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入冬,大夯就接到了河南那个陈氏太极拳嫡传弟子的来信。信中,再次诚恳地邀请大夯到他们办的武术学校教授太极拳,并开出了月薪两千块钱的条件。在赵满囤的极力撺掇下,经过和老支书商量,征得了联合的同意后,大夯就去了河南。
大夯在武术学校这一呆就是半年。期间,老支书和赵满囤多次写信或来电话催促大夯回去和联合成亲,但是,大夯经过和联合商量,认为他们应该趁年轻先干出一份事业来。于是,就婉言谢绝了。如果不是柱子的一封信,也许大夯要等到年底才会回到小城村。
小城村“变天”了。
老支书在春天的选举中落选了。新当选的小城村的支部书记是赵满囤,村主任是李三儿。
柱子在信中告诉大夯,老支书落选是被镇里的张书记和赵满囤李三儿等人算计了。去年冬天,小城镇新调来一位张书记,是李三儿的姐夫,也是赵满囤当兵时的战友。张书记来了以后,赵满囤就像冲出马圈的枣红马,可撒了欢儿。又是在聚贤楼摆酒接风,又是把张书记接到家里打麻将,又是到村里党员家里串门……平日里出出进进镇政府大院就跟自己家里一样,和村里人聊天的时候,动不动就是炫耀他和张书记如何如何铁。春天村里的两委会换届选举的时候,李三儿仗着他哥李成龙是拒马县的常务副县长他姐夫是小城镇的张书记,就开始上上下下的打点活动,而且还放出话来说,这次就是豁出花几万块钱,也得选上这个村主任,最不济也得弄个副主任当当。也是老支书他们大意,认为李三儿不过是村里的一个小混混儿,平日里仗着他哥哥李成龙,吆三喝四,好吃懒做,吹牛皮,下赌场,玩女人,用小城村人的话说,“啥事都做,就是不干人事!”就这样的人,在小城村能选上村主任?老支书在一次喝酒的时候甚至和人说,如果李三能选上村主任,就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在选举的前几天,镇里的张书记知道老支书爱看河北梆子,就把老支书请到省城看了三天大戏。回来的第二天,就是党支部的选举。结果,老支书比赵满囤的票少了十几票,连支委都没选上。
落选以后,老支书呆在家里好些天也没出门。倒不是他有多留恋这个支书的“官位”,而是有些为小城村的未来担心。选举前,他确实和镇里的张书记说过自己年龄大了,干满这届就退下来的想法,但他推荐的人选是班子里的副支书。他和赵满囤虽然是亲家,但他深知赵满囤是“无利不起早”,爱占小便宜儿的那类人。这种人一旦有了点权力,就会不知道天高地厚,就会把权力使用到极限。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带领小城村“奔小康”呢?
老支书终于明白张书记拉着自己到省城去看大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后来才知道,赵满囤竟然在他出去看戏的那三天里,挨着家的到党员家里说,老支书年纪大了,和镇里的张书记提出来了,这次就不参加选举了,以后当顾问就行了。老支书向镇里推荐的书记人选就是他赵满囤。村里的党员一来知道镇里的张书记和赵满囤是战友,二来也清楚老支书和赵满囤是亲家,三来赵满囤到谁家都拿了两条“红塔山”,所以,就都信以为真了。
接下来的村主任选举中,李三儿竟然以高票当选了小城村的村主任!这似乎更证明了老支书的判断:让他落选村支书,是为了给李三儿当选村主任铺平道路!
在经过一番认真的思考之后,老支书决定向县里反映小城村的两委换届选举中出现的问题。但是,不论是纪检委组织部还是民政局,对他反应的问题都是推诿扯皮。后来,一个副部长对他说:“老书记呀,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干部,对我们党干部的‘四化’政策是了解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嘛!再说了,您反映的有些问题也没有证据支持呀!做为一个老党员老同志,就别给组织添乱了。”听了部长的话,老支书被气得七窍生烟。怎么,他反应问题成了给组织添乱了?老支书明白了,李三儿的背后是镇里的张书记和李成龙这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支撑着!凭他目前的实力,很难和人家对抗呀。于是,他长叹一口气,回到了小城村......
