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回到码头时,已是午后。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江风裹挟着泥沙和鱼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长江的味道。我摸出刚买的船票——从城陵矶到武汉,“扬子江90号”万吨轮,只剩下四等舱,开船时间是晚上八点正。
城陵矶港比此前所见更加繁忙,岸边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集装箱,巨大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般矗立在码头,起重臂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慢移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江面上,大小船只往来穿梭,货船的汽笛声雄浑低沉,客船的铃声清脆悦耳,还有渔民的小舢板在大船之间灵活穿行,构成了一幅热闹的长江航运图景。
离开船还有三个小时,我抓紧这个空挡时间去了一趟岳阳楼。岳阳楼的厚重历史和诗意情怀使人流连忘返,洞庭湖的烟波浩淼和沧桑岁月让人痴迷沉醉。读中学读大学阶段都曾反复习诵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家国情怀,人生际遇,都曾让我们感动得激情满怀。成人之后,尽管我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有自己的解读,但我依然对作为诗人的范仲淹十分的敬仰和赞叹。岳阳楼的古风、古韵、古意、古趣,有着时空的穿越和返响,李白与杜甫的踪迹延伸了岳阳楼的历史经纬。
我感叹苏晓婵没有同来,谨希望以后与她一道再来观揽雄奇的岳阳楼。
我背着行李包,沿着长长的钢铁跳板走上“扬子江90号”。跳板有些摇晃,我紧紧抓住两边的扶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船身庞大得像一座漂浮的城堡,铁色的船身泛着金属的冷光,甲板上散落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船员,正在检修设备。他们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眼神却很专注,手上的油污见证着他们与长江日复一日的打交道。一个皮肤黝黑的船员看到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快速进入船舱。
四等舱在船的下层,实际上是与江面平层。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走下去,一股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江水湿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过道两旁内侧尽是上下铺,每张铺位都挂着蓝色的布帘,像是一个个独立的小格子。我的铺位是下铺,靠近过道,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床垫。对面的铺位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青壮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长江秘史》,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见我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低下头继续看书,神情沉静而专注。
上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染着一头醒目的黄毛,耳朵里塞着耳机,正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着身体。他的脚边堆着一个摄影包,其中一个是最新款的尼康FM2,还有一个也是最新产品宝丽来相机。看起来像是个旅行者或者自由摄影师。听到我放行李的动静,他摘下一只耳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咧嘴笑了笑:“大哥,你也是去武汉?”
“嗯,”我点了点头,将行李包塞到床底下,“你呢?”
“我啊,”他拍了拍身边的摄影包,“到处跑,拍点东西。听说‘扬子江90号’发生了许多故事,特意来感受体验一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眼神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我想问他具体是什么故事,他却又戴上了耳机,闭上眼睛,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放下行李,我走到甲板上吹风。江水流速很快,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翻涌着向前奔去,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不远处,一艘装满煤炭的货船缓缓驶过,船尾留下一条长长的、黑色的水痕,在江面上久久不散。我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想起了地理课上学过的知识:长江是中国第一长河,全长6300多公里,从唐古拉山脉各拉丹冬峰发源,流经青海、西藏、云南、四川、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上海10个省、区、市,最后注入东海。而城陵矶,正是长江中游的一个重要支点。这里的江面骤然变宽,从上游的几百米扩展到一公里以上,水流也随之变得平缓了许多。
“小伙子,第一次坐长途江轮?”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材消瘦,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长江岸边被江水冲刷多年的岩石。他的眼神却很有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坐过长江的上游段,大爷,”我笑着说道,往旁边挪了挪,给老人让出一个位置,“打算去武汉。”
