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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河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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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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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马河畔》连载

第一十五章 重阳节

大夯隔着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却见赵满囤李三儿领着几个人走进了聚贤楼的大院。

大夯原本还有点纳闷,老支书1956年开始任小城村副支书,1958年到1966年任支书(1958年被撤职三个月),文革十年靠边站,1978年至1997年又任支书,前前后后一共担任了近30年的小城村党支部书记。第一任期间,他带领村民修野鸭湖水库,凿英雄渠,解决了小城村一万多亩土地的灌溉问题;再任期间,兴建了小城村被服厂,罐头食品厂,面粉加工厂……不说是劳苦功高居功至伟,即便是啥也没干,只看在他前后担任小城村党支部书记三十年的老资格上,做为小城村的现任支书和村委会主任,在他七十大寿的宴会上,到聚贤楼来表示一下祝贺喝杯喜酒还不应该吗?何况前天下午在唱戏的现场他和龚云翥还亲自对赵满囤和李三儿等村两委班子发出了邀请呢?

刚才听碾子说“纪检委的来了”时,大夯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冷笑一声,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看看赵满囤和李三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老支书欠欠屁股,要坐起来。大夯一把摁住,低声说:“爸,您稳当坐。”又端起酒杯,冲满屋子的宾客说:“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又冲服务员说:“放河北梆子《打金枝》的录像带!”

赵满囤和李三儿领着几个人来到了三楼大厅。

本来赵满囤和李三儿在接到大夯的邀请后,经过商量,想着老支书在村里当干部时间长,威望高,如今70大寿,村两委怎么着也得去“意思意思”,他俩也想着随个二三百块钱的份子。十点半钟,他俩刚要从村委办公室出来,电话响起来了。电话里传来李三儿的姐夫县纪检委张副书记的声音,让他们在办公室等着,说他一会儿就到,有“贺礼”给老支书送来。等李三儿的姐夫到了,见一同下车的还有两个人,赵满囤和李三儿就预感到了事情有点不对。等他俩坐上纪检委的车,开往“聚贤楼”的路上,张副书记才告知,刚才有人往纪检委打电话说小城村前任支书借举报生日宴会敛财。他们就是来调查核实这个事的。

到了老支书跟前,赵满囤抢上一步,紧紧攥住老支书的手摇晃着说:“老书记呀,兄弟我祝你长命百岁,福寿双全!”李三儿也冲老支书抱抱卷,说了几句祝贺的话。

赵满囤指着旁边那个穿着蓝色西服、胸前佩戴着党徽、五十多岁、体态微胖的男子介绍:“这是县纪检委张副书记。”

张副书记却呵呵笑着,握住老支书的手说:“老书记,几年不见,你老兄可是越活越硬朗越活越年轻了呀!”又指着老支书对旁边的几个人说:“你们看看,这面相,这身子骨儿,哪像七十岁的老人哟!”那几个人纷纷点头。

老支书认出眼前的张副书记原来就是几前从小城镇调走的镇党委张书记,不露声色地说:“哦,是老领导呀,该不是给我老头子做寿来了吧?”

张副书记哈哈大笑,冲着现场的人挥挥手,大声说:“大家继续吃饭喝酒吧!”又扭头对大夯说:“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牛大夯先生吧?”

大夯微微点点头,并不说话。

张副书记让一个工作人员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一个红色32开写着“荣誉证书”的本子,亲自打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老支书的面前:“老书记,这是县委颁发给您的。”又高高举起红色证书,冲着众人朗声宣布道:“县委为了表彰现任或曾任村党支部书记二十年以上的老同志在拒马县社会主义建设中做出的巨大贡献,经研究决定,为这些老同志颁发荣誉证书并每月发放100元津贴。这是发给王老三同志的证书,请大家鼓掌祝贺!”

现场立刻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老支书接过证书却看也不看,顺手放到了太师椅的边上。

大夯却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他本以为来人是前来找茬儿的,不成望却送来了证书。

张副书记咳了两声,又对老支书说:“王老三同志,我们今天来还有一件工作要做,那就是——”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

全场安静的连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张副书记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今天上午,我们接到了一个电话,说在小城村聚贤楼酒店有党员借办生日宴会敛财……”

“放他妈的狗臭屁!”二楞怒不可遏,冲上来对着张副书记骂道:“这纯粹是造谣污蔑……”

“住口!”老支书缓缓从太师椅站起身,先喝止了二楞,然后说:“张副书记,今儿个我的儿子儿媳妇们给我办寿宴不假,借此敛财却不是事实。你们可以现场调查,如果违反了党纪,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分!”

