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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道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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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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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漂泊记》连载

第一十二章 长江第一城

34.

“风火轮号”货轮的铁锚在合江门港的江面砸出闷响时,江风正裹着岷江特有的湿润气息扑上船舷。我扶着栏杆往岸边望,老河已经站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抽烟,藏青色的工装外套被风掀得鼓起来,手里还攥着两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片——后来才知道,那是附近小吃摊的优惠券。

“先把东西搬下来,宿舍就在港务局家属院后头,走路五分钟。”老河把烟蒂摁在码头的铁桶里,大声对我喊道,“咱这宿舍都是给跑长途的船员预备的,他们常年在江上漂,十间有八间空着,你随便住,水电都现成。”

跟着老河穿过狭窄的巷弄,两侧的砖墙爬满了绿藤,偶尔能看见窗台上摆着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支晒干的芦苇。职工宿舍是栋三层的红砖楼,墙面上还留着七八十年代的标语,“安全生产,水运先行”几个白漆字虽有些斑驳,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儿。老河带我走到二楼最东边的房间,掏出钥匙拧开门:“这间向阳,早上能晒着太阳。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你要是嫌冷,柜子里还有厚棉被。”

我放下行李打量房间,二十来平米的空间里摆着四张木床、一排衣柜,中间摆放了两张书桌,书桌上还放着半盒没拆封的火柴和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宜宾港”三个蓝色的字。

“你先歇着,我去船上盯着卸货,卸完货还得去李庄码头装土产,明儿一早‘风火轮号’就得返程回黄冈。”老河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要是饿了,就去合江门广场那边的小吃街,有家张记燃面,味道绝了,报我的名字能多给你加勺芽菜。”

老河走后,我倒在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凉糕——冰粉——”的调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勾得人心里发馋。我索性起身,揣上钱包往合江门广场走。

出了宿舍大院,街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合江门广场上很热闹,有跳街舞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夫妻,还有摆着地摊卖小玩意儿的小贩。老河说的张记燃面就在广场东侧的巷口,帆布棚下支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煮面,一口熬配料,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来碗燃面,多加芽菜!”我刚走到摊前,摊主张叔就笑着迎上来,手里的长柄勺在锅里敲得“叮当”响,“听口音是川东哪边的?”我点点头,找了个小凳子坐下,看着张叔麻利地往碗里舀调料——红油、酱油、醋、花椒面,再抓一把碎花生和金黄的碎米芽菜,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蒜蓉,动作行云流水。

面刚端上来,我就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面条筋道爽滑,红油香辣醇厚,芽菜的脆爽混着花生瓣粒的焦香,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正吃着,旁边桌的几个老人凑过来聊天,说的都是宜宾的旧事,从三江汇流的地理讲到李庄古镇的历史,听得我入了迷。吃完面,我又在巷子里逛了逛,买了碗年糕解腻,绵密的米糕裹着红糖汁,甜得恰到好处,还有串糖油果子,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咬一口满是芝麻香。

回到宿舍时,窗外的江面上已经亮起了渔火,星星点点的光在水里晃荡,像撒了一把碎钻。我躺在床上翻了翻带来的书,也许是夜晚听不到风声江涛声入眠,反倒有些不适应。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开门一看,是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手里拿着张纸条:“请问是陈哥吗?老河师傅让我来通知你,晚上六点去他留守室,他搞了几瓶五粮液,还有刚从江里捞上来的河鲜。”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老河工作间的地址,就在港务局大楼的三楼。

