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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道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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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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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漂泊记》连载

第四章 穿越峡江

10

大约三更之后,甲板上的人更少了,船舷上的灯光照在江面上,泛起淡淡的涟漪,晕开一片细碎的银辉。江风带着三峡两岸山林的清润气息,轻轻拂过船身,偶尔卷来几声江涛拍击礁石的闷响,反倒让这深夜的江面更显静谧。我和苏晓婵坐在轮机舱前的平台上,金属平台被江风浸得微凉,却抵不住身边人的暖意——她忽然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双手主动环住我的胳膊,风衣的呢质材料裹挟不住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温度透过布料缓缓渗过来,像初春的暖阳裹着细雪,温馨又暖和。

“陈大哥,我感觉你才是我心里想象的那个人。”她的声音轻轻的,混着江风的轻吟,带着几分羞涩,又藏着几分笃定,“我忽然觉得,我好喜欢你。”

我心头一动,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光洁的额角,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啊,这么快?”我用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发梢,“我们才相识一天,你就喜欢上我了?”

“可能,这就是一见钟情吧。”她仰起脸,眼神清亮得像江面上的月光,没有半分躲闪,“我真的对你好有感觉。哥,我可能爱上你了,你说怎么办?”

“晚间你还对我莫名其妙地发火,现在倒进展得太神速,我有点不敢信。”我笑着摇头,想起捡拾并归还她的书法钢笔一事,此刻倒真是判若两人。

“都说了对不起了嘛。”她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娇憨的歉意,“也许那是我对你一见倾心的逆向条件反射,就是想引起你对我的关注呀。”

她这般解释,倒真有几分道理。情窦初开的姑娘,往往越是在意,越容易用别扭的方式掩饰心意,那些没来由的小脾气,不过是想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丝柔软顺滑,带着隐隐的清香:“倒也不是不信,只是觉得太突然。你一个敢冲破婚约、独自逃出来的勇敢姑娘,怎么会轻易爱上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甲?”

“你怎么会是路人甲?”她急忙打断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双手也收得更紧了些,“你现在是我哥啊。在重庆的船上,你帮我躲避追我的黑帮,还替我挨了打,这份恩情,就够我记一辈子了,怎么会是路人甲?还有,刚才我去你房间喊你出来,看到你床上枕头边放了几本书,还有你的笔记,我都知道你辞职以后打算做什么了。”

“你知道我以后要做什么?”我有些意外,那些笔记里记着我走访长江流域的计划,还有一些零散的感悟片段,都是我私下里的念想,从没想过会被人翻看。

“对啊,你要走访民间,想搞写作,小说、散文、诗歌,都是你的爱好,对不对?”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你竟偷看我的笔记……”我故作严肃地看着她,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轻哼一声,下巴微微摇摆,带着点小任性:“就偷看了,怎么地?难道你不喜欢我,所以生气了?看来今天还是让你讨厌了,我要再一次真诚地向你道歉:陈大哥,非常对不起!”

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听着她软糯的道歉,我心中的暖意愈发浓烈。这个姑娘,敢爱敢恨,直率得可爱,此刻这般模样,让我再也忍不住。我一把拉过她,伸手揽住她的颈项,低头便堵住了她的唇。她的嘴唇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起初还有些僵硬,随即便放松下来,轻轻回应着,气息渐渐变得急促,声音略微颤抖着,轻轻唤了一声:“河生哥哥……我喜欢有才华,又有思想的人。”

江风轻轻吹过,卷起她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面对眼前这个敢爱敢恨、赤诚热烈的女孩,我必须承认,此时此刻,我完全被她俘获,被她征服。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迟疑,在她温热的唇瓣和真切的情意里,都化作了虚无,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珍视。

我们静静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声,与江涛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温柔的夜曲。不知过了多久,苏晓婵轻轻靠在我的怀里,手指轻轻划过我的手背,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我们会这样坐着江轮,一直开到海边吗?”

