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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道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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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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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漂泊记》连载

第一十一章 逆水行舟

31.

秋雨骤停,带着秋霜的江风就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凉得像苏晓婵在洞庭湖之夜留在我手背上的温度。我坐的卧铺床沿,面前摊着一张被泪水浸得发皱的长江流域图。图上用红笔圈出的那些地名——瞿塘峡、西陵峡、葛洲坝、洞庭湖,曾是我和晓婵一起行走过的地标,如今只剩一个个刺眼的红点,像她留在我心上的血痕。

我伸出窗外,对照地图,发现正在经过天兴洲。从那里传来阵阵号子声,不像是纤夫或者码头工人的劳动号子,但是粗犷而有力的号子声,依旧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我猛地抬起头,想起苏晓婵曾趴在我的耳边说:“河生哥,经过九江时,我们就去庐山好不好?我想看看李白写的‘飞流直下三千尺’,想在牯岭镇住上十天半月的,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云,多美妙啊。”她的声音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可身边却空无一人。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麻得几乎要摔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走到甲板上,看到南岸的青山街头已经有了生气。我拿出照相机拉长焦距,看到过早的人们端着碗蹲在路边,嗦粉的声音、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图。可这熟悉的烟火气,却再也暖不了我的心。我看了看航线图,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对,到了九江就去庐山,替晓婵看看那飞流瀑布、森林云雾。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咳嗽声从身后传来。那咳嗽声很特别,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常年被江水浸泡的沧桑。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蓝色秋装的中年男人,正背着一个旧式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慢悠悠地走到过道的饮水机处接开水。他的头发有些稀疏了,脸上布满沧桑的皱纹,一道深深的疤痕从耳根延伸到颈项,待走近一看,正是在长江上游一路照应我的走江人——老河!

我几乎是蹦着跳到他跟前:“老河!您怎么在这儿?”

老河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我,有些迷糊的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陈河生?兄弟,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粗糙,带着江水浸泡多年的硬茧,拍在肩上却格外踏实。

我拉着他坐下,把分手后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在夔门与逃婚的苏晓婵重逢,到我们一起经过三峡、宜昌、岳阳,再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洞庭湖横祸——一直讲到苏晓婵回成都,我又在武汉呆了半年多,最后叙说到苏晓婵全家在巴厘岛海域遇难……我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的泪水直打转。

老河默默地听着,手里摩挲着那个搪瓷缸,直到我说完,他才叹了口气:“造孽啊……那丫头我有印象,上次在船上我是看见过她的,就是穿着一身火辣辣的衣服,我就觉得她是个烈性的姑娘,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那阵子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后来会发生瓜葛。”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晒干的鱼干,“来,吃点东西,这玩意而可是好东西。它是长江里的大白刁晒干油炸的,行路人最好的下酒菜。”

我接过鱼干,放在嘴里嚼着,咸咸的味道里带着江水的鲜,还带着一丝乡愁的滋味。“要是您当时在就好了,”我揉了揉眼睛,“您经验那么丰富,肯定会很好的应对那些突发事件……”

老河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江里的事,哪有那么多‘要是’?长江脾气倔,说变脸就变脸,江道也有白道黑道,就算我在,也不敢说百分百能躲过一劫。不过你也别太自责,你能活着,也是她的心愿。”他喝了口搪瓷缸里的水,又说:“我年轻的时候,在江上,在各种道上,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有一次,我跟的船在瞿塘峡触礁,一下子就沉了,船上五个兄弟,就活了我一个,你说说,有我在有什么用?我也不能保证兄弟们的生命啊。”

我忽然想起应该问问老河:“老河,你认识或听说过黑鲨这个水匪头子吗?”