老支书并没有把村里发生的这些变化告诉大夯。他怕大夯加在中间左右为难!为了孩子,自己受点委屈又算什么呢?老支书想。
大夯回到村里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顾老支书的再三劝阻找到了赵满囤。他对着赵满囤撂下了“我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背后下刀子的人”这句话,就离开了。
大夯又到学校找到联合,说:“我知道你很为难。但现在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如果跟我结婚,你就得答应我的一个条件:我一辈子不会再踏进赵家的家门半步!”
联合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什么话也没说。
晚上,大夯前脚刚回到家里,柱子、二愣和老四后脚就赶到了。四个人正唠着嗑,老支书脸色阴沉着进了屋。他坐在沙发上,接过老四递过来的烟卷,抽了一口之后,说:“刚才联合到了家里,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了家,你咋能向人家提那样的条件呢?”
大夯忙把一杯热茶端到老支书面前的茶几上,说:“爸,她要真心跟我,就得理解我!我真为她有这样一个爹感到丢人!”
柱子等人听了,也纷纷说:“赵满囤他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这样人根本就不配当大夯哥的老丈人!”“支持大夯哥!就不能登赵家的门!”
老支书说:“联合可是个知书识礼的好丫头!不为别的,就为将联合娶过来,你也得去给联合道歉!把那些气人的话收回!”
不管老支书怎么劝,大夯就是不答应!
老支书最后急了眼:“好好!你翅膀根硬了是吧?那我告诉你!今儿个往后,你也别登我家的门!”
老支书气冲冲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扭回头指着柱子他们三个:“你们仨也一样!”
联合回到家里,小辣椒看见联合的眼睛红红的,就问她是不是大夯欺负她了!经过连三遍四的追问,联合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原委。小辣椒一听就火了,骂道:“啥?不登老赵家的家门?我还不许我丫头登他牛家的门呢!你以为你是哪根葱呢!没了你,难不成我丫头还找不着对象了!”
赵满囤也对联合说:“刚才大夯到了咱们家,你看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连个爸妈也不叫。说啥最恨背后插刀子的什么什么人!你爸在背后插了谁的刀了?再者说了,哪家法律条文规定着呢,小城村的支书就非得让他王老三他一个人干?再说了,中央的大干部还讲究年轻化专业化知识化呢,他王老三凭啥就得干到死?”
联合撅着嘴,白了赵满囤一眼,说:“得了吧!你凭啥和老支书比?就你那点能耐,还不得让李三儿当枪使?哼!刮风下雨不知道,自己个儿几斤几两还不清楚?这么大个村子,你能当好这个家?你以为你们干的那些腌臜事别人都不知道咋的?我现在街上走道儿都得低着头!说出来我都替你丢人!”
“放你妈的狗臭屁!”赵满囤指着联合狠狠地骂道:“你爸干了啥让你丢人的腌臜事了?啊,你说,你说呀!你爸当小城村的书记,那是全村的党员光明正大选出来的!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听联合数落他爸,小辣椒不爱听了:“呦呵,我还不嫌你爸呢,你到嫌弃起来!眼面前儿我俩还好胳膊好腿儿自己个儿挣钱养活自己个儿呢,要是以后七老八十走不动了,你是不是就得把我俩扔大街上去呀?真是隔着门缝看人——把你爸看扁了!”
联合听了,一边哭一边说:“我就说了两句,就捅了肺管子啦?你到村里打听打听,眼下村里人都背地里我爸啥?”
赵满囤一梗脖子,问:“说我啥?”
“叫你赵官谜——”联合故意拉着长声说。
赵满囤的脸先是一红,继而变得惨白,突然伸出手“啪”地一声,扇了联合一个耳光。
联合“哇”地一声,趴在床上大哭起来。边哭还边抽噎着说:“呜呜——谁,谁不知道你, 你们用的调虎离山之计,呜呜——全村,全村,全村人都,都传遍了!呜呜——”
小辣椒狠狠推了赵满囤一把,说:“你今儿个吃了枪药了咋的?下手这么重?还打起丫头来了你!”
又扳着联合的肩膀,劝说着:“别哭了!你爸就是再不对,有外人说的,也没有你当丫头的说的呀!”
又往地上狠狠啐了两口:“呸呸!都是牛大夯你个王八羔子闹得!刚回来就闹这一出!瞧以后老娘会饶了你不?”
联合渐渐停止了抽噎。
……
到底禁不住老支书的不让登门的“威胁”,大夯也确实怕老支书生气,过了两天,到学校找到联合道了歉。联合板着脸,听完了大夯的道歉之后,冷冷地说:“通过这件事,让我明白了:在你大夯的心中,我并没有占多大点地儿!”