老人走到我身边,望着江面深深地叹了口气:“长江这水,变了啊。我年轻的时候,这江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鱼,夏天的时候,我们还经常跳下去游泳。现在倒好,浑得像泥浆,连鱼都少见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像是在怀念逝去的时光。
“大爷,您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好奇地问道。
“我啊,”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跑了一辈子船,从年轻小伙子一直跑到头发花白。这长江上的每一段水路,每一个险滩,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他顿了顿,又说:“我还记得‘扬子江号’刚下水的时候,那可真是风光啊。船新,设备好,服务员也热情,每天船上都挤满了人。可现在呢,坐江轮的人越来越少了,这船也越来越旧了。”
“那您一定知道很多关于长江的故事吧?”我想起了在川江段遇到的老河,来了兴趣,连忙追问。
老人点了点头,刚要开口,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广播里传来船员清晰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扬子江90号’即将启航,请大家回到自己的舱位,注意安全。重复一遍,‘扬子江90号’即将启航,请大家回到自己的舱位,注意安全。”
老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想听故事?有时间到顶层甲板上的观景台找我,我喜欢呆在那里,习惯了。我可以给你们讲一个关于‘江神’的传说,保证你们从来没听过。”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穿过廊道,往上一层船舱走去。他的背影在廊道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却又带着一种老江湖的坚韧。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景物渐渐后退,城陵矶港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中。江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的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独自继续漂流的决心,也有对未知旅途的忐忑。我不知道在接下来的航程中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苏晓婵回到成都后过得好不好。但我知道,我必须继续走下去,沿着这条奔腾不息的长江,去完成我最初的约定。
回到客舱,那个戴眼镜的青壮年男子依旧在看书,而黄毛年轻人则靠在床头,摆弄着他的相机。我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经历。写着写着,我又想起了苏晓婵,想起了我们在洞庭湖一起经历的生死考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喂大哥,怎么啦?”黄毛年轻人正好俯下身在看我写笔记,他摘下耳机,关切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没事,偶尔想起一些往事。”
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纸巾:“别难过了,出门在外,难免会想家或者想朋友。对了,我叫黄磊,你可以叫我外号黄毛。”
“我叫陈河生。”我接过纸巾,感激地说。
“陈大哥,”黄毛黄磊坐下来,说,“我刚才说‘扬子江90号’上有故事,不是骗你的。我听一个老船员说,这船上闹鬼。”
“闹鬼?”我愣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黄磊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听说几年前,有一个水手在船上失踪了,再也没找到。从那以后,就经常有人在晚上看到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在船上徘徊,还能听到哭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个老人说的“江神”传说,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就在这时,那个戴眼镜的男子突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年轻人,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那些都是迷信者散布的谣言。”
黄磊不服气地说:“怎么是谣言?我亲眼看到过!上次我坐这艘船,晚上在甲板上拍照,就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飘过去,速度快得很。”
“老百姓的特点,那是你信了谣言,就会产生幻觉,”青壮年男子淡淡地说,“或者是光线的问题。我研究长江历史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闹鬼的事情。”
我看着他们争论不休,心里也有些疑惑。到底是谣言,还是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决定晚上去听听那个老人讲的传说,也许能找到一些答案。