老河说他并不认识也没听说过。但是他给我讲了他曾经惨遭水匪的劫持,最终大难不死的故事,那是他在宜宾金沙江遇到的水上黑帮……

“有一年的夏天,我跟的一艘小吨位货轮从金沙江向家坝驶往合江门码头,这段航道险滩比较多,航行比较艰难。途中突发大洪水,河水来势凶猛,水位倒是升高了,按理说非常有利于通航。但是水流太急,小货轮恰在这时出了故障,轮机停止了工作,洪水将顺流游弋的货轮推向一个滩涂搁浅了。搁浅对于失去动力的小轮船来说应该是好事,不至于在洪水中被激流冲翻。

“那时通信条件落后,无法发出呼救信息,只能靠升起信号旗向外求救。我们无可奈何地等待,只希望有船经过,可以帮助施救。但是洪水在一寸一寸的往上涨,如果持续猛涨,货轮就很危险了。

“谢天谢地,到了傍晚,终于出现了一艘拖驳,驶向我们的货轮。我原以为他们是来帮助我们脱离险境,将失去动力的货轮牵引到就近码头。我们还在高兴中,哪知从拖驳上跳下七八个汉子,手里均拿着大砍刀,其中一人还端着一挺85式冲锋枪。我知道遇到‘水鬼’了,他们是来越货的。‘水鬼’是江上黑话,就是你说的水匪一类。有些叫做‘水霸’,这是只抢货不杀人的黑帮。有些叫做‘翻江蛟’,这是既要抢货又要杀人的黑帮。我们这次遇到的就是‘翻江蛟’。

“他们强行将我们带上拖驳,并将我们全部捆绑起来,丢进拖驳的机舱。我想,如果这帮‘水鬼’将我们这艘船装的烤烟和剑南春酒全部掳走,这家货船船主和我个人的经济损失就非常惨重,因为我是签约人兼押运人。不仅如此,几个船工的个人生命还受到威胁。船工们非常害怕,对他们来说,经济损失是次要的,能保住命就万幸了。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水鬼’们在一件一件的搬运我们的货物,非常绝望。不能就这样等死,侥幸能放人,也等于倾家荡产。夜色浑噩之际,趁他们还在专注地搬运货物,我悄悄地磨破了捆绑我的绳索,然后将几个船工的绳索一一解开,又从机舱里找到一把一米多长的铁扳手。我示意大家不要说话,蹑手蹑脚的走到机舱门口那个看守我们的壮汉后面。他手中的砍刀放在脚边,扭头似乎在打望关注那帮‘水鬼’正在搬运的什么奇货。我迅速上前朝他头部抡起铁扳手,就这么横起一挥,他‘吽’地哼了一声就栽倒在地。外面吵吵嚷嚷,那伙人竟然打开一瓶剑南春喝起来了。我发现端着冲锋枪的年轻‘水鬼’把枪放在甲板上,正朝着江里撒尿。这是个好机会,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推下江里,顺手丢了个救生圈给他。我迅即端起冲锋枪朝那群喝酒的家伙脚下扣动了扳机,子弹在甲板上邦邦邦邦地炸响着,把那些‘水鬼’们吓得魂飞丧胆。有几个人的腿被子弹射中,或者被反弹的子弹击中。那时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想活命。我也没有安心射杀他们。告诉你吧,我是射击能手,文革武斗时我就学会了打枪,但是从来没有命案。

“我命令他们跳上我们那艘抛锚的货船,指挥船工砍断系缆索,搬走舷梯,然后我们的船工直接将‘水鬼’们偷来的拖驳船开走了。托驳船的吨位比我们那艘货轮要大许多,在高水位的金沙江里很快就到达了合江门码头。还好,所有的货物都被他们搬运到了拖驳上,大家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只有一些个人物品如衣服、洗漱用具都留在货轮上了。

“事后想想真是后怕,要是稍微哪个环节出了一丝差错,有可能我们大家就会全部葬身水中。后来我们报了案,这个后事我就不摆了。每每回想起那次遭遇,真是惊心动魄心有余悸啊……”

太传奇了,简直匪夷所思!我对老河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河,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忍不住问,“你知道那么多长江的故事,水文地理,文史典故,不像是普通的船员水手啊。”

老河笑了笑,脸上的纹路挤在一起:“我就是个走江人,跑了一辈子船,见的多了,听的也多了,就知道点皮毛。”他不肯多说,我也不再追问,但心里的疑惑更甚了——他说话时的语气,还有偶尔流露出的学识,绝不是一个普通走江人能有的。我注意到他帆布包的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河”字,针脚很细密,不像是男人绣的。

“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儿?”我转移了话题。

“去黄冈接货,”老河说,“一批山货,是黄冈那边的产地商家要运到宜宾的,那边的酒厂等着用这些山货酿酒呢。”