大夯听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就这样,大夯和联合打起了冷战。街上见了面点点头就走,如同陌生人一样。 不管是谁,只要一提结婚的事,两个人都摇头!
这年刚收完秋,小城镇就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地征收“零散税收”的运动。镇里各个村的街道上都张贴着“缴税是村民的义务”“缴税光荣,不缴税可耻”“坚决打赢征收零散税收的攻坚战”等大标语,各个村的大喇叭里都在连续不断地播放着《小城镇党委、小城镇人民政府关于在全镇征收零散税收的通知》,镇地税所的汽车也缓缓行驶在各村的大街马路上,汽车顶上的大喇叭里播放着各项税法……镇里干部宣传说,这次收税是为了解决镇里的老师和公职人员的工资。据说,镇里有半年多没发过工资了。
镇里向小城村派来了一支包括派出所、地税所、财政所、司法所、民政所、电管所、城建所、文化站、计生站、镇教办、精神文明办......十几个单位几十人的驻村工作队。工作队的队长由镇长亲自担任。工作队的人员整天走街串巷、张家进李家出......中心意思就是两个字:交钱!小城村的大喇叭没黑价到白天反复广播着镇里收税的通知。税收的内容是:一辆“三马儿”费(汽柴油农用三轮车)150元;个人收入所得税100--2000元不等(主要向村里在街面上有铺面有摊位的做生意的人家征收);计划生育超生费1000--5000元(向超生户征收)。这三项费用限期(月底)交到村委会大院。广播中还说,提前交的,可以减免百分之二十,逾期不交者除了要加罚百分之二十的滞纳金。对于那些拒不缴税,破坏交税的则要坚决打击。
由于柱子的家紧挨着坐落在北街的村委会大院,村委会的大喇叭几乎是昼夜不停的广播,柱子妈本来就因得了中风在家卧床不起一年多了,柱子爸端屎端尿没日没夜地伺候,一晚上也就能睡个三四个钟头,现在这大喇叭再这么一个劲儿地广播,实在是受不了啦,柱子的爸爸就写了一个内容为“把大喇叭的音量调低一点,把广播的时间缩短一点”的纸条趁夜里没啥人的时候偷偷塞进了村办公室。谁知,第二天早晨李三儿就带着工作队副队长、十几个工作组成员和几个警察找上了家门,说柱子爸爸的行为是对抗交税运动,把柱子的爸爸带到了镇大院里。幸亏柱子的爸爸脑瓜儿活络,进了大院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做检查,又是承认错误又是表态带头把500块钱的“三马儿”税交了,这才免了五天的拘留。
还别说,柱子的爸爸这一带头,小城村的那些有“三马儿”的人就沉不住气了。有的人说,反正胳膊拧不过大腿,民不和官斗。有的人说,可也是,咱不看僧面看佛面。咱村里的小学、初中的老师们(小城镇高中由于属于县办中学,由县财政发工资,所以那里的老师能按月发工资)有的都揭不开锅了,也够可怜见的。咱勒勒裤腰带,交了吧。疤瘌正好在这家串门,听了,就嘴一撇,反问:发不出工资?那镇里的干部们干吗还整天价吃饭店下馆子?你看看大院里这百多号人,哪一个不是挺着个大肚子肥贼大胖脸上油渍麻花的整日跟醉猫似的!要我说,一年发不出工资才好呢!活该!
不知道是谁把疤瘌的话报告给了工作队,当日夜里疤瘌就被带到了镇里的派出所,说是给他上上课。疤瘌的媳妇给李三儿买了两瓶“拒马大曲”一条“云烟”并承诺交300元的“个人税”,疤瘌才被李三儿从派出所保出来。回到家,疤瘌媳妇看见疤瘌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痕,又心疼又是气,说:“帽子,这回你的嘴是快乐啦,身子遭罪了吧!”疤瘌嘘了一声,望了望窗外,小声说:“可不能出去说这事!我可是在里边立了字据的。”
镇里规定的缴费最后期限过了的第二天,村里仍有很多家有“三马儿”的人家没有交钱。说实在的,一下子交500块,对于光靠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当天傍晚,二愣的爸爸、碾子还有另外两户家有“三马儿”的人就被带进了镇政府大院。他们的“罪名”是:抗税不交!尽管这四家的“三马儿”已经破旧不堪不是缺轱辘就是没了柴油机早就报废跑不动了,但是,工作队的队长却说,今年跑不动去年还跑不动吗?去年没跑前年还没跑吗?咱们是按辆缴费!有一辆就要交五百块!