杜太白走了过来,对张副书记说:“我是小城镇中学的老师杜太白,中共党员。我以党性证明:老支书王老三同志七十寿宴没有收任何人的一分钱现金。”

穆羲之也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他冲张副书记鞠了一躬:“鄙人穆羲之,确实给老支书送了非常贵重的寿礼!”

张副书记不动声色地问:“你送的什么礼?”

穆羲之指了指老支书后面墙上挂着的那幅书法作品——一个大大的“寿”字,说:“这个‘寿’字价值十万人民币,乃我从一非著名书法家手里购得,您要喜欢,我打主意了,半价卖给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何?”说完,一仰脖喝完杯中酒,抹抹嘴唇,“我就感情深一口焖了。”

李三儿走过来,把穆羲之往旁边一推,说:“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余半仙儿端着他那半杯二锅头也凑了过来。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我说呀,添乱者大有人在!却不是他——”用手一指穆羲之。

“来说是非人,自有是非事。是中藏非意,非里都是是——”余半仙拉长着声音。

现场众人也听不懂余半仙的话,只是纷纷喊道:“我们给老支书作证!”“老支书没收份子钱!”“那个大闺女养的,缺德带冒烟的,打电话诬陷好人。”

……

张副书记冲现场摆摆手,大声说道:“我们党的政策是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我和王老三同志共事好几年,我深知他的为人。但我们也是按党章的规定走程序,希望王老三同志配合和理解。”说完,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开始现场调查核实。几个工作人员先是查看了寿宴的桌数和到场宾客,又询问了二十几位在现场的宾客,还仔细核对并一一登记了所有的贺礼......

半个钟头后,工作人员回到张副书记身边,低声汇报了核实结果。张副书记清了清嗓子,对着全场说道:“经过现场调查,王老三同志的生日宴会一共摆酒席二十三桌,参会宾客共196人,都是自家亲戚朋友和村里的乡邻。宴会没有收一分钱的份子钱,只收了一些馒头瓜果等礼物。有一对青花磁寿瓶虽然价格昂贵,但经调查核实是牛大夯岳父送给王老三同志的寿礼,属于私人之间的人情往来,并不违规。宴会所有费用由王老三同志的儿子牛大夯负责。我代表中共拒马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宣布:举报信息不实,王老三同志的生日宴会没有违反《中国共产党党员纪律条例》的情况发生。”

哗——狂风暴雨似的掌声响起来,响了足足有五分钟……

掌声刚一停,二楞立马嚷嚷起来:“我就说嘛,肯定是有人故意使坏!”

老支书握了握张副书记的手,说:“给党组织添麻烦了。”

张副书记笑着点头:“打扰了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说完带着工作人员离开了。

赵满囤和李三儿也在众人的笑声中下了楼……

这时,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小慧云”演唱的河北梆子《穆桂英大破洪州》的唱腔:

站立在大军帐传下将令,

满营的众三军侧耳细听。

恨辽邦萧天佐背信犯宋,

洪州城困住了十路总戎。

八千岁天波府传下圣命,

命本帅领人马挂印北征。

…………

重阳节这天,一大早,磨盘柿沟就热闹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牛大夯和碾子等人就来到了磨盘柿沟。他们在沟口的几棵又粗又高的大柿子树上拉起了印着“重阳节磨盘柿采摘园”“这样美,那么近,欢迎来到小城村”等字样的红色横幅。

接着,二楞两口子和柱子都开着“三马”车来了。前天晚上,大夯建议,可以在磨盘柿沟的沟口空地上,设置摊位,摆上小城村的特色吊炉烧饼和饹馇,这既可以解决来采摘的人们的吃饭问题,又宣传了村里的特色美食。柱子和老四都纷纷赞成。二楞用手一拍大腿:“我的油条老豆腐摊儿也出过去!”

