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城村众多的饭店中,最好的饭店当属“聚贤楼”。它就坐落在小城村十字道和通往省城公路路口的南侧,饭店的对面就是坐落在路口北侧的镇政府大院。
“聚贤楼”是一座上下各十间的五层小楼。一楼大厅,二楼雅座,三楼用于招待大型宴会,四楼五楼是宾馆房间。
“聚贤楼”的大门两侧挂着两条巨大的横幅:
南来北往都是客,聚四海贤达
佳肴美味任君餐,迎八方来宾
楼前是一方形小广场,主要用于就餐客人停车用。
“聚贤楼”的老板姓赵,小城村人都称他为“赵一刀”。赵一刀原是杀猪宰羊卖肉的屠户,卖肉的时候,不论顾客要几斤几两,他都是一刀割下去就把肉往顾客面前一扔,从来不在称上约(读音yāo)。有一次,一个外村人来小城村赶集,买了他五斤肉。见赵一刀不上称约就算账,就疑惑地问:“你敢保证够份量?”赵一刀一边给下一个顾客割肉一边说:“你到别处去约吧,差你半两,我赔你半斤!差你一两,我赔你五斤!”那位外村人听他说得这么满,就到了相邻的一个卖牛肉的摊上借了一把称,一约,五斤零三钱。就冲赵一刀拱拱手,连声说“佩服!佩服!”
改革开放以后,赵一刀第一个在村里十字路口开起了饭店,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火。据说,在开张的前一天,为了让余半仙儿给饭店起个好名字,赵一刀把余半仙儿请到饭店里。这顿酒余半仙儿从晌午一直喝到了晚上八点钟。这余半仙儿喝酒有个特点,酒必是北京红星酒厂产的五十六度二锅头,下酒菜也要四样儿:一盘炸花生米,一盘溜饹馇,一盘豆腐丝儿,一盘肉炒葱头。喝酒的杯必是那种能盛八钱的玻璃杯。准确点说,他不是喝而是抿。每抿一口酒,嘴里就会发出很长的“滋——”一声响,然后伸出手指在盘里捏两三粒花生米放进嘴里脆脆地嚼,等到花生米差不多快吃完了,就会用筷子夹几根豆腐丝儿,豆腐丝儿快吃完了,再用筷子夹一个饹餷条,然后才是吃一口葱头片儿或一块肉。曾经有人仔细观察过,余半仙儿喝酒吃菜的程序从来都是这样,几乎没有差过。更有细心人给他计算过时间,他的一杯酒一般情况下最长能够喝两个小时,最短也要半个小时以上。村里人家办婚丧嫁娶红白喜事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请余半仙儿看阴宅阳宅的风水择吉日良辰,即使你摆的是“十二八”宴席,余半仙儿也不稀罕,他还是喝他的二锅头,吃他的四样小菜儿。喝酒的时候照样滋滋作响,一杯酒照样要喝个把钟头。但有一样儿,余半仙儿绝对不会误事!别看他有时候喝得头重脚轻醉眼迷离,但他心里清楚着呢——轻重缓急他分得出来。因此,村人办事的时候,都会专为他自己个儿准备一张桌子——任他吃喝到啥时候都行!
余半仙儿把杯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盘里的最后一粒花生米最后一根豆腐丝最后一片葱头吃完,右手掐着左手指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右手的拇指中指捏在一起一边不停地在左手的手指头关节上下不停移动,好一会儿,打几个酒嗝,才说:“就叫聚贤楼吧。聚者,会也。《说文》曰:邑落曰聚,今曰邨,曰镇,北方曰集皆是。你这个饭店是开在咱们小城村的。咱小城村既是村,又是镇,还有大集。这是第一层意思。第二层意思嘛,聚者,会合;聚集也。这开饭店嘛,是人来得越多越好!人多才称得上为‘聚’!这第三层,聚还有积蓄,累积的讲法。你开饭店不就是为了聚财吗?再说这个‘贤’字。贤这个字从贝,从臤(qiān),"贝"指钱币、财富,"臤"与"贝"联合起来表示"牢牢掌握财富"。这寓意你赵一刀在小城村是个会精打细算、善于理财的人。贤者,先也。你这饭店是咱们村第一个开的,占尽了先机;贤者,闲也。来你这饭店吃饭的人,多是悠闲自在之人。贤者,多才也。来这里的人不仅悠闲而且多才多艺。再给你说说这个楼字。虽说你眼下还是三间门面平房,但我料你不出三年,就会起一座高楼。咋样,‘聚贤楼’这个名字你可满意?”
