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关于灵魂救赎的悲情小说,一部喻意人与河流的命运小说。
独特视野,另类境界;惊世骇俗,振聋发聩。
向死而生的意义是: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
——海德格尔
必有人重写爱情
——北岛
开篇的话
我的第一次独自远行,或者叫第一次体验远游,与一条河流有关。从此以后这条河流承载着我一生的青春和梦想,诚然,还有历经磨难的每一滴血汗,交织着痛苦与忧伤甚至喜悦欢乐的每一滴泪水。它们在那滚滚的河流中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因为在一个浪涛中就包含着从雪山迄始奔腾而下的每一勺人世的苦难和艰辛,以及生命长河中每一粒自由的空气和孤独的水分子。
一个人回首往事的时候,不是踌躇满志,就是怨天由人。我不想那样,也没有理由那样。我只能感谢生活,特别感谢那条河流。它是我的生命之河。
我父亲在他撒手人寰之际给我留下一句刺穿我脊梁抵达我心脏边缘的遗言:我的一生,是在黑暗的河流上漂泊,风雨太多,波浪太大,使我至今没有真正的休息过,现在我可以喘口气了……
其实,父亲并没有多少时间在那条河流上奔波,他说的河流是他一生的历程。父亲死后,我决定去改变我的人生际遇,我不想重蹈父亲的生活履历。我背着行囊,匆匆告别了可怜的母亲,在她那无助的眼泪中我走向茫茫黑夜。当然,母亲有哥嫂照顾,多多少少我的出行还是有所安心。
就在几天前,我做了一件我有生以来自认为不合规则但却具有道义力量的事情。我调取了原单位人事部门里我自己的档案,他们把它转到了街道人事科。我细致认真地翻阅着有关我的个人记录,最坏的也就是和别人打了一场群架。不过我却发现了一份我终生痛恨的资料,它是有关我父亲的历史成分调查卷宗。我非常震怒,就算我父亲十恶不赦,凭什么要把他的右派和所谓历史反革命结论放进我的个人档案?我细想参加工作以来的每一个细节,难怪每次牵涉到升级、评职称、分住房等等,总有组织部门的人来做结论,说同等条件下我不如谁谁优秀,但实际情况是,比我后来者却常常捷足先登。现在我终于明白个中猫腻。苍天!父辈的苦难要子孙来承受,父辈的孽债要子孙来偿还,这人世间果真还有天理吗?
虽然我后来自己跳槽到了一家杂志社,但每每想起原单位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心里依然是怒火冲天。
这一天,我把我所有的学历文凭和原单位档案中关于父亲历史的记录,统统抛进了那条河流里。
我没有把怒火燃烧起来,只默默地取走我的“个人罪状”。在波涛翻滚的河流上,我看着那些纸屑被一个个漩涡吞噬,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快感。
巴尔扎克写拉斯帝涅面对上流社会,面对巴黎的城郭,心中喊道:“来吧,从今天开始,我要向你挑战!”面对冰冷的河流,面对黑暗的河流,我心里一面流泪,一边呼喊:“好吧,此刻我要开始漂流,你可以承载我,也可以淹没我。”
我告别了母亲,告别了故乡,告别了原单位,告别了杂志社,踏上了我的生命航程。
我随身携带了一部尼康F3相机,当时的单反相机之王。另外在行李箱中塞了三本书和长江流域航运图。我把它们称之为我的航标灯、指南针和路线图。一本是卢梭的《忏悔录》,他的沉痛告白萌动了我游历人世间的渴望,一个君子与小人的复合体,实际上是一个卓越人物的真实写照。我曾在一位朋友未曾完成的文章标题《最好的坏人和最坏的好人》下面写上“这个人,说不定就是我”。我想卢梭既是这样的伟人,我可能也会是,也将是。信心来源于自我认识。另一本书是史怀泽的《敬畏生命》。他是黑暗和苦难人民心中的圣人,他一生集哲学、神学、医学、音乐四个博士学位,却依然放弃高尚的理想,投身到慈悲的长河中去敬畏生命,去完善生命。他告诫人们“在黑暗中要并肩行走”,去建树人类质朴的良心。这个普通平凡的圣人,一直以来让我敬仰若渴。第三本书是博尔赫斯的选集,里面有诗歌有散文有小说。他的作品包含有生存体验和魔幻现实的巨大能量,是既玩味人生又颠覆宇宙,既是英雄又是叛逆者的混合怪才。我那时是崇拜天才的,因为我觉得自己也可能是一个天才的坯子,只是没有被汹涌澎湃的河流冲刷淘洗,河床中的金子能不能闪光,必须要与激流打交道。后两本书,那时大陆根本没有,特别是对史怀泽,好像还嗤之以鼻。它们是我一位远赴美国的老师给我寄回来的英文本。我结结巴巴的读着那些我不很熟悉的语言句式,反使我下决心弄懂另一种人类生活习性的叙述结构。
我就这样怀揣着航标灯、指南针和路线图,身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一艘通往茫茫遥远航程的“神女峰1号”江轮。
我的故事将从这里开始。
还有,我今后将要叙述的那条河流,它的名字叫做长江。
第一章 江声浩荡
1.