太阳刚从龟山上一露头,老四两口子也开着“三马”车到了。“三马”车后面还拉着一辆崭新的卖食品的专用车。这辆车纯白的车身正面印着“小城村陈氏吊炉烧饼”等字样,旁边还画着烧饼图案。车厢是推拉式的玻璃窗,干净透亮。上层是崭新的不锈钢工作台,工作台上摆放着和好的面团,下层是保温柜。

老四和碾子一边从车上往下抬已经升着火的烤烧饼的铁炉子,一边扭头对众人说:“我琢磨着城里人挑吃,爱干净,昨儿个就去县城买了这俩车。以后在村里出摊儿也就用这个了。”素英就在车门口支几个折叠小桌,桌角摆放着一次性手套和湿纸巾,每个桌子旁摆几只小马扎。桌子上方还支上了个不大不小的遮阳棚……

二楞的摊位也已经摆放好,一边是炸油条的案板和油锅,旁边的塑料桶里是满满一桶自家炸的花生油,另一边是已经做好了的一大铝锅冒着腾腾热气的豆腐脑。

柱子带来的饹馇是柱子爸昨晚从聚贤楼下班后亲自摊的,一共摊了200来块,现在就摆放在一个干净的四四方方的玻璃食盒里:一边是已经炸好的金黄的饹馇条;一边是厚厚一摞半尺见方的饹馇块儿。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飘散着一种特殊的香气。盒子正面上方写着“小城村特色食品:饹馇”十来个红色大字,下方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介绍饹馇食用方法的文字。玻璃食盒旁边摆放着炒锅和煤气罐煤气灶。柱子介绍说,一会儿如果有客人对饹馇感兴趣,他可以当场演示煎炒烹炸等各种做法,现做现卖。

大夯走过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趁着现在来采摘的人还没到,大伙儿先吃早饭吧。今儿个我请客!”

二楞和老四不干了,冲大夯说:“你这不是故意寒掺我们吗?再不济,我们管一顿早饭还管得起。”又冲众人说,烧饼油条羊杂汤豆腐脑今儿个管够,只管敞开肚皮吃!

太阳爬上龟山山顶一杆子高的时候,忽然飘过来一大朵云彩把它遮住了。但是,云彩的四周却放射出或红或金或白的光芒,宛如一幅巨大的水墨画贴在了半空。

小城村很多人陆陆续续来到了磨盘柿沟。有摆摊儿卖核桃山里红大枣等吃食物的,有卖菊花茱萸秋海棠等野花野草的,有闲逛看热闹的……摊位上最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磨盘柿:有黄黄的硬硬的懒柿子,有红红的软软的红柿子,有又黄又红的刚从树下摘下来的柿子……更多的是小城村第二十村民小组的村民。他们家家户户都至少来了一个人。有的拿着秤,有的拿着摘柿子的杆子(杆子四五米长,有竹竿的,有木头的。杆子头上拴着一个小布袋,用以装摘下来的柿子),有的擓着篮子或背着背筐,还有的开着“三马”或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里装着昨天刚刚摘下来的柿子……昨天下午,大夯和赵满囤还有李三儿召集二十生产队的村民开了会,明确规定在明天的“采摘园”活动中,每一家至少有一人要到自家柿子树底下去,对城里游客从树上摘下来的柿子,当场称分量,当面收费。柿子的价格指导价在一块至一块五之间。并且规定:不准缺斤短两,不准哄抬或压低价格,不准找客人麻烦……村民当场都和村委会签了承诺保证书……只有一个人没签,那就是秃子。他说他家的柿子不卖,要留着自己吃。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名下本来就没有几棵柿子树,再加上这么多年来从没打理过,所以,分给他的那几棵柿子树有的已经枯死了,有的半死不活的——长柿子的也就还有一两颗树!

太阳从乌云里漏出半张脸蛋的时候,磨盘柿沟热闹起来了: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吵闹嬉戏声,大人的呵斥声,枝条上喜鹊乌鸦麻雀四声杜鹃的叫声,“三马”车上的柴油机发出的蹦蹦蹦声……共同组成了一首磨盘柿沟的晨曲……

老疙瘩和赵联合也一前一后姗姗来了。 老疙瘩是来招揽钓鱼生意的。赵联合此来却另有所图。

初五那天晚上老疙瘩回到家,哥哥李三儿就把他叫到了屋里。李三儿脸色铁青,问:“电话是不是你打的?”