听着余半仙儿摇头晃脑地说了半天,赵一刀虽说有点头昏脑涨,但大概意思也听明白了。他在心里暗暗佩服余半仙儿“真有两把刷子”的同时,也没忘了赶紧陪着笑脸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好好好!成成成!高高高!这名儿起得,实在太好太高了!”当然,在把余半仙儿送出饭店门口的时候,赵一刀也没忘了往他的衣兜儿里塞一条“大前门”。
“聚贤楼”这三个字是请村里的书法家穆羲之写的。这穆羲之原来叫穆喜志,高中毕业之后回村参加劳动,无论是风吹雨打还是干多累的活,晚上回家必在灯下临摹几幅字。由于痴迷书法,后来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穆羲之——取其羡慕仰慕大书法家王羲之的意思。穆羲之家里弟兄五个,他是老大。那时由于家里困难,买不起纸供他练习写字,他就每天去村东拒马河的沙滩上用一根树枝练字,一直练了七八年。有一天,拒马县文管所那个戴眼镜的所长到村北的古城儿捡村民们耕地时丢掉的破瓦片儿,在夕阳的余晖里,他发现有一个人正在城下拒马河的沙滩上用一根树枝比比划划着什么,出于好奇,就走到了河滩上。走近了之后,所长才看清楚这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原来是在用树枝写字。文管所长笑着问:“小同志,你这是在写王羲之的《黄庭经》吗?”穆羲之正聚精会神写字,听有人说话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是一戴眼镜的老头,刚才听这老头能说出《黄庭经》的名字来,就知道遇到了高手。赶紧停止写字,说:“老先生,请不吝赐教!”文管所长也不说话,伸手擦了沙滩上的几个字,又随手捡起了一块一头尖的鹅卵石在原处把那几个字又写了出来。穆羲之定睛看了看文管所长写的这几个字,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连声说:“老师,请收下我做您的学生吧!您要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起来!”文管所长一把把穆羲之拉起来,笑吟吟地说:“小伙子,你要拜我为师,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穆羲之扔掉手中的那根树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让您见笑了。我叫穆羲之,“穆柯寨”的穆,王羲之的“羲之”。就是小城村人。”文管所长拍拍穆羲之的肩膀:“原来你就是穆羲之呀!好,你这个徒弟我收下了!”从此,穆羲之每天下午收了工就骑着自行车去县文管所去学书法。文管所长不仅管教管提供练习用的笔墨纸砚,还要外加一顿晚饭,待穆羲之如同自己的亲儿子一样。这穆羲之也到底没有辜负文管所长的栽培,两年之后,获得了全省青年书法大赛银奖。从此,在拒马县的书法界也小有名气。
有一天,穆羲之坐着一辆小轿车回了村,和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戴着眼镜一头披肩长发的中年男人。据穆羲之介绍,这是他老师——来自京城的大书法家甄柏阳。还说此人神通广大,手眼通天,是个能够在京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当天下午又有一辆小汽车停在了穆羲之的家门口,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进了穆羲之家。这天晚上,镇里的张书记在聚贤楼请客——赴宴的据说有甄柏阳,有下午来小城村的县政协主席和秘书,还有穆羲之。
