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村重阳节的采摘园举办的非常成功。这天,从北京天津以及本县和邻县来的游客大约三四千人。这些游客不仅买了很多很多的磨盘柿,还和老四、柱子以及村里其他人预定了小城村的特产吊炉烧饼和饹馇。就连在野鸭湖钓鱼的人都比往日多了好几倍。
正当人们还沉浸在采摘园带来的愉悦时,一个消息炸弹般响在了小城村的上空:
老疙瘩到派出所自首了。
顿时,街头巷尾,商铺饭馆,尤其是十字道口的老槐树下,人们见了面,议论的几乎全是这件事。
“听说柿子树被盗案破了,真的吗?”
“错不了!是老疙瘩领着‘六毛帮’那帮人干的!”
“嗯,刚才李三儿领着老疙瘩去派出所自首的。”
“听说一棵树就卖了几千块钱呢?”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小子,我呸!”说着,还狠狠地往大槐树底下的树洞里吐了口唾沫。
“人家大哥是副县长,二哥是村主任,亲家爹是村书记,看着吧,进去不了几天,就得全须全尾儿的出来。”
有人纠正道:“他大哥眼下可不是副县长了,听说当了政协的副主席了。”
“政协政协,正歇整歇。估计快退休了吧。”
“可不是,他和我同岁,属大龙的,今年五十六。我俩小学还是一个班呢。”
有人就嘲笑那同学道:“都属龙,人家是天上飞的,你是地里钻的。”
有人故意问:“地里钻的是啥龙?”
那人道:“地龙呗!”
有人就解释道:“地龙,俗称蚯蚓。乃一辈子土里刨食者也。”
那自称同学的道:“咱一辈子土里刨食,可不就是一条地龙么!”
“嗐——”有人叹口气,“人家就是正歇(政协)了,也是一条龙。在咱们县,路子广着呢”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道,“就是不知道啥时候把卖树的钱退给咱。”
“退?”那人拉长声音说,“等着吧。兴许是明天早清儿,兴许猴年马月。散了散了。”
众人又议论一番,各自回家。
此时,李三儿正在家里一个人生闷气。
对于这个比他小七八岁的老兄弟,父母去世之后,大哥和他真没少费了心。但不管他们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声色俱厉的骂,甚至是扬手扇两个嘴巴,老疙瘩都是阳奉阴违,当面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整天价不是在酒馆喝酒就是在赌场耍钱或者是跑到县城泡小姐。
牛大夯回到小城村后,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和警觉,在他看来,做为一个房地产公司的副总,又是公司老总的女婿,牛大夯肯定不缺钱。他回来不过是想在小城村炫耀炫耀罢了——也就是老戏里演的衣锦荣归。所以,即使他提议办采摘园,帮村民卖柿子,他也认为那不过是有钱人对穷人的怜悯罢了。等到他真的自己掏钱修路、唱大戏、给老支书办生日宴后,他开始有点想不通,甚至百思不得其解:即使挣钱再容易,挣的钱再多,自己花不香吗?为啥给那些不沾亲不带故的乡亲花?你即使花了,这些人就一定说你好吗?对于小城村人的习性李三儿自认还是较为了解的:有些人是气人有笑人无——你日子过得不如他时,他就会瞧不起你甚至是埋汰你;一旦你的日子过得比他好了,或是能耐比他大了,朋友比他多了,他又会眼红你嫉妒你甚至是仇恨你!你当官时这些人会巴结奉承甚至管你叫爹叫爷都行,一旦你不当干部了这些人就会冷眼旁观落井下石……
有一次和大哥李成龙通电话,他把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李成龙沉默了一会儿,说:“此人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
“此话怎讲?”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名往。有的人求利,有的人求名。牛大夯此次回咱村,恐怕是奔着夺你们的权而来。你万不可疏忽,要小心些才是!”
“他离开咱们村十年,虽然有点钱,但根基还不行。别的不敢说,选村主任,我有把握!”