宜宾?我心里一动。我原本打算去九江,上庐山,可现在我突然决定不去了,就跟着老河回宜宾,宜宾是长江上游的起点,我的长江行程,应该弥补宜宾至重庆这一段。老河欣然同意,说太好了,跟我作伴,你可以长长见识。

其实我心里藏着一个不便明说的想法:宜宾离成都很近,我也许能从那里到成都,去好好打听一下苏晓婵的下落。

船行得很稳,江两岸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左边是连绵的青山,山上覆盖着茂密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的屋顶;右边是平坦的田野,金黄色的油菜花已经开了,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老河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船工号子。那号子声低沉而悠扬,在江面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与他同行,心里踏实了不少。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在我最迷茫的时候,让我再次遇到了老河,心里倍感温暖。

中午的时候,船上的餐厅开饭了,我和老河一起去就餐。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荤菜是红烧肉,素菜是炒青菜,汤是紫菜蛋花汤。老河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给我讲他年轻时在长江上的趣事。他说他曾经在江里抓到过一条一米多长的鱼,两个人才抬上船;说他曾经在一个小码头上遇到过一个卖唱的姑娘,唱的歌比江里的浪花还好听。

我听着他的故事,渐渐打开了抑郁的心结。吃完饭,我们回到甲板上。老河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旧书,翻开来看。我凑过去一看,是一本泛黄的《水经注》,书页上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批注。“你还看这个?”我惊讶地问。

“没事的时候就翻翻,能多了解一些江河湖泊的常识。”老河说,“这本书里记录了很多大江大河的事,特别是长江的起源、流经的地方,以及有关长江的传说。你应该是看过这本书的。你要是还感兴趣,可以再看看。”

我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江水出蜀郡湔氐道岷山,东南过犍为武阳县,出彭亡聚”。看着这些古老的文字,我突然觉得长江变得更加神秘了。老河坐在一旁,眯着眼睛看着江水,嘴里又哼起了那首船工号子。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缓缓流淌,手里拿着《水经注》,心里一个劲的思忖:我要去看看长江的起点及长江第一城,看看老河曾经经历的水上人生。

32.

“匡庐11号”抵达黄冈码头时,已是下午两点。江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张白白的纱巾,把整个码头都笼罩在其中。码头上停着几艘小渔船,渔民们正忙着整理渔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泥土的清香。

老河收拾好帆布包,站起来说:“河生兄弟,你当真决定跟我回上游吗?”

“当然啊!”我很认真地回答。

“那好,下了码头,你把船票送给需要去九江的旅客吧,也算做一桩好事。”

“好建议,”我发现老河有一颗善良的心,连连点头,“不然你这后一段里程的票价就白白浪费了。”

跟着老河下了船,第一眼感觉黄冈码头比汉口码头安静多了。没有那么多拥挤的人群,只有几个搬运工在慢悠悠地装卸货物。他们穿着蓝色的工装,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时不时擦一下脸上的汗水。

在港务处的一个售票点,有人排队买票,我上前悄悄问有谁去九江的,有几个人回头看看我又扭头转过身去,他们可能以为我是票贩子。我见一位带孩子的大嫂疑惑的看着我,问她是不是去九江,她说是,我将手中的票递给她,说我因为有事走不了了,这票送给你了,不要钱。记住,是“匡庐11号”船,现在赶快去上船,还来得及。

说完就与老河一道走到码头办事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黄冈港务管理处”。

走进办事处,里面很宽敞,几张办公桌并排放在一起,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处理文件。见到老河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老河师傅来了?这次的货什么时候到?”

“快了,货明早就能到,”老河笑着说,“我来办下载货手续,那艘千吨散装轮已经确定了吗?”

“早联系好了,就在三号泊位等着呢,”中年男人递过来一杯水,“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对了,这次的货是山货吧?要几个搬运工?”