从此以后,村里人看穆羲之的眼神都变了——羡慕的,嫉妒的,敬佩的,畏惧的,不服的,愤恨的……谁都没想到,穆羲之竟然能够和京城里的大书法家和县里的主席平起平坐,镇里的张书记看见他都得握手,村支书赵满囤看见他都得点头哈腰,连李三儿也和他称兄道弟了。于是,穆家的亲戚、街坊邻居都纷纷托穆羲之买进口彩电录像机钢筋水泥等紧俏物资,有的甚至托他找县里的关系调动工作安排工作……当然,这些人都提前把购买这些物品的钱和调动安排工作的活动经费交给了穆羲之。过了一两个月,托他办事的人问他结果,穆羲之说“等着吧,快了。”又过了三五个月,再催他,穆羲之说“办得差不多了,顶多三五天就成了。”过了三五天,人们去穆羲之家找他,不见了人影。问急了,他父亲说,好像是跟着甄柏阳去了海南。人们这才意识到是上当受骗了。于是,就一起到了穆羲之家。有的牵头猪,有的逮只羊,,有的搬走了桌椅,有的抱几只鸡……凡是值点钱的东西都拿走了。有一个人看看实在是没啥可拿的了,就开着“三马儿”拉走了穆羲之爷爷的棺材板。饶是这样,和穆羲之拿人家的钱比起来还差不少。有的债主就呆在穆羲之家不走了,故意在他家的屋里吃喝解手儿拉屎……在镇法庭法官的调解下,穆羲之爸爸只好给这些人写了欠条。为此,穆羲之的爸爸和几个兄弟恨得牙都咬碎了。
果然如余半仙儿所料,到了第三个年头,赵一刀就把临街的那三间门面房拆了,原地盖起了上下五间的两层小楼。又过了几年,村南的那条通往n拒马县城和省城的公路刚一修通,赵一刀就请客送礼托关系在公路进入十字道的地方批了一块地,又盖起了现在上下五层的小楼。聚贤楼从村里老店迁往新址重新开张的那天,小城镇的各个单位都送来了牌匾锦旗和贺礼。甚至县城和邻镇的一些单位和生意人都赶来祝贺。开张那天,整整摆了八十桌宴席,鞭炮放得震天响,锣鼓都快敲破。楼前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赵一刀还特意从地区请来了河北梆子剧团唱了三天两夜的大戏。
此刻,在牛大夯回到小城村的当天晚上,聚贤楼二楼的一个雅间里,柱子、二愣和老四正在为大夯举办接风宴。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周围。大夯坐主坐,柱子东向,二愣西向,老四年龄最小,正对着大夯坐。四个人面前各自放着一杯啤酒。
圆桌上已经摆上了一道叫“饹馇宴”的菜。这是“聚贤楼”的招牌菜。这道菜的食材都是小城村产的饹餷,一共有四个菜:拔丝,醋溜,杂烩和干炸。拔丝、溜和干炸饹餷做好以后,一律放在白色尺盘里端上桌,杂烩饹餷的食材除了饹馇外,还要搭配上十几块炸豆腐泡以及一些白菜叶或青菜,烩好后盛在大青瓷花碗里。做这道菜的厨师不是别人,正是柱子的老爹——饹餷崔。说起这饹餷崔,在小城村乃至整个拒马县都是大腿上绑铜锣——名声在外。他只会做饹餷,煎炒烹炸溜烩炖......一块小小的饹餷,在他的手里,可以跟变魔术似的,做出几十样菜来,而且样样做得色香味俱佳。饹餷崔做饹餷的食材只用自家摊的,别人家做的连看一眼都懒得。据说,赵一刀为了能够请到饹餷崔到自己的“聚贤楼”,光提着礼物往饹餷崔家跑就十几趟。最后,饹餷崔被赵一刀的诚心所感动,这才答应了他。自从饹餷崔来了之后,饹餷崔的一道“饹馇宴”确实为聚贤楼招来了大量的回头客,甚至拒马县城邻近县里的人为了品尝“饹馇宴”都专程来聚贤楼吃饭。皆因这道“饹馇宴”好吃量大而且还不贵。
二愣把那盘拔丝饹馇往大夯面前推了推。盘里的饹馇条皆是两公分长一公分宽半公分厚,呈金黄色。饹馇条上面蒙着一层比蝉翼还透明还薄的用冰糖熬制的糖浆。柱子赶紧用筷子夹了一箸,筷子中的饹餷立刻拉出了又黄又亮又长的丝来,他飞快地在旁边盛满清水的碗里蘸了蘸,待饹餷上的丝断了才夹到大夯的碗里,然后笑着说:“大夯哥,有些年没吃到咱小城村的拔丝饹馇了吧?听说是我们请你吃饭,这拔丝饹馇可是我爸亲自下厨做的!快尝尝!”