到了儿,这四家人还是乖乖交了五百块钱,才把人领回家。
见到爸爸身上有被鞭打的伤痕,二愣愤怒了!他抄起一把菜刀就往外冲!他要找工作队评理去!二愣的爸爸一把拉住了二愣,说:你这不是羊入虎口吗?人家就等着你拿着刀去呢!
二愣把刀一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呼呼喘着粗气,说:“他们,他们这不是欺负人嘛!”
二愣爸爸长叹一口气:民不跟官斗,这可是古书上说的!忍了吧!
二愣站起身,气呼呼地出了门!
二愣妈追出去,喊道:“祖宗,你上哪儿呀?你可别惹事去!”
“知道了!”二愣闷声应着,头也没回就走了。
愤怒的不止是二愣,还有碾子和另外两户人家!他们在镇政府都挨了打。
他们不约而同的来到了大夯家。
这次收税,工作队并没有向大夯收一分钱。可能是都知道他是赵满囤未过门的女婿吧,也可能都知道大夯会武功有点不好惹吧,反正没有一个村两委的干部和工作队的干部登门来收税——虽然大夯家也有一辆早就废弃不用几乎成了一堆废铁的“三马儿”。既然人家不找自己的麻烦,大夯也懒得管闲事!尽管他也耳东耳西地听说了这次收零散税收期间好几个人挨了打。
但是,听了柱子他们的诉说看到碾子背上的淤青和道道鞭痕之后,大夯也愤怒了!太欺负人了!大夯想,你们向老百姓收钱也就罢了,竟然连早就报废了的已经跑不了的“破三马儿”也不放过,还抓人打人!这还有王法吗?
大夯曾经找来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实施条例》仔细地读过,他认为,按照法律规定,小城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村民的收入达不到月收入八百元的个税起征点。至于什么三马儿税,零散税,这都是镇里自己巧立的名目,根本就不合法!
但愤怒归愤怒,大夯在送走了这些人以后,到了老支书家。
老支书正半躺在炕上靠着被窝垛抱着收音机听着河北梆子《陈三两》,此刻陈三两正唱“脏官刑法好厉害,不由分说拶起来……”老支书一边听还一边用手拍着炕帮打鼓点,见大夯进来,就关掉了。
不等大夯说话,老支书说:“来了!为了收零散税的事吧?”
大夯点点头。
老支书继续说:“我刚劝走了一拨人。这回收的钱是多了一点!可镇里的日子也确实不好过呀!我听说再不发工资,镇中的老师都嚷嚷着要停课呢!”
大夯紧挨着老支书坐在了炕帮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原本不想管这事!可赵满囤和李三儿他们也太不是东西啦!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们倒好!哼!逼着让人把钱交了也就罢了,还把人抓进了镇政府大院!你是没看见,把人打得那个狠!过去的地主恶霸也不过如此呀!”
“你怎么知道过去的地主打人?”老支书听了笑了笑,“过去的财主呀,对长工好着呢!我就给咱们村的老张家当过长工。大秋麦秋活忙活累的时候,财主给我们长工吃的都是白面烙饼裹肉坨儿!你猜他吃啥?”
“ 吃啥?”大夯问道。从小到大,在他读过的书里,听过的课上,对地主的印象都是一个个比刘文彩周扒皮还狠的凶神恶煞。
老支书说:“他们一家子都喝昨儿个黑价的剩粥!过去的那些财主呀,别的村我不知道,咱们小城村的都是一点一点省吃俭用牙缝里挤出来,好不容易攒几个钱才买的地!”
大夯说:“那就说明现在这些人还不如过去的地主恶霸呢!”
老支书看着大夯好一阵儿才说:“你真想管这事?”
大夯点点头。
老支书说:“你知道赵满囤和李三儿的背后站着的是谁吗?”
不等大夯回答,老支书又说:“是镇里的张书记,县里的李副县长!甚至还可能有县委县政府!自古以来,和官家做对的草民有那个得了好了?”
大夯有点不服气地说:“我就不信!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还真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老支书叹了一口气,说:“我劝你呀,不管为好!还是到河南当你的教练去吧!”