“二十来人吧”老河接过水,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填写手续。他写字的姿势很特别,手腕悬空,一笔一划都很有力,不像普通人悬空写字那样会手抖。我站在一旁看着,发现他填写的内容很详细,包括货名、数量、重量、收货地址等等,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手续办得很顺利,不到半小时就好了。老河跟工作人员道别后,对我说:“走,河生,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我问。

“东坡赤壁,”老河说,“离这儿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你不是喜欢文学,关注长江吗?那里可是苏东坡写《赤壁怀古》的地方。”

我心里一喜。苏东坡这首词我可是背得滚瓜烂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气势磅礴,恢宏壮阔,没想到今天能亲眼去看看。我连忙点头:“好啊好啊!”

跟着老河沿着江边走,路上的行人不多。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要么在打太极拳,要么在练剑,还有的在江边钓鱼。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清澈的江水,几只水鸟在江面上盘旋,时不时俯冲进水里,叼起一条小鱼。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座红墙黛瓦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东坡赤壁”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看起来很威风。

走进景区,里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旁种着很多松树,枝叶繁茂,像一把把绿色的大伞。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临江的亭子里。亭子的栏杆上刻着许多诗句,大多是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咏赤壁的诗。老河指着其中一首说:“你看,这就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赤壁怀古》。”

我凑过去,看见那熟悉的诗句:“……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看着这些熟悉的诗句,再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长江,我突然觉得心胸开阔了不少。

“兄弟你知道吗?宋词有三绝唱,也叫《长江三怀古》,”老河站在亭边,望着江水说,“都是吟诵长江的伟大诗篇。如果从艺术价值上来说,第一首绝唱就是苏东坡的这首《水调歌头·赤壁怀古》,第二首绝唱是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第三首绝唱是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这三首怀古词,把长江的雄奇、历史的沧桑都写尽了。”

我惊讶地看着老河:“老河你连这些都知道,我现在有所明白了,你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走江人。”

老河盯了我一眼,不置可否地一笑,继续说下去:“如果按长江流向顺序来看,苏东坡的排第一,王安石的排第二,辛弃疾的排第三。你看,两项指标苏东坡这首词都是第一,可见确实是千古绝唱。”

“你是一个学者还是专家?总之我感觉你就是一个文化人。”我说出我的判断。

老河笑了笑:“年轻时读过几本书,记不太清了,就记得这几首词写得好。苏东坡当年被贬到黄州,心情郁闷,却能写出这样豪迈的词,可见他的心胸有多宽广。河生,你现在遇到一点人世的劫难,不算什么,跟苏东坡比起来,还差远了。”

我低下头,沉默了。老河说得对,苏晓婵不在了,我一直消沉着,抑郁着,这种境况不能再持续了。我看着眼前的长江,突然想起晓婵曾说过,她最喜欢苏东坡的诗词书画,因为他的诗词里既有豪迈的气概,又有细腻的情感。

老河拉着我坐在一条青石凳上,“不过,苏东坡当年写这首词的时候,可能搞错了地方,真正的赤壁古战场应该在蒲圻,也就是现在的赤壁市。但这并不影响这首词的历史意义和艺术价值。”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很受触动。苏东坡在那么艰难的环境下,还能保持如此豁达的心态,而我的人生阅历才刚刚开始,就一蹶不振,真是太不应该了。

“兄弟,你看这江水,”老河指着眼前的长江,“它不管遇到什么阻碍,都会一直向前流。人也一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停下脚步。”

我点了点头,心情倍感舒畅。是啊,长江不会因为暗礁而停止奔流,我也不能因为失去晓婵而放弃生活。苏东坡,还有王安石,辛弃疾的长江三怀古之地,我一定都要去一次,凭吊,寄怀,感悟,铭记,无一不是精神境界的升华。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在江心跳跃,水面上一片金光粼粼。老河看了看天色,说:“走,咱们去吃点东西。黄冈的东坡肉很有名,今天我请客。”

我笑着说:“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老河,下次该我请您了。”

老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有多少钱?留着吧。”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很地道的小饭馆。饭馆的名字叫“东坡居”,门口挂着红灯笼,看起来很喜庆。走进饭馆,里面的装修很有特色,墙上挂着苏东坡的诗词和画像。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老河熟练地点了一盘东坡肉、一盘炒青菜和两碗米饭。服务员笑着说:“两位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吧?我们家的东坡肉可是祖传的手艺,色香味俱全,保证你们吃了还想吃。”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东坡肉果然名不虚传,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软烂入味,入口即化,真是太好吃了。老河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不够咱们再点。”

