘩的身上。
这时,王老五带着几个人急匆匆地跑了上来。刚才他上了一趟厕所,回来却不见了老疙瘩,一问才知是上三楼了。他顾不得骂那几个人,赶紧带着他们往楼上跑。见老疙瘩如烂泥一般瘫在地上,还打着呼噜,就边给大夯作揖边说:“对不起,对不起,他醉了,喝醉了!”
老疙瘩突然从地上坐起来,嘴对着酒瓶又喝了两口,说着“我没醉”,身子却颓然倒下。
王老五冲后面的人一使眼色,几个人抬着老疙瘩退了下去。
主持人忙说:“这就叫碎碎(岁岁)平安!碎碎平安!祝寿活动继续进行。”
柱子二楞老四及家人还有众乡邻纷纷献上了寿礼。
司仪高声喊道:“祝寿毕,开——席——喽——”
刚喊完,碾子就咚咚咚跑了上来,边跑还边嚷嚷:“纪检委的来啦!纪检委的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