晚饭是在船上的餐厅吃的。餐厅在船的二层,面积不大,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铺着白色的桌布,虽然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味道一般,红烧肉炖得不够软烂,青菜也有些油腻,但对于奔波了一天的我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饭菜了。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碰到了对面床位那位戴眼镜的男子。他见我坐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主动开口道:“我叫李建国,是武汉大学历史系的老师,专门研究长江流域的文化和历史。”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学者特有的儒雅。
“我叫陈河生,”我连忙放下筷子,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是个自由行走人,打算沿着长江转转看看,写一本关于长江的书。”
“哦?那我们倒是有共同话题了,”李建国笑了笑,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长江流域的历史文化博大精深,从古代的巴人文化、楚文化、下江文化、吴越文化,到近代的航运史、码头文化,都值得好好研究和书写。对了,你知道吗?我们乘坐的‘扬子江号’江轮这个‘扬子江’,其实并不是长江的全称,而是长江下游一段的别称。”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吗?我一直以为扬子江就是长江的另一个名称。”
“当然不是,”李建国耐心地解释道,“长江在不同的河段有不同的名字。源头叫沱沱河,接下来叫通天河,进入四川境内后叫金沙江,到了宜宾之后才正式叫长江。而扬子江,指的是从扬州到入海口的那一段。不过现在,很多外国人都习惯把整个长江都叫做扬子江,这也算是一种约定俗成吧。”
我点头称是,并补充道:“是的,还有更细腻的叫法,从重庆至奉节段的叫川江,从奉节到宜昌段的叫峡江,从宜昌到岳阳段的叫荆江……”
李建国老师表情愣了一下,发出“呀——”的一声,“看来你还是比较了解长江嘛。”
随着李老师的这一惊叹,餐厅里突然一片漆黑,所有的灯都灭了。尖叫声和议论声瞬间响起,整个餐厅陷入了混乱。有人不小心撞翻了餐盘,餐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哐当”声;还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大声喊着同伴的名字。
“旅客同志们不要惊慌,现在是电路出了问题,请大家待在原地不要动!”一个船员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镇定。过了大约五分钟,灯光才重新亮起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摸着胸口,议论刚才发生的事情。
“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遇到什么危险了呢。”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大妈拍着胸脯说道,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估计是船老了,电路也老了。”旁边的一个大叔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李建国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说:“奇怪,‘扬子江90号’虽然有些年头了,但设备一直保养得不错,怎么会突然停电呢?”
回到四等舱,黄毛正拿着相机对着船舱顶部拍照。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我好奇地问道:“你在拍什么?”
他转过头,神秘兮兮地说:“刚才停电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天花板上有个黑影飘过,速度很快,像是一个人。我怀疑这船上有鬼。”
“又来了!瞎说八道。”李建国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严肃,“这船都跑了十几年了,一直很安全,哪来的鬼?还是那句话,就是光线的问题,或者是你的幻觉意识在作祟。”
黄磊不服气地说:“我可没瞎说,刚才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黑影长得像个人,飘得飞快,而且还没有脚。我听说,这艘‘扬子江90号’以前出过事,有个水手在甲板上失踪了,再也没找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白天那个老人说的“江神”传说,还有黄磊一直提到的失踪水手。难道这船上真的有什么诡异的东西?
20.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船上又发生了几件奇怪的事情。先是有旅客反映自己的东西不见了,一个大妈说她放在枕头底下的钱包不见了,里面有几百块现金和身份证;还有一个年轻人说他的半导体收音机不见了,明明放在桌子上,转身就没了。乘务员过来调查了一番,也没找到什么线索,只能安慰大家保管好自己的财物。
后来又有人说在走廊里看到了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长发披肩,低着头,飘来飘去,看不清脸。消息一传开,整个船舱里都笼罩着一股恐慌的气氛,大家都不敢轻易出门,晚上睡觉也不敢关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现实为什么不那么真实?
我想起了白天那个老人说的话,决定去甲板上的观景台找他。走到甲板上,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江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航标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观景台上空无一人,我正准备转身回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伙子,你来了。”是那个老人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老人在廊道的边凳上坐着。他淡淡地打过招呼,然后默不出声,似乎忘了他曾邀请我去找他听他讲故事。
“大爷,您一直在这里?”
老人摇摇头说,“我刚来,睡不着啊。”
“这里多冷啊,江风这么紧,我们进观景台吧?”