我一边吃,一边听老河给我讲苏东坡在黄州的生活。他说苏东坡在黄州的时候,发明了东坡肉、东坡饼等美食,还和当地的百姓相处得很好,经常和他们一起喝酒聊天,了解他们的生活。

“苏东坡是个好人,”老河放下筷子,“他虽然被贬了,但从不抱怨,反而能在逆境中找到乐趣。你也应该学学他,别总是活在过去的阴影里。长江那么长,还有很多地方等着你去看,人生那么长,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

我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吃完饭,老河说去码头看看货是不是到了,我们来到码头,只见一辆大货车停在岸边,几个搬运工正在把山货从车上卸下来,装上泊在江岸的一艘大货轮上。山货的种类很多,有茶叶、板栗、香菇等等经济作物,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老河走过去,与货车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和搬运工们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看着老河熟练地处理着这些事情,我更加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走江人。他做事有条不紊,考虑得很周全,一看就是个阅历很深,经验很丰富的人。

等山货都装完了,老河对我我说:“河生,走,咱们去货轮上看看。”

我跟着老河来到三号泊位,登上一艘名叫“风火轮号”的散装货轮。船身比较长,近看虽然有些气派,但在长江中游这种千吨轮还是显得比较偏小。我笑这艘船名取得太有趣了。

老河向船长介绍我,说我是他的助手,船员们见到我们来了,都笑着打招呼。船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笑容憨厚。他握着我的手说道:“小伙子,欢迎你!以后船上遇到什么问题,尽管开口。”

我笑着说:“谢谢船长,以后还要麻烦你们多关照。”

老河对船长说:“别看陈河生年纪轻,他也经历过人世的苦难和磨难,路途中互相照应一下。”

“没问题,”船长说,“我们‘风火轮号”上的船员们个个都是好样的。”

我们在货轮上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货轮上的设施很齐全,有宿舍、食堂、驾驶室等等。我的宿舍在二楼船尾,是一个四人房间,里面有四张上下铺的床,还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虽然简陋,但很干净。

老河说:“你先整理一下行李,我去驾驶室和船长商量一下运输事项。”

我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行李,把随身带的几本书放在床头,把照相机放在桌子上。收拾完东西,我走到甲板上,看着江面上的船只,心里充满了期待。我知道,又一段新的旅程就要开始了。

33.

“风火轮号”货船在江中时不时鸣响汽笛,或是与下行的江轮示意致礼,或是向长江两岸人家致以亲切问候。声声长鸣像醒雷般滚过江面,又像是在宣告我来了。我站在甲板上,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往后退去的两岸,心里嘀咕道:逆势而行驶往上游,感觉速度很慢,可经过一夜的夜航,不知不觉竟到了咸宁市的界面,什么时候过的武汉,我毫无察觉,昨夜睡得太深了。

老河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递给我一个磨得发亮的单筒望远镜:“看看吧,前面就是赤壁古战场,虽然不是苏东坡怀古的那个名气大,但它是真实的,也算是有历史有故事的名胜古迹。”

我接过望远镜,镜筒上还带着老河手心的温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江两岸的山壁陡然变得陡峭,青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像巨人的肋骨。岩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水渍,记录着江水千万年的冲刷。远处的江面上,几艘小渔船像叶子一样漂着,渔民们弯腰撒网的身影清晰可见。老河在一旁补充道:“以前这里叫蒲圻,现在听一位本地朋友说正在争取更名为赤壁市。就这更名,就足以让人发思古之幽情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融入了货船上的生活。早上天不亮,甲板上就响起了扫帚划过钢板的“唰唰”声。我跟着船员们一起起床,拿起扫帚打扫甲板。“风火轮号”的甲板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扫一遍下来,汗水能把粗布褂子浸透。船员们大多是三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粗糙,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们都很照顾我这个“新人”,总是把最轻松的活儿留给我。