“老弟,你可不知道他背后的势力有多大呀!”电话那头,李成龙叹了口气。
“他不就是仗着那个千亿富翁的老丈人嘛。”
“他老丈人的大学同学是咱们省的钱副省长。咱们县的县委书记都一个劲儿的巴结他呢。明义上是为拒马县招商引资,实则是为了通过他搭上钱副省长的关系。”
电话里,李成龙又千叮咛万嘱咐,眼下,要千方百计和牛大夯搞好关系。要他看好老疙瘩,千万不要惹事。
正是这个电话后,他明白了牛大夯的真正目的是“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也因此对牛大夯心存戒备的同时,表面上对他发起的活动都是积极配合大力支持。
在听说了磨盘柿沟的柿子树被盗挖的消息后,他就断定是老疙瘩干的。本来,他那天带着省城一个园艺公司的老板到磨盘柿沟里看的是自己家的柿子树,价格也谈好了,一棵树卖5000块钱。正好那两天他有点事需要出门,就把找钩机挖柿子树的事安排给了老疙瘩。不成想,他从外面一回来,就听说了柿树被偷的事。他把老疙瘩叫回家,听老疙瘩承认之后,问:“又去县城赌着吧?输了多少?”老疙瘩低着头,手揉搓着衣角,说:“输,输了七八万。”李三儿抬手就打了他一个嘴巴:“你真是记吃不记打!跟你说多少回了,到了县城,不能上场子!不能上场子!你就是不听!这回倒好,挖别人的树卖了堵窟窿。你这是犯法!犯法!知道不知道?”
老疙瘩捂住有些通红的半边脸,嗫嚅道:“不就几棵破柿子树吗?又不值几个钱!”
“你算算,一棵树五千,你挖走了五十六棵,就算刨出去咱家那几棵,按五十棵算,五五二十五万。够判你十年刑了!”
“啊——”老疙瘩睁大眼睛,张着嘴,愣了老半天才扑通一声跪下,摸着眼泪哭着说,“二哥救我!二哥救我!”
李三儿叹口气,从地上拉起老疙瘩,说:“这几天你要紧听话,可别在给我惹事生非?”
老疙瘩捣蒜般赶紧点头。
在和大哥李成龙通了电话后,李三儿就去了小城镇派出所。他把两万元钱塞到所长——也是他的干哥哥的抽屉里,央求他救救“老兄弟”。所长嘬着牙花,说这事要是早和他说就好了。牛大夯他们报案那天他正好不在,值班的副所长接的案子,已经报到了县局的经侦大队。光他这里肯定是压不住的。末了,所长说:“老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老兄弟也是我的老兄弟。你还得让咱大哥出马给主管经侦的副局长打电话,你再去意思意思,估计能成。”
李三儿又赶紧给李成龙打电话,转述了所长的话。李成龙听后冲他发了脾气,说,违法的事他不会干。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三儿没了辙,只好硬着头皮带着一箱茅台两条软中华在一天晚上去了副局长家,结果,人家是死活不收,他只好又把东西带了回来。
就在他无计可施闷闷不乐的时候,李成龙来了电话,只说,让他千万看紧老疙瘩,不能再出事。
李三儿终于出了口气。心想,是灰都比土热呀。毕竟是一母同胞的老兄弟,当大哥的不管谁管呢?
不料老疙瘩见哥哥们给他摆平了事,不但没有收敛,这几天反而净惹是生非了。先是在第一天看戏的时候在戏台口带着几个哥们儿趁黑趁乱摸人家大姑娘的屁股亲人家的脸蛋;在第二天晚上散戏的时候故意说瞎话,制造混乱,险些闹出人命;再就是老支书的寿宴上竟然给纪检委打电话……所以,那天晚上他才把老疙瘩叫过去狠狠训了一顿。
本以为挖树的事能够找个替罪羊就能混过去,谁知道昨天下午所长给他电话,说抓住的那个胳膊上纹着狼头发染成蓝色的嫌疑人昨天把老疙瘩招了出来,说那天晚上是老疙瘩让他们挖哪棵树他们就挖哪棵树。所长说,先让老兄弟自首吧。
现在,李三儿还记得刚才坐着派出所的车辆带着老疙瘩去自首的情景……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裹住了小城村。派出所的院子里,老疙瘩垂着脑袋蹲在墙角,头顶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截没精打采的枯树干。李三儿坐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夹着的烟卷烧到了过滤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
“说吧,”民警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放,笔尖在纸上敲了敲,“把那天晚上的事详细说一遍。”
老疙瘩肩膀抖了抖,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是……是我认错了。”他偷瞄了一眼李三儿,见哥哥脸色铁青,赶紧又低下头,“那天晚上,我带了几个兄弟,开着钩机进了磨盘柿沟,本来是挖自家的,连着也挖了别人家的一些……”
“为什么要挖别人家的柿子树?”民警问。
老疙瘩的头埋得更低,声音细的像蚊子叫:“天太黑,看不清……”
“看不清?这是你挖别人家树的理由吗?你咋不白天挖呢?”