老疙瘩打了一个酒嗝儿,说:“打电话?我今儿个的电话打多了去了,有喝酒的,打牌的,跳舞唱卡拉OK的……对了,还有……”他的嘴凑到李三儿耳边,压低声音说,“省城那个老板来电话了,说还要……”

李三儿立刻打断了他:“你少跟我装傻充愣!你清楚我问的是哪个电话。”

老疙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清楚。”

李三儿“啪”地一拍桌子:“你少跟我装蒜!你肚子里装着几两荤油,还瞒得过我?”又叹了口气,“今儿个丢人可丢到家了!你可倒好,就在现场,连人家收没收份子钱都不知道,就敢给姐夫打电话举报,还打包票?”

老疙瘩嘟囔道:“这么大的排场,谁,谁想到老家伙竟然没,没收份子钱呢。”又说,“姐夫也是,还,还给老家伙发什么证书呀!这不是明摆着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嘛!”

李三儿往垃圾桶里狠狠地吐了口痰:“你懂个屁!”过了会儿,自言自语道:“骑驴看唱本,咱走着瞧!”见老疙瘩要出去,就叫住了他,小声说,省城那个老板的电话,绝对不能再打,更不能接。派出所的警察因为丢柿子树的事,已来村里调查好几回了。末了,又叮嘱老疙瘩,重阳节那天,让他和嫂子去磨盘柿沟自家的柿子树下去卖柿子。如果有人去野鸭湖游玩,不许收费。如果有钓鱼的,不许额外收费。

这时,门外传来赵联合的几声咳嗽,李三儿知道是联合下了晚自习从学校回来了,就不再说话,示意老疙瘩出去。

赵联合今天上午没课,和校长请了假,吃过早饭就来到了磨盘柿沟。她头上戴一顶白色帽子,一副茶色香奈儿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穿一身蓝色耐克牌运动衣裤,脚上穿的是白色耐克运动鞋。她来磨盘柿沟,李家的那几十棵树上的柿子卖不卖得掉她倒不关心,她真正关心的另有其事。

十年前,在父母的逼迫下,她不得不和大夯退了婚。后来,李三儿托她堂叔赵一刀做媒,虽然父母都同意,但她还是一口拒绝了。再后来,学校有了一个民办老师转正的名额,李三儿向她父母拍着胸脯保证,他哥哥和姐夫已经疏通好了教育局和人事局的关系,这个转正名额肯定能给她。父母和堂叔就一起死乞白赖地劝她答应了这门亲事。架不住李三儿几乎天天往家跑,父母一天到晚在她耳边说嫁给李三儿的千好万好,她只好答应真要给她转了正,就嫁给他。这年的十月,她果真转了正还被调到了坐落在本村的小城镇初中担任数学老师。腊月,她和李三儿结婚了。婚后,她忙她的工作,李三儿忙他的应酬,常常是半夜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有时候甚至是彻夜不归。再后来,当她听说大夯和广州一个大老板的“公主”结婚的消息后,不知道又哭又笑了多少回。结婚这些年来,她知道,在处理小城村对内对外的事物上,父亲对李三儿都是言听计从的,甚至可以说父亲不过是李三儿的傀儡。一来是李三儿的大哥和姐夫在整个拒马县都是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二来是李三儿这十几年混社会,尤其是当了小城村村主任之后,结交了社会上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黑道白道上的很多朋友,李三儿到县上各科局办事都是一路畅通。当然,逢年过节的,李三儿也没少给人送礼。送的礼物都是整箱的茅台五粮液整条的软中华。最不济的也是四五十斤重的宰好的整只羊腔儿。她曾经背地里多次提醒父亲:办事儿千万多留个心眼,小心让人当枪使了。父亲却对她嘿嘿一笑:“哪有姑爷害老丈人的道理!你就放一百个宽心吧。”见劝不动,她也就索性不劝了。结婚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怀孕。为此,李三儿一开始和她吵架时还骂过她是不下蛋的老母鸡。后来俩人一起去北京的医院检查,结果却是男方有问题。李三儿心虚了,从此收敛了好多,渐渐地也对她好起来。昨天晚上,她无意间听到了李三儿和老疙瘩的对话,这才知道在老支书寿宴那天成心使坏往县纪委打电话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小叔子老疙瘩。她今早来磨盘柿沟,就是想找机会把这个消息告诉牛大夯,以解除他对父亲和丈夫的误解。

此刻,见大夯他们正吃饭,她就和老疙瘩顺着山路往磨盘柿沟里走去……

杜太白今天上午也没课,也到磨盘柿沟来了。他家在磨盘柿沟并没有柿子树,他就是来凑热闹的。

有人冲他喊:“杜大诗人,今儿个做了首诗吗?”