中午十二点,食堂的铃声准时响起。食堂在船的中层,是一间简陋的大屋子,摆着几张长条桌。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是标配,荤菜多是江里捞上来的鱼,要么红烧,要么清炖,味道格外鲜美。素菜就是船工们在船上围起来的人工土壤里自己种的青菜,用大铁锅炒出来,带着一股烟火气。汤则多是鱼虾鲜汤或番茄蛋汤。我和老河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看江景。老河吃饭很慢,总是一边吃一边给我讲长江的典故。他说长江里的鱼,要数铜鱼最鲜,肉质细嫩,刺又少,可惜现在越来越难捕到了。

下午的时间相对自由。我要么去驾驶室看船长怎样亲自操舵,要么就坐在甲板上看书,要么就摆弄相机。老河的帆布包里装着不少旧书,除了那本泛黄的《水经注》,还有一本最新的《长江古文明遗址考》,甚至还有《密西西比河航运史》《恒河与印度河比较史》,我对《密西西比河航运史》最感兴趣,里面记录了从古代美洲的木船到现代美国的钢铁货轮的变迁,还有很多关于船工生活的描写。老河见我喜欢,就把书送给了我:“这书我看了好几遍,送给你做个纪念。以后写点江河上的故事,也能有个参照。”

晚饭后的时光是最惬意的。太阳西沉,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我和老河、船员们一起坐在甲板上吹着江风,听他们讲水上的见闻。老河是故事最多的人,他的经历简直像一部传奇。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河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江风中很快散开,“我当时在一艘叫‘川江号’的货轮上当水手,跑的是宜宾到重庆的航线。有一次船行到泸州秤杆碛南槽弯道,突然遇到了‘妖风’——就是那种从河谷底钻出来的螺旋风,能把船吹得打横。当时船长急得满头大汗,下令抛锚,可锚链刚放下去,就听到‘咔嚓’一声,锚链断了!”

我们都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讲。老河吸了一口烟,眼神飘向远处的江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险的时刻:“船像一片叶子一样被风吹得撞向岩壁,我当时就在船头,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了,心里想‘完了’。就在这时候,老船长突然大喊一声,让所有人都往船的一侧跑。我们抱着船栏杆拼命往一边挤,船身居然真的慢慢回正了!后来才知道,老船长是利用了船的重心偏移,硬生生把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船员们也纷纷打开了话匣子。水手长王哥说他曾经在夜里的汉江入长江口看到过江豚,一群十几只,围着船跳跃,江面上银光闪闪的,像撒了一把星星。厨师张叔则说他遇到过更神奇的事:有一次船在一个小码头停靠,他上岸买肉,看到一个老人在江边钓鱼,钓上来一条半米长的鱼,他买下那条鱼,回到厨房杀鱼,鱼肚子里居然有几枚古代的铜钱。

我听得入了迷,忘了时间。直到夜色完全笼罩江面,江风变得有些凉,我们才回宿舍休息。我宿舍的另外三个室友都是年轻的船员,他们喜欢听我讲一些轶事趣闻,我也给他们讲了我在洞庭湖的遭遇,他们就会拍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瓶啤酒:“兄弟,别难过,现在有我们呢。”

货轮上水的速度确实慢,每天只能走一百多公里。但它基本不停港,只有遇到需要补给的时候,才会在沿途的小码头靠岸半小时左右。船员们会跳上码头,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些蔬菜、肉和日用品,有时候还会买些当地的水果,比如宜昌的橘子、万州的橙子,分给大家吃。

有一天,我们的船经过葛洲坝,与下水时过坝大不相同。我们不需要翻坝,船是直通目的地的,通过船闸时不拥挤也不排队,很顺利。我们的货船近身看感觉很大,在下游其实是小船,在上游就是挺大挺大的巨轮。

老河说:“葛洲坝建成后,江水平稳了,行船安全了,但以前的很多东西,也都没了。比如那些险滩,那些纤夫栈道,还有大坝周边的一些古寨村落,都被淹在水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还有一丝无奈。

我问:“那以后建了三峡大坝怎么办?”