我低头,抚摸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看着她澄澈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可想得真远。如果我身上带的钱足够,应该是可行的,海边不就是长江终点长江口嘛。不光是海边,今后我们还要去天边,去看更多的风景。”

苏晓婵用手捂住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底充满憧憬:“你还说我想得远,你想得比我更远呢。都想到天边了?好,说定了。今后我们去了海边,还要一起去天边。”

她微微侧身,将脸凑近我的耳根,放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其实我带了很多钱。我父母给我留的钱,起码够我花十年了,所以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我们想走多远都可以。”

“没想到你还是个富家女。”我有些惊讶,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只是那份直率洒脱,又带着几分江湖气,“不过我不会用你的钱,我自己前些年在杂志社搞创收,也攒了一笔,虽然比不上你富有,但支撑我的行程,还是足够的。”

她看着我,眼瞳里闪烁着某种好奇,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扬起甜甜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去哪里、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

江面上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我们的脸颊,带来几分凉意,却吹不散心中的暖意。我看着她眼底的星光,慢慢凑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腰,脸颊贴着我的胸膛,感受着我的心跳。我轻轻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听着她急促的心跳声,心里忽然觉得无比满足。原来,在这茫茫长江之上,在这漫漫旅途中,我竟能遇到这样一个让我心动的人,何其幸运。

天还没亮,甲板上就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被江面上的动静吵醒,或是特意早起想看三峡日出的游客。我和苏晓婵挤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两件外套——清晨的江风格外凛冽,带着江水的寒气,我特意从船舱里拿出来给她披上。苏晓婵靠在我身边,双手插在我的口袋里,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皮时不时耷拉下来,还带着点睡意朦胧——昨晚我们聊了一夜,几乎未曾合眼,满心都是相遇的欢喜与对未来的热望。

“东风18号”早已起航,此刻正缓缓驶入夔门的正中大门。江流愈发湍急,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浪涛四溅,溅起的水花落在甲板上,打湿了人们的裤脚,却没人在意,都只顾着眺望两岸的景色。

苏晓婵微微睁大了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两岸高耸入云的峰峦,山峰陡峭险峻,直插云霄,像是被巨斧劈开一般,将长江紧紧夹在中间。她轻轻将头匐在我的胸前,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困意:“这里的山,真高啊,又好像,山在移动。”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指尖感受到她细腻的肌肤,心里涌起一股甘美的滋味,只想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看遍眼前的风景。谁知下一秒,她竟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声,想来是真的疲倦了。我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则落在岸边的景色上,心中充满震撼。

约莫过了两分钟,原本还算平稳的船身忽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着,甲板上的游客们纷纷惊呼起来,有人踉跄着扶住身边的栏杆,有人紧紧抓住同伴的手,脸上满是惊慌。苏晓婵被晃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着疑惑与不安,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怎么了?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人群里传来一阵更响亮的惊呼,夹杂着几声尖叫。我抬头望去,只见江面上两座陡峭的山峰拔地而起,形如门户,雄奇险峻,将奔腾的长江拦在中间,这便是闻名天下的夔门。江水流到这里,河道骤然变窄,水流愈发湍急,浪花翻滚着,像一头头咆哮的野兽,疯狂地拍击着船舷,发出“砰砰”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就是夔门?”苏晓婵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船身两岸的山峰,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困意,“比我想象中还要壮观,两边的山峰要仰着望,脖子好累。”

“对呀,夔门两边的山,一边叫赤甲山,一边叫白盐山。”我帮她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挡住凛冽的江风,“赤甲山因岩石呈红色而得名,白盐山则因岩石泛白,状如盐堆,它们是三峡的拱卫,也叫瞿塘关,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瞿塘峡两岸峭壁林立,森严壁垒,抬头望去,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细线,名副其实的“一线天”。江水在狭窄的河道里奔腾咆哮,像是被困的巨兽,想要冲破一切阻碍,那股磅礴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夔门瞿塘关是三峡的西大门,也是三峡中最险的一段。”我紧紧握着苏晓婵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微凉与颤抖,目光紧紧盯着江面上的浪花,“你抓紧我,千万别被晃倒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胳膊,脑袋也靠得更近了些,身体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寻求庇护。船身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幅度也越来越大,有几个没抓稳的游客,险些摔倒在地,还好旁边的人及时扶住了他们,才避免了意外。江面上的风也越来越大,呼啸着刮过甲板,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头发也被吹得凌乱不堪。苏晓婵吓得把脸埋进我的怀里,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外面惊涛骇浪的景象,身体也不停地发抖。

“别怕,有我呢。”我紧紧抱着她,用身体替她挡住一部分狂风,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以前听老船工说,夔门的浪看着凶,其实都绕着船走,经验丰富的船长都能稳稳应对,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话刚说完,一个巨大的浪头突然从江面跃起,像一堵水墙,狠狠拍在甲板上,水花四溅,溅了我们满身满脸,冰冷的江水顺着脸颊滑落,带着刺骨的寒意。苏晓婵吓得尖叫一声,双手死死地抱住我,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衣服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哭腔:“好吓人……我担心……”

“没事了,没事了,浪已经过去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抚着她的情绪,目光却紧紧盯着江面,心里也难免有些紧张。这夔门的浪,果然名不虚传,那份汹涌澎湃的气势,足以让人胆寒。

过了大概十分钟,船身渐渐平稳了些,江面上的浪花也小了些许,只是江水依旧湍急,船身还是会偶尔轻微晃动。苏晓婵慢慢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眼睛红红的,看着江面上渐渐平息的浪花,声音还有些发颤:“刚才真的好吓人啊,我还以为我们要被浪卷走了。听说三峡有七十二滩一百二十湾,接下来还会这么危险吗?”