李三儿笑着递给民警一根软中华,扭头对老疙瘩说;“问你啥你就说啥,一句不许隐瞒。”
民警接过烟,李三儿赶紧给点着。民警又问:“卖了多少钱?”
老疙瘩慢吞吞地说:“没,没多少。”见李三儿一个劲儿冲他使眼色,“因为眼下的柿子也不值钱,寻思着不如把树迈了吧。总共也就卖了一万多块钱。”说着,一个劲儿地抠着指甲缝。
这时,派出所的门被推开,赵满囤跑了进来,冲民警说:“小刘呀,老疙瘩可是实在人,在村里一直积极要求进步,他还是村里的入党积极分子呢。念他是初犯,我代表小城村党支部和村委会,要求对老疙瘩从宽处理。”他又转向李三儿,“你说说你,怎么就不管管你弟弟!”
李三儿叹了口气,对民警说:“刘警官,这事确实怨我。原本我们要卖的是自家柿子树,由于我那两天到市里去开会,就把这事交给了老兄弟——也是园艺公司催得紧。谁成想老兄弟是夜盲眼,看走了眼,把别人家的树当成我们家的挖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就把卖树的钱以及损失的柿子钱加倍赔偿给那几家。”
民警点点头,在笔录上记下几笔,又对老疙瘩说:“你主动自首,还能积极退钱,这是好表现现,我们会把这些情况记录在案。但具体如何处理,还得等局领导指示。今天晚上,你就先委屈一宿,住这里吧。”
老疙瘩赶紧点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赵满囤对李三儿说:“这个老疙瘩,再不管,早晚得出大事!”
李三儿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远处,拒马河哗哗哗的流水声隐隐传来,似乎是诉说着难言的心事。
……
第二天一早,李三儿就带着钱来到了村委会,把赔偿款交给了赵满囤。
赵满囤召集了二十队丢树的村民,按每棵一千元的价格一一分发下去。拿到钱的村民们虽然还有些怨气,但见李三儿态度诚恳,也没再多说什么。
大夯他们得知老疙瘩自首的消息时,还在老四家的小吃店吃饭呢。
消息是二楞带回来的。二楞刚才回家去端做好的豆腐脑,路过十字道口老槐树时,听几个人正在议论老疙瘩自首的事,就停下脚步,问了几句,待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后,就赶紧赶到了老四家的小吃店。
听了老四的转述后,老支书喝了口酒,一边劝龚大发吃菜一边说:“这个老疙瘩,自打初中毕业后,在村里就没干过啥好事。都是他哥李三儿惯的!”
二楞给每人盛了一碗豆腐脑放好后,用湿纸巾擦擦手,说:“我还纳闷那天早清儿为啥他也去磨盘柿沟了呢——平时那小子哪天不是睡到佛爷儿(太阳)晒屁股了才到我的摊上吃饭。原来是贼喊捉贼呀!”
大夯给老支书和龚大发都倒满酒,说:“中午在磨盘柿沟,赵联合和我说,前几天寿宴上给纪检委打电话的就是老疙瘩!”
柱子几个人不由“啊”了一声。
老支书端起酒杯和龚大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后说:“我当时就估摸着打电话的不是李三儿就是老疙瘩。”又给龚大发倒满,说,“亲家,喝酒喝酒!”这时,素英把一盘刚做好的拔丝饹馇端上了桌。老支书用公筷夹了几块拔丝饹馇条,在盛着凉水的碗里蘸了,待饹馇条上的糖丝断了,再夹到龚大发的碗里说,“我们村做饹馇的有十几家,惟有柱子爸摊的饹馇最好吃。你尝尝。”
龚大发边把饹馇条放到嘴里慢慢咀嚼着,边点头称赞:“好吃好吃!香、脆、甜、还有嚼劲儿。怪不得闺女经常向我推荐小城村的饹馇和陈氏吊炉烧饼呢!今天一吃,果然名不虚传!”