大夯摇了摇头,默默走了。
在听了大夯给宣讲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及《实施条例》之后,小城村的村民明白了!哦,原来镇里收的税都是违法的!哦,原来以他们现有一年不到几千块钱的种地收入,离交个人收入所得税的标准(城里人每月800元以上的工资,超出部分才交这个税)还远着呢!
于是,小城村的村民愤怒了!
于是,在大夯柱子二愣老四碾子等人的带领下,几百人向村委会涌去。
进了村委会的大院,大夯柱子几个人进了屋,其他人呆在院子里。
大夯对工作队长说:“依法纳税是公民的义务,该大伙儿交的我们一分不会少拿!不该交的我们一分都不会给!给了的,镇里要退给我们!请你给我们解释一下,镇里让大家交的零散税、个人收入所得税、每辆“三马儿”的五百块钱,依据的是那部法律?那一条哪一款?”
工作队长见有这么多人涌进了院子里,心里有些发慌。他说:“我们根据的是镇政府的通知!这个通知在大街上贴着呢,喇叭里整天都在广播。”
这时,李三儿走了过来,对大夯说:“牛大夯,根里没你茬里没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呀?”
大夯没理他,继续对工作队长说:“你的意思是镇里的通知就是法律吗?”
工作队长说:“我可没这么说。我执行的是镇党委和镇政府的决定!你们这些人是在聚众闹事!牛大夯,我警告你,你要承担法律责任!”
二愣听了,挤进人群,用手指着工作队长的鼻子问:“谁给你们的权力抓人打人?”
李三儿凑了过来,用手点着二愣的鼻尖说:“你想干吗?要打架是吗?打你是轻的!谁让你抗税不缴呢!”
二愣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的火,看到李三儿这么张狂,便一把揪住李三儿的衣领说:“今儿个老子就是要揍你小子!”说完,一拳打在李三儿的眼睛上。
李三儿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也一把抱住二愣的腰。
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扭打在了一起。
大夯和几个村干部赶紧生拉硬拽地把两个人劝开了。
这时,赵满囤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对人们说:“咱们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不行嘛!至于动手动脚吗?”
李三儿的左眼已经变成了“乌眼青”。他一手捂着眼,对工作队长说:“我坚决要求惩处打人凶手!”
二愣胸脯一挺,说:“好呀!爷们儿候着你的!”
大夯走到了李三儿面前,说:“你不是要惩处打人凶手吗?好我同意!”说着,把碾子和二楞爸拉到了工作队长跟前,撩起他们的褂子,露出他们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痕,说:“我强烈要求政府严惩打人凶手!不然,我们就去省里北京去上访告状!”
柱子带头高喊起来:“严惩打人凶手!保障百姓权益!”
屋子里的和院子里的众人都挥舞着拳头振臂高呼起来!
赵满囤见状,连忙走过来对李三儿说:“三儿,你就别拱火啦!少说两句不行嘛!”
他又转身对大夯说:“大夯呀,我看今儿个这事呢,咱就哪说哪了啦。要说这收税呢,也不是往谁自个儿的兜里揣。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咱们镇里好几百号老师和百八十号干部的工资半年多发不了!就说咱们小城村小学初中的老师们吧,人家起五更熬半夜的上班,教的不都是咱们家的孩子们吗?人家也不易呀!人家不就是靠这点儿工资吃饭嘛!可咱镇政府又不会下钱,又没有啥企业,要给老师们发工资,可不就得咱们老百姓摊呗!咱们一人少吃两口,不就有了老师们吃的啦。不是有句话叫‘再穷不能穷教育’嘛!大夯,你说是不是?”又叹了口气,继续说:“你以为我们愿意干这得罪人费力还不讨好的事呀!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嘛!”
工作队长也赶紧说:“是呀是呀!我看大家今天就散了吧。大家的意见我回到镇里一定向县领导反映!”刚才,看见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工作队长心里有点虚。真出点啥事,他这个镇长也得吃不了兜着走,闹不好可能会一撸到底。听赵满囤这么一说,态度也就软了下来!
只有李三儿,捂着左眼一言不发!
大夯也没想到二愣会出手打李三儿。听工作队长的话软了下来,就说:“大家伙都是通情达理的明白人,也都觉得拖欠老师们的工资不是个事儿,该发!我们希望镇长回去以后向镇里的领导和县里的领导如实反映问题。依法该大家交的,大家会一分不少的交!没有法律依据的,大家就不能交!交了的,镇里也得退!”