“傻丫头,怎么会呢。”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水珠,“江上的船工们年年月月都在这条江上往来,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再多的滩和湾,也有应对的办法,别怕。”我指了指不远处的船长室,“你看,船长经验丰富,一定会把我们安全送过瞿塘峡的。”

她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看到船长室里的灯光亮着,心里似乎安定了些,又看向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伸手帮我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语气里满是关切:“你的衣服都湿了,会不会冷?要不我们回船舱换件衣服吧?”

“没事,我身体好,这点凉不算什么。”我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倒是你,衣服也湿了,等下回到船舱,赶紧换件干衣服,别感冒了。”

她点了点头,重新靠在我的肩膀上,目光落在瞿塘峡的景色上。此时,太阳渐渐从东方的山峰后冒了个头,橘红色的霞光洒在江面上,泛着淡淡的金波,给险峻的瞿塘峡添了几分暖意。甲板上有人欢呼起来:“看,三峡日出!”有人说那一轮日头是从神女峰上升起来的,有人说是从登龙峰上升起来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兴奋表情。

江面上的浪花渐渐小了些,船平稳地穿过瞿塘峡,朝着巫峡的方向驶去。两岸的山峰依旧陡峭,山上的植被郁郁葱葱,在霞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新。苏晓婵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我的胳膊:“我要把这奇绝的风景画下来!”说着,便转身跑回船舱,取来了画板和颜料,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架上画板,便认真地画了起来。她作画时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眼神紧紧盯着眼前的景色,手中的画笔在画纸上轻轻勾勒,很快,夔门的雄奇轮廓便渐渐显现出来。

我举着相机,不停地按动快门,一会儿拍两岸险峻的山峰,一会儿拍奔腾的江水,一会儿拍甲板上兴奋的游客,更多的时候,是对着作画的苏晓婵按下快门。相机里装的都是反转片胶卷,平时我格外珍惜,不轻易使用,因为价格昂贵,可今天面对这般壮美的景色,还有身边心爱的姑娘,我完全无所顾忌,拍了一卷又一卷,只想把这份美好永远定格下来。

苏晓婵画了一会儿,抬头看到我在拍她,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冲我喊道:“给我多拍点啊,要把我和夔门的风景拍在一起!”

“好,保证把你拍得美美的!”我笑着回应她,继续按着快门。

甲板上,有人忍不住吟诵起郦道元的《三峡》:“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声音朗朗,与江涛声相互映衬,别有一番韵味。也有人背诵起李白的诗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还有人念着杜甫的“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到洛阳”,诗句里的豪情与惬意,与眼前的景色完美融合。

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夔门的景色,感慨道:“四川有四大名山大川,素有‘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剑门天下险,夔门天下雄’之说,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众人纷纷附和,都对夔门的雄奇赞叹不已。是啊,这令人神往的夔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作为长江三峡的闸门,在瞿塘峡谷中尽显威严。夔门天下雄,瞿塘天下关,这份气势,这份壮阔,足以让人终身难忘。苏晓婵停下画笔,抬头望着夔门的方向,眼神里装满了震撼与沉醉,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转头看向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眼底的光芒,比江面上的霞光还要耀眼。

11

船驶过瞿塘峡,便进入了巫峡。巫峡两岸的山峰相较于瞿塘峡,少了几分险峻,多了几分秀美,两岸峰峦叠嶂,植被繁茂,郁郁葱葱,像是被大自然精心雕琢过一般。就在这时,天忽然变了脸,细密的雨丝像牛毛一样,轻轻飘落在江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很快,江面便笼罩在一片濛濛烟雨之中,朦胧而诗意。

船舱里的广播忽然响起,播音员温柔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船舱,缓缓介绍着巫峡的风景,还有那流传千古的“巫山云雨”传说。“巫山云雨”是古代华夏著名的神话传说,相传战国时期,楚襄王与宋玉同游云梦之台,宋玉作《高唐赋》,讲述了楚襄王与巫山神女相遇的故事。神女对楚襄王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从此,“巫山云雨”便成了男女情爱的象征,流传至今,成为文人墨客笔下常咏的题材。