“不!不吹吹这江风,浑身不自在。习惯了。”老人走到船栏边,望着漆黑的江面,说:“你是要听我给你讲‘江神’的传说吧?诺,就发生在这片江面上。”
“是个什么样的传说?”我好奇地问道。
老人闭了闭目,然后缓缓睁开,慢悠悠地说起来:“很久以前,长江里住着一位江神,他掌管着长江的风浪和航运。如果有人对长江不敬,或者在长江上做了坏事,江神就会发怒,掀起巨浪,让船只沉没。但是,如果有人诚心诚意地祭拜江神,江神就会保佑他们平安航行。”
“这的确是传说,可传说和这艘‘扬子江90号’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着呢,”老人说,“听说‘扬子江90号’刚下水的时候,船长为了图个吉利,特意在船头祭拜了江神,还放了很多鞭炮。从那以后,‘扬子江90号’就一直很平安,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事。但是几年前,有一个船员在船上偷了乘客非常贵重的东西,还把一个举报他的水手推下了江。从那以后,‘扬子江90号’就开始不太平了,经常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心里一惊:“您是说,还有船员偷乘客的东西?还胆敢谋害人命?”
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奇怪,任何地方都有私心杂念品行不端的人,虽然是极少数。我坐遍长江东西的船,绝大多数船员水手都心地善良热情友好。”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我嗫嗫地自语道。
“传说的部分,信不信由你。谋财害命的事,信不信不由你。不过,长江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就会报复你。”
就在这时,一阵螺旋风从江面横吹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突然,我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哭声,像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听到了吗?有哭声!”我紧张地说。
老人点了点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是她来了。”
“她是谁?”
“就是那个被推下江的水手的夫人,”老人说,“她后来也跳水自杀,但她的鬼魂一直徘徊在长江上,寻找那个害她丈夫的船员。有时候,她会登上‘扬子江90号’,寻找机会报仇。”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刚要说话,突然听到船舱里传来一阵尖叫声。“不好了!死人了!”
我和老人对视了一眼,连忙朝着船舱跑去。跑到四等舱门口,只见很多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我挤进去一看,只见黄毛黄磊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相机掉在一边,镜头摔碎了。
“怎么回事?”李建国也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惊讶地说。
“我不知道,”一个旅客颤抖着说,“我刚才路过这里,看到他躺在地上,已经没气了。”
很快,船员和乘警都来了。乘警疏散了人群,开始对现场进行勘查。我和李建国、老人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都充满了不安与疑惑。
“难道真的是鬼魂杀了他?”我小声地说。
李建国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世界上没有鬼魂。一定是有人在搞鬼。”
就在这时,乘警发现黄磊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我一看就知道是他用宝丽来相机拍的一次性成像照片。乘警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取下来,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长发披肩,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是,照片的背景却是“扬子江90号”的甲板,拍摄时间正是刚才停电的时候。
“这张照片是他刚才拍的?”李建国疑惑地说,“他说发现了飘移的黑影,拍到的又是白衣女人,这到底是两个鬼魂还是同一个鬼魂?”
乘警点了点头,说:“这个确实蹊跷诡异。说实话,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拍摄后立马洗好的照片。我们将把照片带回警局进行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心里一阵发寒。黄磊临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这张照片上的女人,与被推下江的水手有关系吗?我是个无神论者,至少目前我是不信鬼神,也是不敬鬼神的。目前,至少这个客舱房间的乘客都是嫌疑人。
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我凑过去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十字架吊坠。
“李老师,你看这个吊坠。”我指着照片说。
李建国看了看,皱了皱眉:“这个吊坠……好像是我上次在城陵矶港看到的一个女人戴的。那个女人也是要去武汉,穿的也是白色的外套。
老人突然开口道:“你们说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蓝婉儿?”
“蓝婉儿?”我和李建国异口同声地问。
“对,”老人说,“早些时候我认识一个叫蓝婉儿的女人,她就喜欢穿白色外衣,脖子上也戴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吊坠。她后来嫁给了一个水手,就在‘扬子江90号’上工作。但是有一年,那个水手在航行中突然落水失踪,蓝婉儿就变得疯疯癫癫的,经常在长江边徘徊,说要找她的丈夫。”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大爷,您说的那个水手,是不是就是您刚才给我讲的被一个船员同事推下江的那个水手?”
老人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悲伤:“是的,就是他。”
“这也不合逻辑啊,船员杀了人,据说还能继续在船上工作,没有判刑?”