他说:“有利有弊呗。就看利多还是弊多,这个要靠专家们认真论证了。“

晚上,我和老河又坐在甲板上看星星。江面上很安静,只有货轮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星星特别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银河清晰可见。老河喃喃自语:“长江很善良,她养育了沿岸的百姓,但她也有脾气。有时候她柔软得像小姑娘,有时候却暴躁得像只母老虎。”

“我知道,”我低声说,“晓婵就是被她逼走的。”

老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你的痛。我年轻的时候,也失去过重要的人。那时候我在江上跑船,我的未婚妻在江边的一个小镇上等着我。有一年夏天,长江发洪水,把小镇淹了。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她也不见了。”

我惊讶地看着老河,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悲伤的过去。老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找了她好几年,一直没找到。后来我就想,她肯定是变成了长江里的一滴水,一滴浪花,一直陪着我。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离开过长江。我觉得,只要我在江上跑,就能离她近一点。”

我看着老河,心里很受触动。原来这个看起来坚强的老大哥,心里也藏着这么深的伤痛。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痛苦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在承受着生活的磨难,关键是如何面对。

老河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江面。江风吹在他稀疏的头顶上,他把一顶毡帽戴上,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又格外挺拔。

接下来的两天,船继续溯江而上。经过长寿的时候,我们停靠了半个小时。长寿是个小山城,城市建在山坡上,道路蜿蜒曲折。船员们上岸买了些当地的特产,比如烤鱼的调料、柑橘。我也跟着老河上岸转了转,看到路边有卖烤红苕的,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老河。红苕很甜,暖乎乎的,吃下去心里很舒服。

到了重庆,货轮在朝天门码头停靠了一个晚上。这是我们出发以来泊港停留最久的一次。老河叫我回家看看母亲,我说没必要了,第二天就开船,回去就走,惹老妈难受,不如干脆不回去。

晚上,我带老河与一群船员去吃了重庆火锅。火锅店在江边,生意很火爆。我们点了一个特辣火锅,几位湖北籍船员吃得满头大汗,我与老河却很过瘾。老河一边吃一边说:“重庆人就爱这口辣,跟重庆人的性格一样,火爆直爽。”扭头看看我,“你例外,哈哈哈!”

大家一边吃火锅,喝山城啤酒,一边赞叹重庆的夜景如梦如幻。

我作为东道主,唯一可以炫耀的就是对家乡重庆的介绍。我告诉他们,重庆是一座山城不假,但不是主要的,主要的城区是被两江穿越,因此重庆也是江城。但是重庆不注重宣传江城,一说就是山城重庆,这个说法实际上是拒人千里之外。而江城的定义,让人们真心喜欢迷恋。

水手长王哥是湖北人,他站起身来反驳我,说,“不对,江城是我们武汉,重庆这小江小河哪能算江城。”

我有点生气,大声说道:“三千年前,重庆就叫江州,江州城,江城也。武汉是江城不假,重庆是江城也不假。长江上游的江面不宽是事实,但你不能否认它是江,不能否认还有嘉陵江也是江。嘉陵江在重庆的宽度远远超过汉江在武汉的宽度,你不能否认吧?这不扯平了吗?”

我得意的大笑起来,王哥想了想说,“好吧,也对。来来来,兄弟,为两个江城的友谊,干杯!”

第二天早上,货轮继续出发。离开重庆的时候,在朝天门码头,看到长江和嘉陵江一清一浊,形成了一道奇特的分界线。老河说:记得前次我们在“神女峰1号”上我对你说过这叫‘泾渭分明’,在咱们长江上叫‘江江分明’。其实呢,我们行内人叫它‘夹马水’,一清一浑,像两条龙在这里打架。”

我其实是看惯了这个现象,而在我们家乡管它叫‘鸳鸯锅’,这是取自重庆火锅清汤与红汤的比喻。我靠在床边的窗沿,看着熟悉的家乡渐渐远去,心里满是惆怅。过家门而不入,这是古人的逸事,我是人世间的凡夫俗子,为什么要如此远走他乡呢?

漂泊!我想到这个词不是第一次。为什么要漂泊?我扪心自问,但我回答不了。也许,时间会帮我回答。

最后,经过十来天的上水航行,“风火轮号”终于抵达了宜宾。当我看到岷江和金沙江在合江门交汇,两条江水一绿一黄,相拥着汇入长江时,我不禁感叹大自然的神奇。宜宾的城市建筑也是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简直就像是重庆的小兄弟,因而也有人称其为小重庆。最重要的是,它有一个非常自豪的誉称:

万里长江第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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