白天没事,我又去合江门广场转了转。站在广场的观景台上,能清楚地看见三江汇流的景象——金沙江从西边来,江水呈褐黄色,水流湍急;岷江从北边来,江水泛着浅绿,平缓宽阔;两条江在合江门交汇,水色泾渭分明,像是被谁用一支笔轻轻划了道线,最后又慢慢融在一起,朝着东边浩浩荡荡流去,那便是真正的长江了。江面上不时有货轮驶过,汽笛声在江面上回荡,远处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青瓦白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傍晚六点,我准时来到老河的留守室——其实就是办公室,因为走江人常年不在办公状态,人们就称其为留守室。推开门,一股酒香和鱼香扑面而来,老河正坐在办公桌后的藤椅上抽烟,还有两个老船工师傅坐在沙发上,他站起身把我介绍给给他们,又指着他俩对我说这是他的两位同事。桌上摆着几个菜:清蒸江团、油炸小银鱼、凉拌江藕,还有一瓶开盖的五粮液,酒瓶上的红绸带在风里轻轻晃。“来了?大家快坐!”老河站起身,给每人倒了杯酒,“这江团是今儿早上刚从江里捞的,绝对新鲜,你们尝尝。”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五粮液的酒香醇厚绵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舒畅。夹了一筷子江团,肉质细嫩,鲜得没有一丝腥味,蘸着调好的姜醋汁,味道更是绝了。

“咱宜宾可是川南最大的城市,历史老鼻子长了。”老河喝了口酒,打开了话匣子,“早在战国时期,这里就是僰人的聚居地,后来秦灭蜀,设了僰道县,这才算正式纳入中原版图。到了宋朝,改名叫宜宾,一直用到现在。”

他指着窗外的江面,“你别看现在这江面平静,当年可是重要的水运枢纽。七八十年代,每天都有几十艘货轮从这儿经过,运粮食、运煤炭、运布匹,热闹得很。后来公路铁路通了,水运才慢慢冷清下来,但咱宜宾港依旧是长江上游的重要港口。”

说着,老河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八十年代央视拍的《话说长江》不?那纪录片火得一塌糊涂,全国老百姓都守在电视前看。里面有好几段都是在咱宜宾拍的,就是金沙江、岷江汇流长江的场景,还有李庄古镇的镜头。”我点点头,说有点印象,虽然记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还记得那首主题曲《长江之歌》,至今还能哼几句。

“可你知道不?这纪录片背后还有个隐秘的故事。”老河又给我倒了杯酒,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当年央视拍《话说长江》的时候,其实是跟日本的一个制作团队合作的,负责原创的是日本音乐人佐田雅志。他为了拍这部纪录片,前后跑了长江好几次,从源头一直拍到入海口,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我记得那年啊,头顶上反复盘旋着一架螺旋桨直升机,有人说那是在航拍我们的三江合流,不久央视第一套节目播到宜宾镜头时,宜宾人兴高采烈,很是自豪。”

我愣住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佐田雅志不仅拍了第一手素材,还创作了纪录片的配乐和主题曲,当时双方约定,央视可以使用这些素材,但必须署上佐田雅志的名字,并且支付相应的版权费。”老河长叹一声,“可后来《话说长江》在央视播出后,万人空巷,但央视却没有按照约定署上佐田雅志的名字,也没给版权费。佐田雅志因为前期投入太大,又没拿到版权费,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据说后来几十年,他都在为还债奔波,日子过得挺苦的。”

我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沉又闷。

“这事儿是真的吗?”我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老河点点头,“我也是听一个当年参与过拍摄的老船长说的,他跟佐田雅志打过交道,说佐田雅志是个特别执着的人,为了拍好一个镜头,能在江边等上好几天。”

“当年的知识产权和版权保护意识确实弱,可能很多人觉得,不就是用点素材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老河喝了口酒,语气有些沉重,“可他们忘了,这些素材背后,是创作者日复一日的辛苦付出,是他们的心血和汗水。尊重原创的辛勤劳动成果,这是起码的社会道德准则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五粮液的酒香还在嘴里回荡,可心里却满是苦涩。佐田雅志为了一部纪录片,倾注了两年的心血,最后却落得个负债累累的下场,这太不公平了。如果这事儿是真的,那真是对原创者的极大不尊重。我想起自己平时写东西,要是自己的文章被人抄袭了,心里都会特别难受,更别说佐田雅志这样,投入了大量时间和金钱,最后却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唉,要是当年能多些版权保护意识,佐田雅志也不至于这么惨。”我忍不住感叹,“现在虽然好点了,但还是有很多抄袭、盗用原创的事情发生。真希望以后能越来越规范,让原创者的心血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