漂泊长江,或者说在长江上流浪,或者说在长江上行走,是我最大的梦想。
时下,有两大潮流,一个是南漂,漂往特区深圳;一个是北漂,漂往首都北京。我跟他们不同,我是东漂,我的最终目标是通过漂流长江直抵上海,准确地说是长江口。当然,我也很犹豫,中途兴许发生改变也未可知。
事实上,人们对于长江这条大河的认识往往来自于教科书或电视片,是很概念化的东西。我心中的长江和眼里的长江跟它们不一样,它并非是地理意义上的河流,也不是诗意般的发源于各拉丹冬约古宗纪旷古时代的冰川血液。
我从小就出生在江边,自幼在江里滚浪里游,水性很好,但我其实并不了解这条大江。
长江决不等于源流的通天河、上游的金沙江、中段的峡江和荆江、下游的扬子江的总和。我们视长江为流动的大地流动的山川,视长江为流动的家乡流动的国土。它是永恒父亲的精髓是永恒母亲的子宫,孕育了千千万万南来北往东奔西走的游子。
我就是这游子其中的一员。
子夜零点时分,在重庆朝天门四号码头,我踏上“神女峰1号”江轮的甲板。那是个没有月色的夜晚,四周寂静的城廓已和夜空融为一体,只有隐约可见河流中倒映的灯光,闪烁在两岸山峦的等高线之间。我是白天托一位水上派出所的老同学张伟康买的一张四等舱船票。当我去取票的时候,张伟康给我的却是一张散铺票,这意味着我在船上没有床位。他说没办法,船少人多,票很吃紧,先上船再想办法补票升级吧。这条船是第二天黎明七点正开船,如果住家离码头很远就得提前头晚上船,否则绝对赶不及。
重庆坐落在两条大江之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江城,尽管人们习惯称它为山城,我倒认定它与江河的关系更深更密切。奇怪的是嘉陵江的河口还比长江的河道要宽一些,所以几个重要码头就设在与长江汇合的嘉陵江口。
散铺舱在水下一层,我要看江景就得上一层,到江的平行层。我扶着船甲的护栏,眺望岸边零落稀疏的灯光,心里涌起一阵悲壮的离愁。我猜想李白吟咏的那首著名诗篇“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是否也出自于离乡背井的慨叹?恐怕不是,李白的性格很洒脱,没有忧郁没有伤感。同在一个地方登舟远行,我为何不如古人的心境呢?这样自我安慰一下,心情也就好多了。
从岸边跳桥上急匆匆跑上一个人,进到船舷,仔细一看是个穿红色风衣的女孩。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还上船来,也没个人送行,真是胆大。她与我一打照面,就冲我勉强地点点头:“麻烦大哥替我提一下行李箱,我实在是提不动了。”接着朝船舷尾部的货舱奔去,我也跟着她小跑,问她你几等舱呀,你去的位置不对。她也不回答我的问,接过行李箱对我说:“你快走,别告诉他人我在这里。谢谢你大哥!”说罢钻进货舱。
一个巡查员走过来用手电筒往我脸上照照,问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进客舱?我说想看看夜景,边说边往前舱走,想把巡查员注意力引开。他骂咧咧地嚷道,睡了睡了,又不是夏天,有啥子好看的?半夜灯光似鬼火,看多了要做恶梦的。
这人怎么这样呢?我又不跳江,多呆一会儿也要管?