苏晓婵偎依在我怀里,身上裹着一件厚外套,听着广播里的声音,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神往,小声说道:“以前在课本里读过这个传说,总觉得太缥缈了,不真切。现在来到巫峡,看着这漫天的雨丝,看着两岸云雾缭绕的山峰,倒觉得有点像传说里的景象了,朦胧又浪漫。”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颊因为靠在我的怀里,泛着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滴细小的雨珠,像一颗颗晶莹的钻石,眼神里满是对传说的向往,格外动人。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传说虽然缥缈虚幻,但我们的相遇与相伴,却是真实存在的奇遇,比任何传说都要美好。”

她抬头看着我,颇有些感动,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仰头,柔软的唇瓣轻轻吻了吻我的嘴唇,带着雨丝的清凉,却格外甜蜜。雨丝轻轻打在我们的身上,透着几分凉意,可我的心里却异常滚烫,满满的都是幸福与温暖。我们在船舱靠窗的角落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江涛声,还有广播里娓娓道来的传说,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沉浸在这份专属的温馨与浪漫之中。

忽然,甲板上有人大喊:“快看,神女峰到了!”声音里跳动着兴奋。我和苏晓婵连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江面上,一座巨大的石峰矗立在群山之间,在濛濛烟雨的笼罩下,朦朦胧胧,若隐若现,那便是传说中巫山神女瑶姬的化身——神女峰。

看着那座石峰,我忽然想起元稹的诗句,轻声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诗流传千古,成为赞美爱情忠贞的千古名句,也让巫山云雨的传说更添了几分浪漫色彩。只是细细想来,神女峰在历朝历代的文人笔下,多被用来比喻怨女,而非淑女,宋玉在《高唐赋》《神女赋》中对神女的描绘,既有赞美,又有几分暧昧,元稹的诗句虽美,却也带着几分怅然。这般想来,宋玉、元稹等人对神女瑶姬,到底是纯粹的赞美,还是暗含着几分污名化,倒真值得打个问号。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晓婵,笑着调侃道:“你看这位名闻天下的神女,不过是一座风化的石壁山峰,被人们赋予了神话色彩罢了,哪有你漂亮半分?”

女人大抵都是经不起夸赞的,苏晓婵听了我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追着我问:“你说我比神女还漂亮,是真心话,还是故意哄我的?可不许骗我!”

“当然是真心话,骗你做什么。”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指着远处的神女峰,认真地说道,“你自己看看,她就是一块历经岁月风化的石壁山峰,人们将其拟人化,本就不科学,拟神化倒是颇为贴切,不过都是凭想象罢了,抽象得很。而你,是活生生的、灵动可爱的姑娘,比那冰冷的石壁好看千倍万倍。”

“既然你认为我比神女还漂亮,那你说‘我喜欢你’!”她微微嘟着嘴,眼神里藏着期待,带着几分小任性,非要我说出那句情话。

“哎呀宝贝,怎么还撒娇呢。”我无奈地笑了笑,“你总不能让我一天到晚把‘我喜欢你’挂在嘴边吧,得矜持一点,平静一下。好了,别闹了,还是听广播吧,播音员还在介绍巫山十二峰呢。”

广播里,播音员依旧在缓缓讲述着巫山十二峰的传说,说得神乎其神,玄之又玄。自然是以王母娘娘的女儿瑶姬的传说打头阵,传说瑶姬本是天上的仙女,因不忍看到三峡一带的百姓饱受水患之苦,便私自下凡,协助大禹治水,劈山开江,疏通河道,拯救了无数百姓。治水成功后,瑶姬不愿返回天庭,便化作神女峰,永远守护着长江两岸的百姓。后来,又有了她与楚襄王在巫山相会的传说,引得后人无限遐想。

播音员细细介绍着巫山十二峰的名字,江北有六峰:登龙峰、圣泉峰、朝云峰、神女峰、松峦峰、集仙峰;江南也有六峰:净坛峰、起云峰、上升峰、飞凤峰、翠屏峰、聚鹤峰。十二峰峰峰相连,又峰峰相对,峰峦起伏,错落有致,从船舷边缓缓掠过,在烟雨的笼罩下,更显神秘秀美。天空中乌云流转,白雨乱飞,雨水打在江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与两岸的山峰、江上的船只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绝美的世相奇观。末了,播音员还不忘幽默地调侃几句,说江北、江南的这六对山峰,其实是六对情意绵绵的情人,各自守望着自己心爱的人,日夜相伴,不离不弃。

苏晓婵听得格外认真,听到播音员的调侃,忽然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发问:“那神女峰对望的是哪座峰啊?她的爱人不是楚襄王么?传说里都和他相会了,怎么又要去守望对面的什么峰?这么不坚贞,也太不合理了吧?”