大夯却从兜里掏出几粒花生米,放进了嘴里。
老四看见了,忙叫服务员上一盘炸花生米。
大夯笑了笑,制止了服务员。说:“我吃的是生的!每天饭前吃七粒儿,治胃病——这还是我在广州的时候一位老中医告诉我的呢!”其实,花生米还是大夯使用的一门独家点穴暗器。在河南的时候,他曾经遇到过一个使用小石子儿做点穴暗器的朋友并且跟他学了两年。后来,大夯觉得石子儿容易伤人,就改用了这生花生米——既能治胃病又能防身。
柱子赶紧说:“大夯哥快吃拔丝饹餷吧,要不待会儿就粘在一起了。”
大夯端起酒杯,说:“好!为了今儿个咱哥四个的重逢,干杯!”说完,一仰脖子把一大杯啤酒喝干,然后加起碗里的拔丝饹餷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大夯边吃边赞道:“还是我崔叔的手艺。这拔丝饹馇,甜而不腻,脆而不粘,入口即化,香味入心。”
柱子等三个人也一口把啤酒干掉。
柱子接着话茬说:“还说呢,我爸在聚贤楼呆了都有七八年了。这儿要的饹馇越来越多,我和我妈还有我媳妇儿天天都得起五更。”
二愣有点不耐烦地说:“得得得,你别报懊悔好不?咱们村做小吃儿的谁家不是这样呀!你起五更?老四烙烧饼,我炸油条做豆腐脑哪天不得早清儿三四点钟就起来呀!”
老四嘿嘿一笑,赶紧拿起酒瓶要给大夯倒酒。
大夯一把拦住,并且拿起了自己面前的啤酒瓶,说:“咱四个,不用客气。我提议,咱自己个儿喝一杯自己个儿倒!喝完一瓶再接着喝。今儿个谁也不许耍滑。不醉不休!”
三个人一起喊道:“不醉不休!”各自拿起面前的酒瓶,倒满。
大夯端起酒杯,说:“这第二杯酒,我要感谢三位兄弟。我不在的这十年,你们不但帮我看家,还把房顶做了彩钢,不介,那房子早塌了。”
老四说:“多亏了二楞,他过个十天半拉月就去开窗透风,院里屋里的撒几包耗子药。”
牛大夯站起来,冲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二愣一拍桌子:“大夯哥,你得自罚一杯!”
大夯问:“为啥?”
二愣说:“咱哥四个号称小城村的‘四人铁’,凭啥?不就是比亲哥们儿还亲嘛!你刚才说要感谢我们,这不是见外吗?还鞠躬,这不是折我们三人的寿吗?”
柱子和老四也附和道:“对对,大夯哥得自罚一杯!”
大夯笑着说:“兄弟们说的对!我自罚三杯咋样?”说完,端起酒要一饮而尽,却让柱子拦住了。
柱子笑嘻嘻地说:“今儿个的酒不能光让大夯哥一个人喝呀。我提议,给大夯哥接风。咱们一起干三杯!
于是,四个酒杯又“嘭”地一声撞到了一起。
就这样,四个人你提议他响应,这个说个喝酒的理由,那个提出个条件......不知不觉的,每个人面前的啤酒瓶已经摆了四、五个。
这时,门一开,老板赵一刀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服务员。服务员手里提着几瓶酒。
赵一刀的脸红得跟猪肝似的,脑门上沁着汗珠。他笑着冲四个人拱拱手,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又对大夯说:“大侄子,十年不见,你可一点没变老!”
大夯赶紧站起来,冲赵一刀一抱拳:“侄子祝贺赵叔这些年生意做大了,发大财啦!”
老四赶紧给赵一刀搬了个座位,放在了自己身边。
大夯赶紧说:“赵叔是咱的长辈,赶紧上座。”说完,离开了座位。
两个人推让了一番,赵一刀到底拗不过大夯,坐到了北面的椅子上。
赵一刀吩咐服务员说:“开酒!倒酒!”
赵一刀端起杯来,说:“我先说好啊,明儿个晚上,我给大夯接风。你们几个都过来作陪!”
大夯赶紧说:“让赵叔接风,侄子哪里敢当!还是让侄子请您吧!”
赵一刀把端着的杯又放下了,看着大夯说:“大侄子,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柱子等人纷纷说:“赵老板请客,我们都保证来!”
大夯只得答应了。
赵一刀又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说:“这还差不离儿!干!”
五个人把五瓶酒喝完,赵一刀还要吩咐服务员去拿,让大夯拦住了。
赵一刀说:“也好,我别的地方还得照应。等明儿黑价,咱们再开怀畅饮!”说完,冲几个人抱抱拳,趔趔趄趄地出去了。
看着赵一刀的背影,柱子说:“他这几年也不容易。听我爸说,这几年,光镇政府就给他打了几十万的白条。进了腊月门去财政所要账,每回都跟三孙子似的,也要不出几个钱来!头年一年,听说拢共才给了他两千。”
二愣说:“我说呢,刚才一进大门就看见厅里写着‘拒绝签字,概不赊欠。’敢情大老板也有大老板的难处呀!还是咱这小本生意好。吃了饭立马给钱,没有赊着的!”