一艘亮着“中国海事”标志的趸船,闪烁着信号灯,好像是在引导着新到港的船舶进入哪个码头。
我慢慢踱步回到散铺席独自闷坐着,周围一阵刺鼻钻心的恶臭。散铺席就是散铺舱,实际上等于六等舱,只不过没有这样标出来,原因估计是听起来太下等。恶臭来源于这间散席船舱除了一个单门以外没有任何通风窗口。后来才知道,五等舱和散铺舱均已在长江的水平面以下,也就是在船的底部,自然不能开窗口。五六十人横七竖八躺在地板上,我脑袋里现出“难民”的字样。另有一伙人也被巡查员从甲板上吆喝回来,一阵喧哗后便围成一个圈盘席而坐喝起酒来,酒气夹杂着呛人的劣质香烟的烟雾在舱内弥漫。
一个头顶稀疏,额头宽大,耳根到颈项有一道深深疤痕,身上穿着一件褐色马甲的壮汉见我正注视他们,对我招了招手大声喊道:“嗨老弟,过来嘬两口?”我摇了摇头表示不会喝酒。“兄弟,出门在外,一要会喝酒,二要交朋友,看你是第一次出远门?”
我点点头。要说出远门,倒是去过京城和很远的东北、更远的西北。但是这种落难逃亡似的远行,却真是第一次。
“又碰到一头闷驴!”
我知道这是在嘲笑我。可是我跟他们能说什么呢?我心里想的是,我到底要去哪里?票只买到鬼城丰都,可是我绝不是要去见鬼。活鬼已经见得多了,那些阴间幽灵我一点也没有兴趣,我拿出长江流域航运图仔细地看着那些地名。
夜色更深。
寒冬,真正的寒冬。江风和江水拍击着船舷甲板,时不时有一两声钢缆哐啷哐啷的响彻夜空。我一点睡意也没有。那群人嘴里叽里咕隆地骂着,然后讲起了黄色段子,阵阵狂笑时起时伏。一个老妈子嚷道“能不能小声一点?你们不睡我们还要睡嘛。”
“睡你个老母猪,要睡回家去睡,来船上睡你个铲铲!”有人粗鲁地回应道。一舱人哄笑起来。
老妈子不敢吭声了。我倒在散席上胡思乱想,只盼着黎明早点到来好启航开船。迷迷糊糊中,有光亮在整个船舱摇晃,我睁眼看见一伙人杀气腾腾地在寻找什么,为首的戴个软皮鸭舌帽,一脸的阴沉,他拿着手电筒在我脸上乱晃,“看到有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孩子来过这里吗?”
我没好气的说,什么红色风衣,黑色风衣也没看到。
“你小子找死?”他用皮鞋猛地踢了我一下,我嚯地站起身来,抓起一根小木凳就向那条腿扔去,只听哎哟一声大叫,鸭舌帽倦曲下身躯痛苦地痉挛起来。
接下来就是我的倒霉场面了。一伙人拎起我的衣领就一阵狂揍,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上。
从过道上进来几个人,喝住这伙人。后来我得知,脸皮黝黑的那位是船长,而身材魁伟神情冷峻的那位是大副,另外几个是船员和水上乘警。
“我们是受人所托在找一个女孩,她在婚礼前逃跑了,有人报告她是上了这艘轮船。”
船长威严地说:“你们既然是找人,那也不能随便打人哪!”
“这小子阴阳怪气的。看这些都是什么人哪,住这个散铺舱的都是贱民,打了活该!”
穿褐色马甲的壮汉从一个旮旯里站起来,一下窜到戴鸭舌帽的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你想干啥?老子又没说你!”
“你没说我?‘都是贱民’说的是谁?”话音一落,啪的照脸就是一拳,那人双手捂着眼睛摇摇晃晃地栽倒在船舱地板上,看起来打到了要害。
这下舱内像炸开了锅,一伙人和另一伙人斗殴起来,水警掏出手铐晃了晃,大喊“住手”,一群人才慢慢停了下来。
我抚摸着被打得有些肿痛的腮帮子,暗暗看着这场闹剧。老实说我很开心,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一个水警拉住我问,“你是张伟康的朋友?”我说是啊。他对船长耳语了几句,船长对我说:“你先到三等舱休息室等我,我们等会儿就上来。”
结果我在三等舱一直等到天亮,才等到一个船员来给我换票。就算如此,三等舱的休息室也要比散铺舱那间大杂铺好多了。据说那伙人在船上东搜西找,闹到天亮要开船了才悻悻地离去,当然,他们没有找到那位逃婚的红衣女孩。江风很紧,单等“神女峰1号”起锚开船,才慢慢地收敛了威力。
在一阵波涛翻滚的巨浪中,汽笛声高亢地吼叫了几声,两岸才在云雾笼罩中向后徐徐隐去。
“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屈原这句诗突然从江水波涛中跳出来,在我眼前晃动,我的眼里慢慢地充盈着热泪。
“离开故乡啊走向远方,沿着长江江水漂泊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