她的问题直白又可爱,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较真,我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周围的旅客们见我笑得这般放肆,还以为我是被播音员的调侃逗笑了,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船舱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笑声格外响亮,竟惊起了栖息在对岸山林里的一群江鸥,它们扑棱着翅膀,从山坳里飞了出来,在江面上展翅盘旋,与濛濛烟雨、秀美山峰构成了一幅灵动的画卷。

苏晓婵见我笑得厉害,又看了看周围大笑的旅客,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捶了我一下:“你笑什么呀,我问的难道不对吗?”

“对,怎么不对。”我止住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道,“是你太可爱了,想法太单纯了。传说本就是人们编造出来的,自然难免有矛盾之处,何必这般较真呢。”

她轻轻哼了一声,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满是娇憨。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大概一个时辰,渐渐小了些,最后慢慢停了下来。江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像一层轻薄的白纱,笼罩着巫峡的山峰,让整个巫峡都变得朦胧起来,像是一幅水墨丹青,意境悠远,格外美丽。

苏晓婵拉着我的手,迫不及待地跑到船首的甲板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兴奋地喊道:“你看,雾里的巫峡好好看啊,像仙境一样,太神奇了!”

“是啊,太美了。”我看着她兴奋得像个孩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也满是欢喜,“巫峡的美,在于它的秀,在于它的朦胧,这般景色,确实如仙境一般。要是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再来巫峡,好好看看这里的风景,感受这份独特的韵味。”

她眼里的神情透着欢喜:“好啊好啊,以后一定要再来。要是刚才不下雨,我一定要画一幅‘巫山云雨’图,把这份美景永远留下来。”说着,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看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雾气。

此时,雨点渐渐停歇,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江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雾气也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消散,露出了两岸秀美的山峰。远处的神女峰在阳光的映照下,渐渐清晰起来,虽然依旧陡峭,却多了几分温柔。

苏晓婵说她有点热,回房间里脱掉厚外套,换了件暗紫色短皮衣出来,显得精干历练。我看着她,越发感觉到她美得不可方物。我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低声问道:“你太美了!我问你一个问题,知道巫山云雨的另一层意思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瞬间变得通红,轻轻捶打着我的胸脯,娇嗔道:“唔?好像是……你坏,你好坏!”

捶打了几下,她便停下了动作,轻轻靠在我的怀里,撅着小嘴,声音柔软:“不过,虽然说你坏,我还是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能够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有你这样一个人陪伴我、保护我,一起看遍世间的美景,大概就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了。”

我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听着她真挚的话语,心里很感慨。我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能遇到你,也是我的幸运。往后余生,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带你看遍世间所有的美景,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抱着我,将脸埋进我的怀里,身体微微颤抖着,想来是开心极了。甲板上的游客们大多在欣赏着巫峡的美景,偶尔有人看向我们,满是善意的微笑。江风轻轻吹过,带着清新的水汽,拂过我们的脸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格外惬意。

广播里,播音员依旧在介绍着巫峡的人文历史,说起巫峡两岸的古镇村落,说起那些流传千年的民俗风情,说起历代文人墨客在巫峡留下的诗词歌赋。李白曾写下“巫山夹青天,巴水流若兹”,杜甫也曾留下“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这些诗句,都将巫峡的秀美与沧桑,描绘得淋漓尽致。

我搂着苏晓婵的腰,一边听着广播里的介绍,一边也给她讲述着巫峡的历史典故。巫峡作为长江三峡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风景秀美,更是有着深厚的人文底蕴。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墨客游历的胜地,也是商贾往来的必经之路,无数的故事在这里上演,无数的诗篇在这里诞生,为巫峡增添了浓厚的文化气息。

苏晓婵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好奇心颇重。她指着远处的一座古镇,问道:“那里就是你说的巫溪古镇吗?真的有那么多古老的建筑吗?”