老四接过话茬说:“咋没有赊着的?我的烧饼铺里赵满囤和李三儿就赊了一万多了!”
二愣一撇嘴,有点得意地说:“那是你脚上的泡——自己个儿走的!镇里还有村里这帮人到我摊上喝豆腐脑儿吃油条,从来都是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老四砸吧了砸吧嘴唇,说:“我就是抹不开面儿。乡里乡亲的,五尺高的汉子张个嘴也不容易。”
二愣用手一拍桌子:“得得!抹不开面儿?你要钱的时候他们咋抹得开面儿不给你呢!”
柱子倒上一杯酒,说:“喝酒喝酒!提起他们都恶心!”也不管别人喝不喝,自己一口把酒干了。
二愣拿起一瓶酒来就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连声说:“喝酒喝酒!大夯哥,你,你也不说,说说外面的事儿!还,还有,嫂,嫂子......”
大夯一把把酒瓶夺下:“二愣,你刚喝了一瓶!别喝了!”
二愣硬把大夯的手掰开,夺过酒瓶,一仰脖子,咕嘟嘟......几口就让瓶子见了底,连着打了几个嗝儿,说:“赵,赵满囤和,和李,李三儿这俩孙子,啥支书主任,狗屁!这几年把,把老支书留下的家底儿快倒腾光了!”然后,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说:“面粉加工厂,卖了!服装厂,卖了!村东的河滩儿卖了!听说,我听说,过了年还要把,把村西边的野鸭湖也,也卖喽.....”.话还没说完,竟然一头趴在桌席上,打开了呼噜。
大夯赶紧摇摇二愣的肩膀,说:“不让你喝,偏逞能!喝多了吧?”
二愣睁开眼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结结巴巴地说:“谁,谁多了?再,再来一,一瓶。”刚说完,头一歪,就又趴在了桌子上。
柱子说:“他就这样,有酒就得喝,喝酒就得醉,醉了就得睡,睡了就得打呼噜。”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
大夯问柱子和老四:“刚才二愣说的都是真的?野鸭湖真的要卖?”
老四长长地叹了口气:“嗨——前年赵满囤和李三儿把村东沙滩的采沙权卖给了北京的一个老板,听说卖了好几十万块,人家老板这两年连卖沙子带石子,赚大发了!你是还没到村东的拒马河那里去看过呀!四个字:惨不忍睹!好端端的拒马河,现在是面目全非,满眼的大深坑呀!咱们村的老百姓呢,一个钢镚儿没瞅见不说,盖房子想用沙子石子的,得掏钱买!可人家李三儿呢,他兄弟老疙瘩在河滩那里一个月就溜达几回,老板一个月就得给万八千块的保护费。”
老四正说着,房间的门“嘭”地一声被人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两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一个染着黄头发、一只手臂上纹着豹子;一个头发染成蓝色,手臂上纹着狼。
老四看见这两个人进来,立刻住了口。
那个染着黄头发纹着豹子的,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疤痕,脖子上戴着一根粗粗的银链子。这个人正是拒马县常务副县长李成龙、小城村村主任李三儿的兄弟老疙瘩。老疙瘩刚从楼那头的卫生间出来,打这里经过,听见有人正在议论自己,就推门走了进来。
老疙瘩说:“陈老板,我刚在外面听你说得挺欢实的嘛。说呀!你他妈的说呀!我听得正有瘾呢!”
老四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说:“老疙瘩,我,我刚才也没说啥呀。”
“没说啥——”老疙瘩的脸拉得跟他的声音一样长,他走到老四跟前,“我刚才可是听了一个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怎么着,人家老板一个月给我发个万八千的工资你眼红了?你他妈要是眼红你也让老板给你发去呀!”
二愣不知道啥时候醒了,他揉揉眼睛,冲到老疙瘩面前,和他脸对着脸鼻子对着鼻子,大声说:“说你咋了?今儿个还就他妈地说你了!你以为那河滩里的沙子是你们李家的呀?那是小城村的!也有我们一份儿!你不想让人说,别做那些缺德事呀!”
老疙瘩乜斜了二愣一眼,说:“谁的裤裆破了把你给露出来了!你他妈……”
“啪”地一声,老疙瘩的脸上挨了二愣一记重重的嘴巴!