老河拍了拍我的肩膀,“会好的,会好的,时代在进步,总会越来越好的。”

两位船工师傅一直喝闷酒,不怎么说话,这时那位年纪大一点的忽然插话:“那些事又不关我们的事,你们瞎操个啥子心哟!来来来,喝酒喝酒,来宜宾不喝酒,等于没到宜宾城。干了干了!”

大家一饮而尽。

老河横了他们一眼,说:“喝归喝,说归说,你们两个只晓得喝酒抽烟打牌找女人,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还不兴听点趣闻逸事开心开心吗?”

两位师傅又闷起不说话了。

“不过,这老家伙最后那句是说对了的,来宜宾必须喝酒。宜宾是中国的酒都,不喝几杯五粮液,不闻人间美酒就不知人生几何啊……”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关于宜宾、关于长江的故事,直到深夜才散。

我是在后来才关注到佐田雅志的,特别是他为长江专门谱写并演唱的歌曲,给我深深地震撼:

飞鸟诞生于太空

游鱼诞生于海洋

在名为时间的漫长河流之中

我定是因此而生

想要尽情相信生存这个奇迹

哪怕磕磕绊绊也无妨

喜悦与悲伤

憎恨与爱和死亡

在生命终结前

愿成为温柔之人

只想平凡地活着

微不足道也无妨

想要变得无比温柔

一心一意活下去

迷途时痛苦挣扎

有时也遭人非议

即便如此也要挺起胸膛微笑

渴望变得更坚强

这般渺小的生命

却也是我仅有的唯一

35.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打开门,还是头天来过的那位穿工装的小伙子,他说:“陈哥,老河师傅让我告诉你,他今天要去承接新的货轮接货的事,没法陪你去看僰人悬棺,让宁师傅陪你去,宁师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我赶紧洗漱完毕后下楼。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驾驶座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神很亮。“你就是陈河生吧?我是宁建行,你叫我宁师傅就行。”他笑着冲我挥手,“老河是我把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今儿个我带你好好逛逛。”

上车后,宁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起老河的故事。“老河这人,仗义得很。”宁师傅握着方向盘,眼神里满是敬佩,“当年我在江上跑船,遇到了暗礁,船差点沉了,是老河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救了上来。后来我家里出了事,急需用钱,老河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给我,还帮我找关系解决问题。这辈子能认识老河这么个兄弟,值了!”

说着,宁师傅又跟我讲了个老河的往事。“有一年冬天,老河带着船去重庆送货,路上遇到了暴雨洪水,风急浪高,船根本没法走。临时抛锚停在一个废弃码头上等洪水过去。船上的粮食不够了,兄弟们都快饿肚子了。老河就顶着暴雨,下岸步行十几里路去附近的村子买粮食,回来的时候,浑身水淋淋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袋馒头。”听着宁师傅的讲述,我对老河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车子驶出宜宾市区,朝着珙县方向开去。一路上,风景渐渐变了,公路两旁是连绵的群山,山上长满了青翠的杉木,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珙县麻塘坝的山脚下。“僰人悬棺就在前面的悬崖上,咱们得爬一段山路才能看着。”宁师傅拎着个装着水和零食的袋子,带我往山上走。

山路有些陡峭,碎石子很多,走起来不太好走。宁师傅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僰人的历史。“僰人是古代西南地区的一个少数民族,特别神秘。他们喜欢把死者的棺材放在悬崖峭壁上,这就是僰人悬棺。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没人知道确切的原因,有人说这样能让死者的灵魂得到安息,有人说这样能防止野兽破坏棺材,还有人说这是僰人的一种图腾崇拜。”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来到一处观景台。顺着宁师傅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的悬崖峭壁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十具棺材,大多是木质的,有些已经腐朽,露出了里面的骸骨。棺材大多镶嵌在悬崖的石缝里,还有些是用木桩支撑着,悬在半空中,看着让人心里发怵。