“是啊,巫溪古镇历史悠久,镇上保留着许多明清时期的建筑,青石板路、吊脚楼,都充满了古朴的韵味。”我耐心地解释道,“那里的人们世代生活在长江边,以捕鱼、航运为生,保留着许多传统的民俗习惯,比如祭江、赶庙会等等,都很有特色。”

“真想下去看看。”苏晓婵露出一片好奇心,“看看那些古老的建筑,感受一下当地的民俗风情,一定很有意思。”

“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去。”我说,“不光是巫溪古镇,长江两岸还有很多这样的古镇村落,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特色,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若有可能,将来我们一一看过去。”

她开心地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了笑容。阳光渐渐变得浓烈起来,江面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消散,巫峡的景色愈发清晰。两岸的山峰郁郁葱葱,江水碧绿清澈,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偶尔有几只江鸥从江面掠过,留下几道优美的弧线,更添了几分灵动。

苏晓婵拉着我的手,沿着甲板慢慢走着,一边欣赏着美景,一边听我讲述着长江的人文风情。从瞿塘峡的雄奇,到巫峡的秀美,从古老的传说,到厚重的历史,每一处风景,每一段故事,都让我们心生感慨。长江,这条孕育了华夏文明的巨河,不仅有着壮阔的自然风光,更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每一段航行,都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

走到船尾,我们停下脚步,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巫峡山峰,看着奔腾不息的长江水,心底留下不舍与眷恋。苏晓婵靠在我的肩膀上,娓娓说道:“长江确实壮美,也优美,每一段都有不一样的景色,不一样的故事。能和你一起行走长江,真好。”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江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山林之猎味与江水之气息,远处的山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江面上的船只依旧在缓缓前行。这一刻,岁月静好,时光温柔,所有的美好与快乐都汇聚在一起。

12

过了巫峡,江面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开,船头破开晨雾时,原本还算平缓的水流忽然变得焦躁起来——西陵峡到了。船长站在驾驶台顶端,手里握着磨得发亮的黄铜望远镜,眉头比江面的浪头还要紧,扯着嗓子朝甲板上的水手喊:“都把缆绳再紧两圈!前面就是青滩,这几天雨水多,底下的暗礁藏得深!”

我扶着栏杆往江面上望,只见原本宽阔的江面像是被两岸的山生生挤窄了一半,青色的江水裹着白沫,在礁石间撞出“轰隆隆”的响声,那声音不是巫峡里山风穿谷的清越,是带着蛮力的、能把船掀翻的闷响。苏晓婵的手忽然攥紧了我的胳膊,我侧头看她,她的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眼睛盯着前方翻涌的浪头,指尖都泛了白:“刚过巫峡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凶了?你看那水,好像要把船吞进去似的。”

我把她往身边拉了拉,让她靠在我怀里避开江风,目光扫过甲板——几个老船工正蹲在船舷边检查救生筏,帆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们手里的扳手拧着螺丝,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有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水手,大概是第一次跑西陵峡,站在船尾偷偷抹了把汗,被大副回头瞪了一眼,又赶紧挺直了腰板去检查锚链。

“别怕,你看船长那架势,心里有数着呢。”我指着驾驶台,“以前没机动船的时候,过青滩得靠‘绞滩站’——几头牛拉着钢丝绳,把船一点点往上游拖,遇上汛期,钢丝绳断了是常事,船翻了也不稀奇。现在这船是钢壳的,马力足,还有雷达探暗礁,比以前安全多了。”话虽这么说,我的手还是悄悄护在她的腰后,眼睛盯着前方的江面——前面不远处,一艘货轮正卡在两个礁石中间,船身歪得厉害,甲板上的人举着红旗朝我们这边挥手,大概是在求救。

苏晓婵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声音都有些发颤:“那船会不会有事啊?咱们能帮上忙吗?”

就在这时,船长忽然把望远镜一收,朝舵手喊:“左满舵!绕开前面那片浅滩!”船身猛地一偏,江水“啪”地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打在我们身上,带着股江水特有的凉。我赶紧把苏晓婵往身后挡了挡,只听船长继续喊:“小吴!给前面那艘货轮发信号,问他们是不是螺旋桨卡了!我们有备用工具,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忙!”

甲板上顿时忙了起来,小吴抱着对讲机调信号,跑上跑下,几个水手扛着钢丝绳和扳手往船尾跑。苏晓婵拉着我的手,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眶有点红:“他们会不会有危险啊?这么急的水,要是绳子没绑好……”

“水手们都是跑了十几年长江的老把式,心里有谱。”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没离开船尾——那艘货轮的螺旋桨果然被水里的暗礁卡住了,江水流得急,船身还在慢慢往下漂,再漂几十米就是一片漩涡区,到时候就真的麻烦了。我们的船慢慢靠近,水手们把钢丝绳的一端系在货轮的船舷上,另一端牢牢固定在我们船的绞盘上,随着绞盘“咯吱咯吱”地转动,货轮终于被稳住,不再往下漂。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货轮上的人终于把螺旋桨矫正好了。他们站在甲板上朝我们挥手,还扔过来一袋橘子,一个小伙子水手接住了,笑着朝他们喊:“下次过青滩记得看水位表!”货轮鸣了两声汽笛,像是在道谢,然后慢慢调转船头,朝着上游驶去。