工作队长说:“我向大家保证:今儿个晚上我就会把大家的意见向领导汇报!”
赵满囤也向院子里的人群挥挥手,说:“散了散了!大家伙儿也该吃晚饭去了!”
大夯他们几个人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晚上,老支书来到了大夯的家里,在听了大夯的叙述之后,老支书说:“山雨欲来呀!大夯,你可得多长俩心眼!”
说完,长叹一声,背着手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二愣妈就慌慌张张跑进了大夯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正在刷牙的大夯说:“他们,他们把,把二愣抓,抓走了!”
大夯停止了刷牙,说:“婶子,你别着急。谁把二愣抓走了?”
“警,警察。”说完,二愣妈软到了院子里。
大夯把牙缸一扔,赶紧把二愣妈搀进了屋里。
从二愣妈断断续续地叙述中,大夯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早晨,二愣妈刚把铺面房外面炸油条的炉子拢着火,一群警察就就闯了进来。其中一个带队的对着二愣妈亮了一张纸,说二愣涉嫌故意伤人妨害公务要拘留半个月。然后就进屋把还在被窝里的二愣抓起来,戴上手铐押了出去......
不一会儿,大夯家的院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很多的人。
大家纷纷议论着:
“昨儿个不是说好了哪儿说哪儿了吗,感情是来了一个缓兵之计呀!”
“准是李三儿这小子搞的鬼!”
“二愣打了李三儿不假,可李三儿还打了二愣呢!”
“二愣他爸,疤瘌,碾子还挨了打呢!怎么不拘留打他们的那些人!”
“唉!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呀!咱县里要是有个当县长的哥哥,哼!吓破他们的苦胆也不敢动咱一根毫毛!”
“他们这是在秋后算账呢!赶明儿,指不定还要抓谁呢。”
......
听着人们的议论,大夯的脑子如过山车一般一遍一遍地转动着。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定与李三儿和他的姐夫张书记还有他大哥李大龙有关。
大夯咳嗽了一声,站在门台阶上,说:“父老乡亲们,昨儿个是我挑的头,按说呢,要抓也得先抓我!我牛大夯今儿个把话撂这儿:就是豁出去这条命,我也要和他们斗到底!既然他们还不依不饶,还要抓人!那就还接着让他们抓!一会儿,凡是有5种的都跟着我去县里!”又对二愣妈说:“婶子,一会儿我雇辆车,把我叔也拉上!看看他们抓不抓那些打我叔的那些人!”
柱子和老四站到了大夯身边。
碾子和大洋马也站了出来。
疤瘌和媳妇儿也挪了过来。
那俩家交了五百块钱还挨了打的也慢慢走到了大夯身边!
......
这时,老支书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大门口。他看着大夯说:“也算我一个!”
大夯的眼泪唰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走过去紧紧地握住了老直说的手,叫了一声:“爸——”
“走!”老支书一挥手,带着大家走出了院子。
......
事情并没有大夯他们想的那样严重!当老支书和大夯他们一群人来到县委大院后,县委书记接待了他们。在听了老支书和大夯他们反映的情况之后,在看了二愣爸、疤瘌和碾子身上的伤痕之后,县委书记的脸色铁青。他对老支书说:“老王,请你和乡亲们相信我,相信党和政府!这件事我调查清楚之后,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老支书和大夯他们回来的当天,二愣就被放了出来。
过了一天,小城镇的镇长就被免了职,镇党委张书记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那几个打人的镇政府的临时工和派出所的辅警也被辞退了!
小城村的赵满囤也受到了党内警告处分!
李三儿却啥事也没有,只是挨了两句口头批评!
拒马县的一个县委副书记亲自带着一个工作组来到了小城村。他们亲自到了家里给二愣爸、碾子和疤瘌道了歉,并带来了一袋大米一桶油做为慰问品。甚至,还亲自登门给柱子的爸爸道了歉。
至于村民交上去的钱,退吗?根本没提。
但是,大夯和联合却解除了婚约。
当大洋马把手绢儿以及老支书给的金项链金耳环和玉镯递到大夯手里的时候,大夯啥话也没说。他知道:赵满囤一定恨死了他和老支书!就凭赵满囤那睚眦必报的品性,他也不会允许联合跟他结婚。
这年的阴历十月初一,给父母上了坟之后,大夯就再次离开了小城村到河南那所武校当教练去了。这一别,就是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