“你看,那具棺材旁边还有壁画呢!”宁师傅指着其中一具棺材,“上面画的是僰人打猎、种地的场景,还有些奇怪的符号,至今没人能破译。”我拿出相机,对着悬棺拍了几张照片,心里很是好奇。这些僰人究竟是怎样把沉重的棺材运到悬崖上的?他们又有着怎样的文化和习俗?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僰人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只留下这些悬棺,给后人留下了一个个未解之谜。

看完僰人悬棺,我们又驱车前往蜀南竹海。蜀南竹海在宜宾市长宁县,距离麻塘坝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车子驶入竹海景区,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漫山遍野都是竹子,翠绿的竹叶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公路两旁的竹子长得又高又粗,枝叶交错,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映出斑驳的光影。

“蜀南竹海可是咱中国最美的十大竹林之一,面积有一百多平方公里,有五十多种竹子呢!”宁师傅停下车,带我走进竹海深处,“这里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比如忘忧谷、翡翠长廊、仙寓洞,待会儿我带你一一去逛。”

我们先去了忘忧谷,谷里有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溪底的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溪边的竹子长得格外茂密,阳光很难照进来,空气里带着几分凉意。走在溪边的小路上,听着溪水潺潺的声音和竹叶的沙沙声,感觉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难怪叫“忘忧谷”。

接着,我们又去了翡翠长廊。这是一条长约五百米的小路,两旁的楠竹长得又高又直,枝叶向中间靠拢,形成了一个拱形的长廊。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把路面照得像翡翠一样碧绿,“翡翠长廊”的名字果然名不虚传。走在长廊里,偶尔能看见几只小鸟在竹林间穿梭,叽叽喳喳地叫着,格外热闹。

最后,我们去了仙寓洞。仙寓洞在悬崖峭壁上,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口有座古老的寺庙,寺庙的墙壁上刻着许多佛像和经文,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走进溶洞,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照着。溶洞里的钟乳石千姿百态,有的像仙女,有的像猛兽,有的像花朵,让人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站在溶洞的观景台上,能俯瞰整个竹海,漫山遍野的竹子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吹过,竹浪翻滚,格外壮观。

逛完仙寓洞,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宁师傅说:“今晚咱们就住景区附近的竹林人家吧,这里的农家菜特别好吃,还有自酿的竹酒。”我们跟着宁师傅来到一家竹林深处的农家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气扑鼻。老板娘很热情,给我们端来了刚泡好的竹叶茶,还推荐了几道特色菜:竹筒饭、竹荪炖鸡、炒竹笋。

晚饭的时候,宁师傅突然拍了拍手,“对了,我忘了叫个人来陪咱们喝酒。”说完,他对老板娘耳语几句,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碎花呢上衣的姑娘走了进来,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是我远房侄女,叫小青,她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酒妖’,酒量比我还好。”宁师傅笑着介绍。

小青大大方方地坐在我旁边,拿起桌上的五粮液,给我和宁师傅各倒了一杯,“叔、陈哥,我敬你们一杯,欢迎你们来蜀南竹海。”说着,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的姑娘酒量这么好。接下来,小青就开始不停地给我敬酒,一会儿说“陈哥,这杯我敬你,感谢远方的客人不远万里来到我村”,一会儿说“陈哥,这杯我陪你喝,祝你在竹海玩得开心”,还变着法子劝酒,一会儿说我不喝就是看不起她,一会儿又说我不喝就是觉得她丑,一会儿又说我不喝就是不喜欢她,一会儿又说喝了这杯她给我唱首竹海山歌……