老支书又冲大夯说:“大夯呀,我琢磨着,咱家和李家以前关系说不上多近,可也不远。虽说那几年闹运动的时候,我算是咱村的走资派,李成龙是红卫兵造反派,夺了村里的权,还游过我的街,可我从来没有记恨过他。闹运动嘛,身不由己。再说他那时不过十六七岁,毛头小子,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后来,他到了县里,当了局长副县长,我当村支书的时候到县上开会,他和我当面道过歉,也请我下过饭铺儿。按说呢,李三儿和老疙瘩是知道这些的。这次你回村,老疙瘩处处使绊子出阴招,也多半是李三儿背后指使的。他们为啥和我们过不去呢?”
大夯喝了一口啤酒,望着老支书,说:“我也一直琢磨这个问题。咱修路、柿子采摘、唱戏,这些不但妨害不着他们的利益,还为村干部添了政绩呀。”
老支书又和龚大发碰了一下酒杯,喝了一口,说:“我这个儿子呀,从小就心善,护热。这回回来,可给乡亲们办了不少好事。乡亲们提起来都竖大拇哥。我得感谢你这么多年对大夯的培养啊!”说完,端起酒杯一口把半杯酒干掉,说:“我先干为敬了!”
龚大发赶紧也端起酒杯干掉。
柱子拿起酒瓶刚要倒酒,被龚大发拦住了:“这杯酒得我倒。”老支书夺过酒瓶,“亲家,没你倒的道理。”
龚云翥这时端着几碗羊杂汤笑吟吟地从厨房走了出来,见状,赶紧从老支书的手里接过酒瓶:“老爸,我来。”
龚大发笑着说:“先给你老爸倒满!”龚云翥曾经和他说过,大夯他俩称呼老支书和老伴“老爸”“老妈”,称呼他们“爸、妈”。
见老支书的酒杯里的酒满了,龚大发端起酒杯说:“亲家,要说感谢,该感谢的应该是我呀!感谢亲家给我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女婿。”说完也是一口喝干。
老支书把满满一杯酒喝干后,脸色通红,额头上也出了汗。大夯赶紧递给他一张湿纸巾。老支书擦擦汗,说:“我琢磨着李三儿他们是有一怕——”
柱子急忙问,怕啥?
“怕大夯回村选村主任!”
“太好了!”二楞跳了起来,“我们就盼着大夯哥回来选村主任呢!最好是连支书一块当!”捅捅大夯的胳膊,“入党了没?”见大夯点点头,在地上孩子般转了一个圈,大声说,“我们坚决支持大夯哥。那样小城村就有希望了!大伙儿就有好日子过了!”
柱子和老四等人也纷纷附和。
大夯看了看龚大发和龚云翥,笑了笑,说:“他们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这回回来,就请了半个月的价。那天我和公主去磨盘柿沟,看见一沟的那么好的磨盘柿卖不出去,年年烂在树上,心里着急,就想着为乡亲们做点实事。老爸您也知道,我从小没娘,穿百家衣吃百家饭,是您和我妈把我拉扯大的。不为乡亲们做点事,我心里不落忍。”
龚大发呵呵笑着,冲牛大夯说:“大夯,你当真不想在小城村呆了?”
大夯脸一红,说:“我和公主确实私下里讨论过,还没下决心。”
龚大发说:“这屋里都是自家人,我也就挑明说了。如果你真想把小城村甚至是小城镇的旅游业搞起来,还就得要争这个村主任村支书不可。因为这里的旅游景点和资源的产权都属于集体所有。个人是买不下来的!”
柱子等人听了,都赶紧央求大夯道:“大夯哥,大夯哥!下决心吧!”
大夯看着龚云翥,见她点头,就说:“等我向公司汇报,公司做出决定以后再说吧!”
夜已经深了。半轮月亮高悬在天空中,恰如夜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