小伙子见到我俩一直在盯着他,于是顺手扔了几个橘子给我们。

苏晓婵剥了一个橘子的皮,把橘瓣递到我嘴边:“原来跑船的人都这么互相帮忙啊?我还以为大家都是各走各的。”

“长江上的规矩,见了难处不能不管。”我咬了一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压下了刚才的紧张,“以前没机动船的时候,船翻了,附近的船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会停下来救人,要是见死不救,会被整个航运界的人看不起。”

说话间,船已经驶过了青滩,江面稍微平缓了些,但水流还是比巫峡急。苏晓婵靠在我身边,手指轻轻划着栏杆上的木纹,忽然指着远处的山问:“你看那山上的石头,怎么长得像书和剑啊?”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左边的山崖上,有几块平整的岩石叠在一起,像一本摊开的书,旁边还有一块细长的岩石,直直地插在山崖上,真像一把出鞘的宝剑。

年轻的水手插话道:“那是兵书宝剑峡,老辈人说,那是诸葛亮当年在这里藏的兵书和宝剑。”然后笑一笑,“不过地质学家说,那是石灰岩被江水冲了几千年,慢慢形成的样子。”

我看见右边的山崖,问他:“那右边的山上,怎么有几块暗红色的石头,看着像动物内脏啊?”

“你说得对,那是牛肝马肺峡。”他解释道,“你看那两块暗红色的岩石,一块大的像牛肝,一块小的像马肺,所以叫这个名字。以前有土匪在这一带抢船,后来官府派了兵来剿匪,土匪就躲在山崖上的山洞里,官兵打了好几天才把他们剿灭,现在山崖上还能看到当年留下的弹孔呢。”

苏晓婵凑近栏杆,眯着眼睛往山崖上看,果然看到几块岩石上有深色的小坑,她忍不住感叹:“原来这三峡里,每一段都有故事啊。可广播员怎么不介绍这些呢?”

水手说:“平时都有广播解说,刚才因为大家去救险,注意力集中到那里了,因此她可能忘了。”说罢歉意地摇摇头,仿佛在替她道歉。

船在兵书宝剑峡和牛肝马肺峡之间时快时慢地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说是走,其实是在慢慢漂。

经过秭归,有人说可以看见大诗人屈原的天然石像,众人找了半天并没有找到。但是屈原那句“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的诗句一直在我心中萦绕,直叩我的心灵。从踏上长江之后,这句诗就是我的“夫子自道”。

我把屈原这句诗念给苏晓婵听,并说这就是我现在的境况。她看了我一眼,默念了一句说道:“可惜是在船上,不然我们可以去屈原故里凭吊这位诗祖。我想了想对她说,我看到有资料介绍武汉东湖有屈原塑像,我们要经过武汉的,到时可以去东湖看看。她说那最好。

此时经过一处叫三斗坪的地方,广播又开始播音:“旅客朋友们,这里就是未来将要建造的三峡大坝所在地三斗坪。据说这里将出现世界上最大的人工湖,最大的发电站,最大的通航闸门。估计十年后这里就会矗立起一座现代化的钢铁大坝,成为长江上的一座伟大丰碑。”

我看见江的两岸似乎有前期准备的迹象,有很多挖掘机、大货车在挖土、运土、填土……至于什么时候正式开工建设,播音员没有介绍,当然可能她也不知道。

我想起了与老河在奉节县白帝城与几个农民的对话,也不知道农民们的耽忧有没有道理,但我希望一个巨大的工程不要留下后遗症,这是对后人负责,对子孙负责。

苏晓婵见我在沉思,问我“你在想什么?”我笑了笑,所答非问:“我在想一个无法想象的事情。”