“这些事是不能用逻辑来分析的,它就是一个离奇的事,不合常理的事。”
李建国插话道:“好像当时只是怀疑并在调查中,并不能确定船员是凶手,所以他仍在船上工作。后来发现他也失踪了才被定性为凶手。”
“对。”老人接过话继续说:“蓝婉儿知道丈夫被害这事后,非常伤心,最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跳进了东湖,自杀了。”
“东湖?”我更加惊讶了,“您是说,蓝婉儿是在东湖自杀的,而不是在长江里?”
“是的,”老人说,“她觉得她的丈夫是在长江里失踪的,但她要去东湖等他。她说东湖没有狂风恶浪,宁静平和,东湖和长江又是相通的,她希望她的丈夫一定会顺着江水找到她,在风平浪静的环境中长相守。”
我和李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原来“扬子江90号”上的离奇事件和蓝婉儿有关,而蓝婉儿竟然是在东湖自杀的。那我在甲板上听到的哭声,还有黄磊拍到的照片,难道都是蓝婉儿的鬼魂在作祟?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了乘警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于船上发生了意外事件,“扬子江90号”将暂时停锚,将由水上警局的快艇来接手处理案件。报案人和同一客舱的相关旅客将会配合警方录制口供。谢谢大家!”
我和李建国回到四等舱,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船舱里的气氛非常压抑,大家都低着头,很少说话。黄磊的尸体已经被乘警抬走了,但是因为凶案就发生在客舱外面的走廊上,一屋的人依然感到害怕。
大约半小时后,水上快艇缓缓停靠在了“扬子江90号”船身下方。我背着行李与同房间乘客一道下了船,心里满满的五味杂陈。这次的航程虽然短暂,却发生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让我对长江和“扬子江90号”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最为奇怪的是,老人准备给我讲的“江神”传说,才开了个头,就发生了离奇的事件戛然而止,那眼下这事到底与“江神”有没有关联?
我看了看老人,老人没有跟我们一起走,他站在船舷边,望着翻滚的波涛,脸色冷峻复杂。我想过去和他说声再见,却被李建国拉住了。
“别去了,”李建国说,“他不属于嫌疑犯。”
我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也许老人说的是对的,长江是有灵性的,所谓的“江神”就是一种自然神,信则灵,长江人必定是从内心崇仰它,拜服它。因而我们也应该敬畏它,保护它。
“李老师,”我忍不住问,“您觉得蓝婉儿的鬼魂真的存在吗?黄磊的死和她有关系吗?”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件事不简单,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我开始一直斥责黄磊,认为他胡说八道,现在看来是我肤浅了,我很内疚。现在看这事,一定有一个什么因果关系。”
我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我庆幸苏晓婵未跟我继续旅行,对她是有好处的,否则对她的精神层面一定会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而且苏晓婵说不定会来武汉,我一定要在这里等她,等我弄清楚所有事情的真相,把故事再讲给她听。
警官把我们带上快艇,一路无语。快艇的速度惊人,提前把我们载往汉口码头。警车沿着长江边行驶,江面上的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一丝鱼草的味道。我看着窗外的长江,心里默默祈祷:长江,如果你真的有“江神”,如果“江神”真的有灵性,请保佑苏晓婵平安无事,也请保佑我能在这诡异的凶事中尽快脱身,并希望了解到事情的真相。
21.
在警局录完口供,各自留下身份证明和联系方式,我与李建国老师一同走出警局大门。
李建国大为慨叹:“‘扬子江90号’这事太蹊跷,我要好好追踪了解一番。我搜集过各种‘长江奇谭’,这是最奇异的,可以说是一次灵异事件。”我表示同意。
“对啊,我们同船亲身经历的恐怖案子,我很想看到破案后的真相。”
李建国从我口中得知我此前在杂志社工作,并担任过常务副主编,对我显出明显的热情。他问我如果研究长江的文字,描述长江的故事,能不能在杂志上发表?我说可以试试,写得好当然欢迎,空下来我帮你问问我以前的同事。他听了很高兴,然后问我准备住武汉什么地方?