老疙瘩捂着脸在原地转了三个圈之后,看对方是三个人,真动起手来不见得能得了便宜,就用手一指二愣:“二愣!有种你等着!”说完,就一溜烟儿似的跑了出去。
老四埋怨二愣说:“咱有理和他说理,打他干嘛。”
二愣一挺胸脯,哼了一声,说:“你怕他们‘野兽帮’,我可不怕!你没听见刚才他骂我呀!”二愣酒喝多了,此刻就是天王老子他也不怕!
柱子也走了过来,说:“老疙瘩他们这一伙儿可不是善茬儿。他准是叫人去了!”
二愣把胸脯拍得山响:“天塌下来有我二愣顶着!你俩要是怕他们,就滚蛋!”
刚才,从老疙瘩两个人进来一直到和老四、二愣吵架再到挨了二愣一个嘴巴跑出去,大夯一直坐在座位上冷眼旁观。刚回来一天的时间,他就多次听柱子他们提到了老疙瘩。这老疙瘩是李成龙和李三儿的老兄弟,虽然才二十出头,仗着他大哥和二哥李三儿的势力,纠集了一帮子小学初中的同学以及社会上的小混混儿,头发一律染成或红或白或黄或绿或蓝或紫的颜色,身子上纹着龙、蛇、虎、豹、狼、狗的图案,号称“六毛帮”。他们在整个小城镇乃至拒马县的大街上都是横着膀子走路,斜着眼睛瞪人。平日里这一伙人是吃喝嫖赌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把个小城村折腾的乌烟瘴气。他们中虽然也有些人进过拘留所蹲过看守所甚至坐过大牢,但是出来以后却更加耀武扬威,横行霸道......小城村人背地里都叫他们“野兽帮”。
这时,大夯站了起来,指着一桌子菜说,对三个人说:“都坐下!咱继续吃菜,喝酒!”又扭过头对二愣说:“你就别喝了!”
二愣坐下来,嘟囔着说:“我没喝多!干吗你们喝酒让我喝茶!”
大夯看也不看二愣,端起酒杯兀自干了下去。
柱子和老四也干了一杯。
二愣偷眼看看大夯,没敢端杯,无奈地拿起面前的茶水杯一口喝干。
四个人才吃喝了一会儿,门猛地被踢开了。
门口堵着十几个人。老疙瘩双手合十抱在胸前,站在最前面,看着二愣。
赵一刀也跑了上来。刚才,见老疙瘩一伙人杀气腾腾的闯进了饭店,他刚想问问究竟,不成想老疙瘩不容他开口说话,一把推了他个趔趄,带着人就闯上了二楼。赵一刀知道老疙瘩这伙人要闹事,就赶紧跟了上来。
赵一刀笑着对老疙瘩说:“老兄弟,老兄弟呀,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老疙瘩冲赵一刀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今儿个我是谁的面都不看!去去,我可告诉你赵老板,别惹我不待见!你呆一边凉快着去!”
赵一刀知道老疙瘩这些人不认识牛大夯,不知道他的厉害,更不想让他们两拨儿人在自己的饭店里打起来。于是就陪着笑脸,一指牛大夯说:“老兄弟,老兄弟,来,我给你介绍......”
老疙瘩却不让赵一刀说了:“你不就是心疼你这几个碟子碗儿的嘛!老疙瘩赔你就是!”又冲几个人一摆手,说:“把赵老板请出去!”
几个人一拥而上,把赵一刀架了出去。
老四一看对方来了这么多人,心里先怯了。他凑到二愣跟前,小声说:“不行今儿个就认个怂。”
二愣把头扭向一边,手里却多了两个盘子。
这时候,一个三十来岁染着白头发,中等身材,胳膊上纹着一条青蛇,手里揉着两个鸡蛋般大小红彤彤光亮亮的麻核桃的人跨前一步,咳嗽了两声,问:“刚才是哪位扇了我老疙瘩兄弟一个大嘴巴呀?”
二愣朝前迈了一步:“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以前叫二愣,今儿个叫愣二爷!”
“白头发”手里的两个麻核桃转得走马灯似的飞快。他上下打量了两眼,然后哼了一声:“你他妈不就是卖豆腐脑儿的二愣吗?也有资格当爷?”
“你他妈谁呢?”二楞听他说话带脏字,很不高兴,超前迈了一步。借着酒劲儿,大声喊:“你再骂一句我听听。”
“白头发”手心里的麻核桃停止了转动,不错眼珠地盯着二楞看了半天,才慢慢说:“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儿上,也就不和你计较了!你看这么办行不?让老疙瘩也打你一个嘴巴,你俩就扯平了!迈出这个屋子,从此谁也不欠谁的!”