我本来就不怎么能拼酒,没多一会儿就被小青灌得晕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晃了。宁师傅在一旁笑着看热闹,还时不时地帮腔,“陈兄弟,你就喝了吧,小青难得这么热情。”最后,我实在喝不动了,就说出去方便一下。我跑到院子外边吐了个稀里哗啦,然后东一步西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回餐桌旁。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挂着青花蚊帐的床上,蚊帐里很暗,透进一点窗外月光的光亮。我口干舌燥,刚想坐起来,伸手一掀被盖,猛地感觉身边有个软乎乎的身体,吓我好大一跳。低头一看,小青正躺在我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我更是惊起一身冷汗,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心里“咚咚”直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青眨了眨眼睛,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委屈:“陈哥,你昨晚喝多了,我叔也醉了,他就让我送你到这家的客房休息。我看你一直昏迷不醒,害怕你真出事,就没走。”

“那也不能……”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昨晚的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只记得小青不停地劝酒,宁师傅在一旁起哄,后来的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身上的外套被脱了,搭在椅子上,裤子倒是还穿着。“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小青慢悠悠地坐起身,披上呢子外套,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陈哥,你别这么紧张嘛。我们乡下姑娘没那么多讲究,喜欢一个人就会主动一点。”

“喜欢我?”我愣住了,“我们才认识几个小时,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了解啊!”小青立刻接过话茬,“林叔跟我说了,你是从外地来的,读过很多书,还写文章,长得又帅,是个有文化的人。我们乡下姑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嫁给一个有文化的人,自己也能跟着学些东西,提升自己。”

“是他安排你来的?”我眼睛直视她,她摇摇头说不是,是她自己主动来的。

“这不是提升自己的方式。”我皱了皱眉,“感情是需要培养的,不是靠这种方式就能成的。而且,我心里早就有人了。”

“你说的是苏晓婵姐姐吧?”小青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我叔也跟我说了,她在巴厘岛出事了,已经不在了。陈哥,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吧?我可以代替她,好好照顾你,给你洗衣做饭,还能给你生娃带娃。”

“你代替不了她。”我没好气地说,“苏晓婵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代替她。”一想到苏晓婵,我的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是那么善良、那么纯洁,我们约定好要一起走完人生,可她却永远地留在了巴厘岛,连遗体都没能找回来。我怎么能在她刚离开不久,就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小青见我生气,眼圈突然红了:“陈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不在乎你心里有别人,我可以等,等你慢慢忘记她。”

“你不用等,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我拿起椅子上的外衣,“你还是赶紧走吧,再这样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小青咬了咬嘴唇,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陈哥,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放开我!”我用力甩开她的手,“你真是一个‘酒妖’。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反感。”

小青被我甩开后,踉跄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陈哥,你都把我睡了,你舒服了,就不要我了,你怎么那么狠心?”

我大惊失色,但很快镇定下来:“不可能,我们两个的裤子都还穿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把你睡了?”说完,我不再看她,从衣袋里掏出几张人民币放进她手里。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以后不要用这种方法。你走吧。”

小青站在原地,哭了很久,最后还是抹了抹眼泪,转身走了。她走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只觉得浑身无力。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空星月闪烁,宁静深邃,竹林里传来清脆的蛙鸣,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可我却丝毫没有心情欣赏。

我拿起外套,想到外边去清爽清爽,拉开房门走出房间,从门缝上飘落几张纸币,我捡起来一看,正是我塞给小青手上的那几张。我心里一沉,有些后悔,觉得错怪她了。可能她就是心里想的那样,难道她没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吗?我多少有些自责。

沿着竹林里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小路两旁的竹子长得又高又直,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我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来到一处高耸的岩石旁,岩石上长满了苔草,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竹海。我爬上岩石,坐在上面,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一股惆怅油然而生。

就这样,我坐在岩石上,看着天空从鱼肚白变成橘红色,再到金色的阳光洒满竹海,直到远处传来宁师傅的呼喊声,我才站起身,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宁师傅看到我,脸上带着几分尴尬:“陈兄弟,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让小青陪你喝酒。”

“算了,都过去了,是我不胜酒力。”我摆了摆手,“我们什么时候回宜宾?”