杜太白指指磨盘柿沟满沟的柿子树,说:面前有这么美丽的景色,想不做诗都难。我即兴胡诌一首,念给诸位听听。见笑见笑。”然后朗声吟道:

重阳佳节气象新,满沟都是寻诗人。

十里美柿难成宝,一溪清水觅知音。

英雄事成采摘园,粉墨退场小城村。

待到来年九月九,举杯畅饮赞功臣。

“好诗——”“好才气!”众人纷纷称赞。

“酸不啦叽的,好啥呀!”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秃子。

秃子戴着一顶破草帽,塌拉着两只鞋,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着“本树拒绝采摘”字样的A4纸,一边哼着梆子腔一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走到老四的烧饼摊前坐下,并不看众人,喊:“来俩烧饼!”又冲二楞招招手,“来两只油条,一碗豆腐脑!”见烧饼是老四给他从保温箱里拿的现成的,就摆摆手,“我要刚出炉的!”老四只好把烧饼又放回了保温箱:“那得等几分钟。”秃子用拇指和食指打了一个很大声音的响指:“没问题!”

在一旁吃烧饼的人笑着问秃子:“秃子,大重阳节的你还戴草帽,是为了和疤瘌做伴吗?”

秃子一边装模做样地撕开桌子上的湿纸巾擦擦手,一边接过二楞端过来的油条,咬了一大口后,说:“疤瘌能和我比吗?”把破草帽摘下来,露出光亮亮的脑袋,“我是怕比得日月无光喽。”又戴上草帽,“疤瘌的脑袋好有一比。”

那人见疤瘌和媳妇“小四川”已经走过来了,就故意问:“比啥?”

秃子喝豆腐脑,根本没看见疤瘌两口子过来,就低着头说:“疤瘌的脑袋,大年初一蒸发糕——发啦发啦(疤瘌疤瘌)”

众人立刻哄堂大笑起来。

“小四川”走到秃子跟前,冷不丁地摘下草帽:“大家来看哟,秃子头顶趴了好大一个虱子!”

秃子下意识地用手忽拉了两下,说:“不可能,我昨儿个才洗了头发。”

众人又哄笑起来。

这时,老四一边笑着一边把刚出炉的烧饼端到了秃子面前。

秃子迫不及待地拿起烧饼就咬了一口,只见烧饼中一团白气冲出,就见秃子把刚咬到嘴里的烧饼吐到了桌上的豆腐脑碗里,张着口吸溜着空气:“烫死我了,烫死我了!”又伸出手指,先用舌头沾了唾沫,然后把掉落在桌子上的芝麻一粒粒粘到嘴里。

素英赶紧给秃子端来一杯凉水,笑着说:“秃子大哥,你今儿个吃烧饼也好有一比!”

众人齐声问:“比啥?”

素英强忍着笑,“老光棍进洞房——心太急!”说完,咯咯笑着,跑进了车里。

“哈哈哈……”正吃饭的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大夯笑得把吃在嘴里的油条吐了出来,二楞和媳妇笑得弯着腰,疤瘌笑得一个劲儿揉着秃子的脑袋,“小四川”笑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顺手竟然把疤瘌头上的那顶绿帽子也忽拉下来……

太阳也像被笑声感染了似的,偷偷地从云彩中露出了整张脸。

柿树林中的鸟儿们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山涧中的溪水也兴高采烈地唱起了歌

……

上午十来点多钟的时候,一辆车身上印着“某某晚报社”字样的大轿子车停在了磨盘柿沟沟口的停车场上。从里面走出来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带领他们的就是龚云翥的同学——那个女记者。