老疙瘩上前一步,凑到二楞跟前:“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吃点亏就吃点亏吧。”撸起袖子,扬起手,就要扇二楞。
“住手!”不等二愣说话,大夯就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我看谁敢!”说着,挡在了二楞身前。
大夯的话如同一个炸雷响在了晴空中一样,立刻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他身上。
老疙瘩冷笑了一声:“蹬鼻子上脸了还!再让你老爷爷扇十个嘴巴也不行了!”
白头发却吃了一惊,手里的麻核桃又飞快转动起来。他刚进屋的时候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个人。刚听了这个人嘴里说出的话,中气十足,斩钉截铁,让人听后有不寒而栗之感。现在再看这个人面色黝黑阔面大嘴剑眉鹰鼻虎背熊腰,知道遇到了练家子。
他把麻核桃装进了衣兜里,对着牛大夯拱了拱手,说:“敢问这位英雄尊姓大名?”
牛大夯也冲着白头发抱抱拳:“在下牛大夯!”
轰隆隆——又是一阵雷声在众人的头顶滚过。虽然已经离开十年,但“牛大夯”这个名字在小城村小城镇乃至整个拒马县的武术界可真是太响亮了!
老疙瘩听了也睁大了眼睛。虽然牛大夯离开小城村的时候他还是八九岁的孩子,对他没啥印象。但这些年来,他没少从李大龙的嘴里听说这个名字,知道牛大夯自幼随父亲习武,是个打太极的高手。
白头发上下打量了几眼牛大夯:“你,你真是牛师傅?”
二愣来了精神,上前一步说:“错了包换!我大夯哥今儿个刚回来!”
白头发赶紧冲牛大夯抱抱拳:“牛师傅的大名我王老五早就如雷贯耳!今日幸会幸会!”
牛大夯只好又冲白头发抱抱拳:“不敢当!我牛大夯只是一介草民!今天是三位兄弟给我接风,不成想刚才有人硬闯进来,还胡言乱语,满嘴喷粪,搅了我们哥几个的雅兴,挨一巴掌也算是给他的教训:长长记性,以后说话嘴巴放干净点儿!”
老疙瘩听牛大夯说他胡言乱语满嘴喷粪,不由火冒三丈。他朝前一步,用手指着牛大夯说:“你……”
不等老疙瘩再说下去,白头发赶紧从后面拽了他一把,双手冲牛大夯一抱拳,说:“误会误会!王老五如果知道是牛师傅在此,断不敢来这里打搅!来日方长,后会有期!”说完,冲身后的十几个人一挥手,又一手拉着老疙瘩一起走了出去。
看着十几个人走出了屋子,二愣哈哈大笑起来。说:“大夯哥!看来还是你的名头响呀!一报名号就把这帮孙子吓得一个个屁滚尿流!”
这时,赵一刀飞跑上来,边擦脑门上的汗边冲牛大夯几个人说:“刚才我可替你们捏了把汗!这‘六毛帮’在咱整个拒马县可都是惹不起的一霸呀!”
二愣说:“凭他是六毛还是六兽,见了我大夯哥还不是小鬼儿见了阎王——溜之乎也。”
赵一刀冲大夯拱拱手:“今儿个还真是多亏了侄子你!我这里谢谢了。”
又寒暄了几句,赵一刀就下了楼。
见赵一刀下去了,老四摇摇头,说:“我琢磨着,今儿个这事不是这么简单。这个王老五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也是个练家子,骨头硬着呢。听说前几年为了帮朋友的闹出过人命,在局子里受刑无数,硬是不招!坐了五六年的监狱,前几年出来的。据说,整个拒马县黑道上的人物,没有不佩服他的!大夯哥,以后咱还是要加点小心!”
牛大夯点点头。刚才,从王老五的言行眼神做派上,他也看出了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二愣狠狠地往地上吞了口唾沫,满不在乎地说:“我呸!管他王老五还是王老六呢,在大夯哥面前,统统都得是三孙子!”
牛大夯对二愣说:“你以后那急脾气也得改着点儿!”
“得令!”二愣啪地一个立正,又冲牛大夯敬了一个礼,还扮了一个鬼脸。
哈哈哈。大家都被二愣逗得开怀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