“吃完早饭就走,老板娘给咱们准备了竹筒饭和煮鸡蛋。”宁师傅领着我往农家院走,“小青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回到农家院,老板娘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竹筒饭里混着糯米和腊肉的香味,煮鸡蛋也很入味,可我却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早饭,我们驱车回宜宾。一路上,宁师傅几次想跟我说话,都被我用沉默挡了回去。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满是对苏晓婵的思念。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去成都,找到苏晓婵的亲戚朋友,打探她的遗物下落,哪怕只有一件,我也要给她立一个“衣冠冢”,让她能魂归故里。

36.

回到宜宾后,我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去成都。老河听说我收拾行李要走,很是不解:“河生,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去成都,找苏晓婵的亲朋好友,打探她的遗物下落。”我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我想给她立一个类似‘衣冠冢’的碑冢,让她能安息。”

老河皱了皱眉:“有必要吗?你在成都有没有朋友?贸然过去,不一定能找到她的亲戚。就算找到了,他们也不一定愿意告诉你。不如这样,你先想想在成都有没有认识的人,让他们帮忙打探一下,一个电话或一个传呼的事情,有确切信息后再去成都不迟。”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想了想。在成都,我确实没有什么朋友,之前认识的几个人,也早就失去了联系,连他们的电话或BB机号码都不知道。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林晓雨。她是成都人,之前在武汉大学的时候,她给过我她的BB机号码,说我们既是朋友了,可以随时联系。

“我有武大学生林晓雨的BB机号码,我先问问她近期回过成都没有。”我立刻找出她的号码,打电话发了一条信息:“晓雨,我是陈河生。最近回过成都吗?有没有关于苏晓婵的最新消息?我现在宜宾,若有我即刻来成都。”

发完信息后,我就坐在床边等回复,心里既期待又紧张。大约过了十分钟,BB机突然响了起来,我赶紧拿起来看,是林晓雨的回复:“陈大哥,我妈病了,半个月前回了成都,也去过苏姐家,依旧没有新的收获,据保安说连遗体都没有发现一个。”

看到回复,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连遗体都没找到,更别说遗物了。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就在这时,传呼机又响了,还是林晓雨的信息:“天呐,你不是走下游了吗?怎么又到宜宾了?好奇怪。你在宜宾哪里?有住地电话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赶紧把职工宿舍门卫值班室的电话发给了她。没过几分钟,门卫就在楼下大声喊:陈河生,陈河生,有你的电话。我赶紧跑到门卫室,拿起电话:“晓雨,是我。”

“陈哥,你太让人惊艳了,居然反其道而行之,怎么想起到宜宾的?”林晓雨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说来话长,总之是遇到一个老朋友,他押货的船从黄冈直到宜宾,我就跟船了,一来是想走走长江上游我缺失的河段,二来想着宜宾离成都近,有可能顺便去成都打探晓婵的消息。”我叹了口气,“可没想到,还是没有任何新的情况。”

“陈哥,你别太难过了。”林晓雨的语气很温柔,“我知道你很想找到晓婵的遗物,可现在确实没有办法。她家别墅里肯定有她的生活遗物,可是谁也没有权利打开她的家门。”

“难道没有警察或者什么机构来关照她们家的后事?”我问道。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林晓雨说道,“陈哥,我知道你的心意。苏姐姐不是送了你一幅她画的你的头像吗?那可是她亲手画的,对你来说,应该是最珍贵的遗物了。我也觉得这是最有意义的遗物啊。”

我愣住了,对啊,晓婵给我画的那幅头像,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画好的,画里的我,穿一件西装和白色的内衬,眼神里透着思考和憧憬。那是她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也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但是,我怎么能把它拿来做‘衣冠冢’呢?我肯定舍不得。

“你说得对,那幅画是晓婵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是她唯一的遗物。”我深吸一口气,“看来,我只能暂时放弃去成都的想法了。”