大夯等人赶紧应了上去。女记者对大夯说,这些人都是他们报社退休的干部职工,经报社领导批准,今天是来这里过老人节的。

这帮老头老太太下了车,看到这里满满一山沟的柿树,树枝上缀满了一个个红宝石似的磨盘柿,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沟顶蜿蜒而下,斗折蛇行,汇入壕沟以后向东流去……又听到柿子树的枝条上,喜鹊跳上跳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四声杜鹃也叫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竟一个个跟老顽童似的,又蹦又跳,又唱又闹。

在小城村的村民的陪同下,女记者和这些人朝柿树林走去……

十一点多钟,磨盘柿沟口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大巴车中巴车、公交车,私家车、摩托车、电动三轮车,“三马”柴油车……

整整一条山沟里,到处人头攒动,到处欢声笑语,到处飘着柿香……

中午的时候,老四和二楞的餐车和摊位前,挤满了就餐的人。柱子带来的饹馇早就被一抢而光。在品尝到柱子现场做的拔丝饹馇以后,从北京来的两位从事餐饮工作的客人竟和柱子达成了口头协议:每天可以供应他们的饭店100块。

大夯吃过午饭,就来到了老支书家的柿子树下,整整一个上午,他因为太忙,还没来得及顾上来这里。这时从隔壁的柿子树林中闪出了一个人。大夯定睛一看,却是赵联合。他的身子瞬间就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张大嘴巴,呆愣愣如一根木棍一般戳在了那里。回到小城村已经十几天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而且此刻的柿树林林里就只有他们俩人!

上午,老疙瘩到柿子树底下转了一圈,就借口有人去野鸭湖钓鱼走了。联合招待了几拨采摘柿子的客人后,发现相邻的老支书家的柿树林虽然有几个客人来采摘,但由于看不到主人只好作罢。联合知道老支书两口子年龄大了腿脚不便,两个儿子和家人在给他祝寿后都回到了城里——大儿子儿媳在拒马县城哄孙子,小儿子两口子在北京。而牛大夯今天肯定是没空儿到这里来。于是,她就来到老支书家的柿树林中招呼起来……上称约,装塑料袋,收款……俨然成了这片柿树林的主人。本来她打算把收到的钱送到老支书家去,这会儿见牛大夯过来了,就也赶到了这里。

正午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柿子叶筛落到了地上,也洒到了联合的脸上。

联合努力控制着自己,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塑料袋,往大夯的脚下一放,嘴唇哆嗦着说:“这,这是刚才老支书家卖柿子的钱。”说完,转身就走——只走了两步,又停住,低着头轻声说,“打电话的,是,是,是老疙瘩。”然后,快走几步,出了柿树林,又一溜小跑,沿着那条傍着小溪的山路三拐两绕的就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发呆的大夯……

突然,半山腰处的柿树林里传出了一阵刺耳的吵闹声惊醒了正在发呆的大夯。他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喊叫的是秃子。他一只手拉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的胳膊,一只手指着男孩手里攥着的撅断的一根带有三个磨盘柿的树枝,大声说道:“没长眼吗?没看见我树上贴着的‘谢绝采摘,违者罚款’的告示吗?”男孩身旁站着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一个劲儿地给秃子鞠躬道歉,并且表示愿意多花钱买下这三个柿子。

秃子一瞪眼,往地上吐口唾沫,说:“买?说的轻妙!你多少钱买?你给我座金山,我还兴许不卖呢!”

中年妇女脸涨得通红,嗫嚅道:“今天,今天,你们办采摘园,不就是要卖柿子吗?”

周围的人看不公了,纷纷说道:

“三个柿子,能值几个钱。”

“这不是要讹人吗?”

“算了吧,小孩子没看见你的告示,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秃子不高兴了。他把破草帽往地上一摔,露出贼光瓦亮的那颗脑袋:“谁他妈说我讹人呢?你们也不买二两棉花纺一纺,我秃子啥时候讹过人!”冲围观的众人指着附近的几棵树喊道,“你们城里人都识文断字,睁大眼睛瞧瞧,瞧瞧,瞧瞧,上面是不是贴着告示呢……”

正说着,大夯、赵满囤和李三儿都过来了。李三儿上去一把揪住秃子胳膊,往后推了秃子一把,说:“不嫌丢人现眼是吧?想充光棍是吧?”