我说我不了解武汉,还不知道住哪里好。他想了想说:“去我们武汉大学住招待所吧,环境、条件都不错,房价比酒店宾馆划算很多。那边离东湖很近,可以玩玩东湖,去武昌闹市也很方便。”
我认为这建议不错,就欣然同意了。我们打了个出租车,一路经过武汉长江大桥,看到武汉三镇壮丽的景象,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漫着摊铺的香气,热干面、豆皮、糊汤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武汉是长江中游的重要城市,长江和汉江在这里交汇,是名副其实的“江城”。
武汉的奇特之处在于,这是一个由三座城市组合的特大都市,汉口的繁华市井,汉阳的工商产业,武昌的文化教育,构成一个完美的金三角。
武汉大学坐落在武昌城东北方向,武汉大学招待所就在武汉大学里面,环境很安静。车子沿着珞珈山路行驶,两旁都是高大的树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路边的建筑大多是老式的红砖楼房,古色古香,充满了学术气息。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有一个小花园,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看起来很温馨。
李建国带我到招待所办理入住手续,我说我可能住的时间比较长,不知道价格能不能优惠一些。服务员笑说没问题,每天40元,如果月租,一月五百元。整月算下来相当于优惠了近百分之六十。
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很充足。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虽然简单,但很干净整洁。我把行李放进房间,休息了一会儿,洗了把脸,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小憩了两天,其间写了写笔记,读了读随身带的几本书。突然想起可到武汉大学转转,去著名的东湖走走,心里不由得有些兴奋,拿出尼康F3就出门了。
我走出招待所,沿着校园里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武汉大学的校园果然名不虚传,处处都是风景。古老的图书馆、庄严的教学楼、蜿蜒的石板路,还有随处可见的樱花树,虽然不是花季,但枝繁叶茂,也别有一番风味。路上遇到不少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在讨论问题,有的在嬉笑打闹,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武汉大学的西门。出了西门,就是东湖路,往前走不远就是东湖边。我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了东湖边。
东湖的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树随风摇曳,枝条垂到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磨山像是一头巨大的青牛,静静地卧在湖边,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一片翠绿。湖边有很多游客,有情侣手牵着手散步,有一家人带着孩子玩耍,还有一些老人在湖边练太极,用大号毛笔蘸水练书法,悠然自得。
我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欣赏着美丽的湖景。清新的空气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花草的芬芳,吸入肺中,让人感到心旷神怡。我想起了地理课上学过的知识:东湖是由长江泥沙淤积形成的,湖水与长江相通,是长江流域重要的湖泊之一。东湖的生态环境很好,里面生活着很多珍稀的鸟类和鱼类,是武汉的“绿肺”。
就在我沉浸在美景中时,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陈主编!真的是你?”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绛紫色呢子大衣的女孩向我跑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了一个马尾辫,随着跑步的动作轻轻晃动。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皮肤白皙,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两颗黑葡萄。
“你是?”我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女孩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是林晓雨啊,”女孩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说,脸上还带着一丝红晕。
“我是你们杂志的读者啊,你还发过我一篇散文呢,你忘了我到你们编辑部来过?”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她这么一说,是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哦,记得记得,林晓雨,对吧?真巧,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你?你是武大学生?”