“陈哥,你能释怀就好。”林晓雨的语气轻松了一些。

“嗯,我会的。”我点了点头,“谢谢你,晓雨,要是没有你的提醒,我可能还在钻牛角尖。”

“跟我还客气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晓雨的笑声,“那你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对她说:“我总是要往长江下游走的。很巧的是我竟然如有神相助逆水行舟游历了上游。我准备继续前次的计划,重走中下游。”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陈哥你自己多保重。”说完,林晓雨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我回到宿舍,把晓婵给我画的那幅画像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看着画里的自己,我仿佛又看到了晓婵,她正站在我的对面,认真地在起笔构图,一会儿端详我,一会儿低头运笔。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闷闷不乐,要么坐在宿舍里看着画像发呆,要么就去合江门广场散步,看着长江里来来往往的货轮和小木船,心里满是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吧。

入夜,翻看笔记,看到以前在武汉大学写的一首诗,感觉就在昨日。

《寄一张船票给晓婵》

明天我将与你一道携手江湖

纵情峡谷一线,横越潇湘洞庭,深入烟雨鄱阳

城市与山川,有水便有了魂灵

船票很贵,一万年也赎不回一代人的情怀

你若不来,船自己就走了

我只能在码头等你,听扬子江上汽笛的诉说

其实,登不登船不再是重点

我已将船票放在了码头的铁锚上

任其漂泊,流浪

任其逍遥,销魂

没有什么比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

能让我们

神游故土,心驰远方

反复诵读,欲罢不能,终至失眠。

又是一个晚起的上午,我正打算从宿舍出门去找点吃的,老河突然走了进来:“河生,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公司有一艘去往下游九江的货船,明天下午就要启程了。你前次坐的船不是去九江吗?既然成都那边你也不去了,不如正好可以跟你上次的计划衔接上,继续到九江,继续往下游走。”

我眼前一亮,对啊,上游我也来过了,长江第一城我也来过了,我不能一直打搅、麻烦老河,我应该继续我自己的生活方向。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激动地抓住老河的手,“老河大哥,谢谢你,你能帮我跟船长打个招呼吗?我照样交伙食住宿费。”

老河笑了笑,“我已经跟船长说好了,住宿不要钱,船上房间多。伙食费我替你付了。你明天下午直接上码头找他就行。因为我明天上午要送货去泸州,就不能陪你了,祝兄弟今后的路越走越宽阔,也祝兄弟能完成你的写作计划。”

“谢谢你,老大哥。”我心里充满感激,要不是老河,我可能要折腾许久才能走往下游。我上前拥抱着老河的肩膀,眼里泪水盈眶。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收拾行李,把书和相机、晓婵的画收起来放进行囊中。吃过午饭,我背着行李,准备去码头。就在这时,宿舍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啊?”老河不是跟船走了吗?还能有谁来找我?赶紧打开门一看,我却愣住了——门口站着的,竟然是林晓雨。她穿着一件柠檬黄运动上装和一条灰青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笑得很灿烂。

“陈哥,惊喜吗?”林晓雨举起手里的车票,“我坐了一晚上的长途汽车,终于到宜宾了。你这地址还挺好找的,一打听港务局家属院,都晓得在这里。你不会怪我唐突吧?我不管那么多了,我知道你总会再去下游的,我要回学校了,想跟你一起坐船下行,我到武汉就下船,你也许到南京到上海。能跟你同行一段路,我也很开心。”

我看着林晓雨,蓦地一阵感动。我没想到,她竟然会特意从成都赶来宜宾,陪我同行。我立即下楼打电话问老河,果真他还没出发。我问他能不能多加一个姑娘上船?还有床位吗?我把林晓雨突然从成都赶来的情况告诉了老河,老河说他问一问,叫我等等。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老河回了电话,告诉我没问题,货船上大多是男人,姑娘上船是受欢迎的,可以活跃船上的气氛,只是住宿与伙食费,你要替姑娘适当地交一部分。

“兄弟,你真有女人缘。好吧,祝兄弟一路顺风,‘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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