秃子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他用手使劲拍着地面,说:“打人啦!干部打人啦——”

大夯快步上前,一把将秃子从地上拽起来,轻声道:“秃子哥,你闹够了没有?当着这么多城里客人的面,丢的可是咱小城村一村人的脸!”秃子梗着脖子嘟囔道:“他撅断我树枝就是不行!”声音比刚才已经低了八度以上。

这时,中年妇女身旁的小男孩“哇”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就是想摸摸柿子,不小心碰断的……”大夯看了眼孩子,又转向秃子,语气稍缓:“树枝断了,让客人照价赔就是,你在这儿撒泼打滚像话吗?”

赵满囤也在一旁帮腔:“秃子,适可而止!真把客人惹恼了,以后谁还来咱这儿采摘?”周围的村民也纷纷指责秃子,秃子见势不妙,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道:“那……那他得赔我五十块!”

中年妇女面露难色:“五十块是不是太多了?这树枝上也就三个柿子啊。”

李三儿瞪了秃子两眼,说:“大姐,这样吧,二十块钱,权当是补偿树枝的损失,您看行不?”中年妇女连忙点头:“行,行,这就给您。”

刚要掏钱,却被大夯伸手拦住了。大夯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到兔子手里:“够不够?”

秃子还想说什么,被李三儿一眼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接过钱。

大夯又转向小男孩,从兜里掏出两个熟透的磨盘柿递给他:“小朋友,别哭了,拿着柿子吃吧。”小男孩接过柿子,破涕为笑。

中年女人领着男孩冲大夯鞠了一躬,走了。

哗……响起了一阵掌声,在磨盘柿沟里久久回荡……

下午三四点钟,北京、天津来的客人们陆续返程,意犹未尽还在磨盘柿沟摘柿子或者在野鸭湖钓鱼、去红叶谷欣赏初红的黄栌叶、去金牛寺烧香拜佛欣赏千层舍利塔的游客们大多都是来自拒马县城或者邻县的人。

大夯柱子等人正在帮老四二楞他们收拾摊位时,一辆奥迪停在了他们面前。

从车里下来的除了龚云翥,还有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他中等身材,面色红润,稍扁的鼻子上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口处露出熨帖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虽有几缕银丝,却更衬出他的儒雅气质,眼角的细纹里透着一股暖意。此人正是龚云翥的父亲龚大发。如果是不知情者,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大学老师的人,竟然是执掌几百亿财富帝国的南方著名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

大夯赶紧迎上去,恭恭敬敬叫了一声:“董事长!”

龚大发呵呵笑着,伸出手说:“这是在家里呢,干嘛搞得跟在公司似的。”

龚云翥狠狠瞪了大夯一眼,嗔怪道:“该!”

大夯赶紧叫了声:“爸!”又伸出右手托住龚大发的手,左手抚在上面三两秒钟才撤回,“欢迎爸来小城村看看。”

昨天晚上,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后,龚云翥兴奋地对大夯说,“给你一个惊喜,明天爸要坐飞机来北京参加一个会议,十二点结束。爸说下午来小城村,一是拜望亲家;二是考察在拒马县尤其是野鸭湖的房地产业务;三是顺便看看小城村的风景。”大夯听后高兴地像个孩子似的竟然跳了起来。前几天,他在给岳父打电话时,在谈到发展小城村的旅游项目的想法时,还发出了让老人家来小城村看看的邀请,没想到,岳父这么快就要来了。于是,当即和龚云翥商定,第二天重阳节龚云翥亲自开车去北京接父亲,他留下来参与采摘园的活动。

柱子他们几个早围了上来。大夯向岳父一一介绍了现场的所有人。

老四对大夯说:“大哥,今晚咱就别去聚贤楼了吧?到我的小吃店,用咱小城村的特色吊炉烧饼夹驴肉招待亲家爹,行不?”

柱子赶紧说,“还有饹馇宴。我马上给我爸打电话,让他请一会儿假,到你家去!”

二楞和媳妇儿也凑了过来:“我们这就回去做豆腐脑儿!”

大夯拍拍二楞的肩膀说:“说你们三个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点不假。正合我意。”

龚大发冲几个人一抱拳:“给侄子们添麻烦了!我也正想品尝小城村的特色小吃呢!”

就在龚大发、龚云翥和大夯等人接上老支书和老伴在老四家的小吃店品尝小城村特色美食的时候,一辆警车也开进了小城村,开进了小城村村委会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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