“是啊,我去你们编辑部投稿后的那年就考上武汉大学了。”林晓雨笑着说,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是武大中文系的学生,今天正好没课,来东湖散步。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巧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游历长江,现在打算在武昌住一段时间,写点东西,”我回答道,“这是我第一次来武汉,东湖的景色真不错。”
“太好了!那我带你逛逛吧。你要住一段时间,那以后凡是武汉的景点都可以找我当向导,免劳务费。”林晓雨笑嘻嘻地说,“东湖很大,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比如磨山、听涛景区、落雁景区等等。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东湖的历史和文化。”
我完全同意,跟着林晓雨沿着湖边往前走。她也是成都人,来我们杂志社送稿时估计在十八岁左右。她很健谈,给我介绍了很多关于东湖的常识与传说。她说,东湖在古代的时候就很有名,很多文人墨客都在这里留下了诗词歌赋。比如唐代的李白就曾在东湖边饮酒作诗,留下了“东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的名句。宋代的苏轼、黄庭坚等大文豪也都曾游览过东湖,并留下了不朽的诗篇。
我们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磨山景区。磨山是东湖的核心景区之一,海拔60多米,山上有很多古建筑和植物园。我们沿着山路往上爬,山路两旁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有樱花、桃花、杜鹃花等等,虽然不是花季,但也很美丽。山上的空气很清新,深吸一口气,满是草木的清香。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带着一丝幽怨和凄凉,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和林晓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和一丝紧张。
“这是什么声音?”林晓雨小声地问,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微微有些颤抖。
我侧耳仔细听了听,声音是从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传来的。“好像是从那个山洞里传出来的,”我指了指前面,“要不要过去看看?”
林晓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但是我们要小心一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山洞,哭声就越清晰,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听起来非常伤心,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山洞不大,洞口被一些杂草和树枝遮挡着,显得有些隐蔽。洞口周围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我们拨开杂草,往洞里一看,只见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人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正在低声哭泣。
“请问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那个女人听到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
当我看到她的脸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很大,但里面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她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身上的白色外套也又旧又脏,沾满了污渍。
林晓雨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山下跑,嘴里还大喊着:“鬼啊!有鬼啊!”她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我也吓得浑身发抖,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我想转身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我,让我无法呼吸。
那个女人慢慢站起来,向我走过来。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走路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在地面上滑行。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那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有一股吸力,要把我吸进去。
就在她快要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突然一阵大风从山洞里吹出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迷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用手挡住了脸。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山洞和地上散落的几片白色的布料。洞口的杂草和树枝依旧晃动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手心全是冷汗。刚才发生的事情太离奇了,太恐怖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但是林晓雨也被惊吓到了,她难道也出现了幻觉?
过了一会儿,林晓雨跑了回来,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抖,拉着我的胳膊说:“陈主编,我们快走吧,这里太可怕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再也不敢停留,拉着林晓雨快步往山下走。我们一路狂奔,直到跑到磨山景区的门口,才停下来喘口气。
“刚才那个……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林晓雨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问道。
我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们在景区门口休息了一会儿,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一些。林晓雨说她想回学校了,晚上还要和同学们结伴骑行。我一直陪她到校门口才与她分手告别。
我没有回招待所,而是又返回东湖边慢慢徜徉,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在山洞里看到的情景,那个穿白衣外套的女人,那漆黑的眼睛,那幽怨的哭声……这一切都像是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走到一片柳树林,找了个长椅坐下。湖面上的风一吹,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开始思考,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在山洞里哭?她真的是鬼吗?还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
天色渐晚,在湖边摊简单吃了点东西,我回到招待所,打开卢梭的《忏悔录》胡乱翻看,突然房间的电话响了。这里人生地不熟,有谁会给我打电话呢?对了,一准是李建国老师。我拿起话筒,听到的是一阵急促而清脆的女声:
“陈主编,我是林晓雨。不好了!你快到东湖边的行吟阁来!”林晓雨的声音很惊恐,带着一丝哭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惊,连忙问道。
“傍晚,我们班几个女同学照例骑自行车绕东湖转转……我们在湖面上看到了一个黑影,和你描述的在船上那个黄毛看到的黑影一模一样!”林晓雨的哭腔中充满了焦虑和惊吓。
我心里咯噔一下,挂了电话就朝着行吟阁跑去。行吟阁离我所在的位置不远,我跑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