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远处的天空变得明朗起来。江轮又慢悠悠地漂了一个小时,水面忽然开阔起来,苏晓婵指着前方喊:“你看!那是什么?好宽的江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江面上,一座巨大的水坝横亘在两岸之间,灰色的坝体像一条巨龙,把江水拦在了身后。水坝上有几座塔吊,长长的吊臂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巨人的手臂在忙碌着。“那是葛洲坝,长江上第一座大型水利枢纽工程。”我抱着她的肩膀,像个内行似的给她讲解,“听说这座大坝建了六、七年,现在已全部竣工了,只剩一些后期收尾工程需要完善。等到完全蓄水达到设计高度后,长江三峡的峡谷段就要平缓很多,过三峡的激流险滩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苏晓婵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葛洲坝看个不停:“我以前在电视上见过葛洲坝的照片,没想到亲眼看到这么壮观。对了,刚才广播说还要建三峡大坝,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应该是已经内定了的事,可能还需要一次国家会议正式通过一下。”我点点头,“刚才你问我在想什么,其实就是在想这事。我在想,三峡大坝比葛洲坝大得多,建成后能发电、防洪、航运,好处很多。不过也有人担心,这么大的大坝,会不会影响长江里的鱼洄游,会不会让两岸的山体不稳定。”

苏晓婵低头想了想,抬头看着我:“那到底是好是坏啊?”

“现在还不好说,得等建成后看。”我抚弄着她柔软的秀发,“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是为了让长江更好地为人们服务,只是希望能多考虑考虑生态,别让这些美丽的景色和水里的生灵受到伤害。”

说话间,船已经慢慢靠近葛洲坝船闸。只见船闸的闸门有十几米高,灰色的钢门看起来特别结实。船驶入船闸时,周围的闸门缓缓关闭,“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把我们和外面的江水隔开了。苏晓婵兴奋地跑到栏杆边,看着船闸里的水位慢慢下降,眼睛里满是好奇:“原来船是这样通过大坝的啊!就像坐电梯一样!”

我走到她身边,指着船闸壁上的水位线:“这是双线五级船闸,咱们要经过五个闸室,每个闸室的水位都会慢慢下降,直到和下游的水位齐平,然后再打开下一个闸门,这样船就能一步步往下走了。以前没有船闸的时候,船要过坝得靠‘升船机’,像把船装在电梯里一样吊过去,比现在慢多了。”

苏晓婵看着水位一点点下降,伸手摸了摸船闸壁上的水痕,笑着说:“太神奇了!人类真的太聪明了,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

“是啊,聪明又有力量。”我搂着她的腰身,“只是有时候,这种力量也需要克制,不能光顾着改造自然,忘了敬畏自然。你看这船闸里的水,以前是自由流动的,现在被闸门锁住了,不知道水里的生物会不会改变习性,不知道两岸的植物会不会因为水位变化而死掉。”

苏晓婵抬头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应该会有办法解决的吧?比如专门给鱼留一条通道,或者在两岸种一些适应水位变化的植物。我相信人们会想到的,毕竟大家也不想破坏这么美的地方。”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说得对,会有办法的。”

船闸里的水位下降了大约十几米,终于和下游的水位齐平了。下游的闸门缓缓打开,外面的江风一下子吹了进来,带着股湿润的气息。船慢慢驶出船闸,朝着宜昌港驶去。远处的宜昌港码头渐渐清晰起来,只见码头上停着很多船,有货轮,有客轮,还有一些小渔船,岸边的吊机正在忙碌地装卸货物,一派热闹的景象。

苏晓婵紧靠在我身边,看着远处的宜昌港,笑着说:“终于到宜昌了!我早就听说宜昌是‘三峡门户’,现在一看,果然很热闹。咱们下船后去城里玩吗?还是直接买票去武汉?”

“当然要去城里转转。”我牵着她的手,“宜昌是咱们从重庆出发以来见到的最大的城市,肯定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咱们明天再买去武汉的船票,今天先好好逛逛宜昌,尝尝这里的美食。”

“好啊!”苏晓婵兴奋地跳了起来,“我听说宜昌的凉虾和萝卜饺子特别好吃,咱们一定要去尝尝!”

汽笛再次拉响,“东风18号”缓缓停靠在宜昌港最大的码头。我牵着苏晓婵的手,慢慢走下船。宜昌的风里带着香火气,不像重庆的风那么麻辣,也不像巫峡的风那么凉,是一种温暖的、让人觉得踏实的气息。街道很干净,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很茂盛,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街上的人很多,有提着菜篮的市民,有背着背包的游客,还有推着小车卖小吃的商贩,叫卖声、笑声、自行车的铃声混在一起,特别热闹。

苏晓婵拉着我,好奇地看着街上的一切,眼睛里满是兴奋:“你看那卖凉虾的小摊!好多人在排队呢!咱们也去排队吧?”

我笑着点点头,牵着她的手朝小摊走去。卖凉虾的是一位老奶奶,戴着蓝色的头巾,手里的勺子在碗里搅动着,凉虾是米做的,像小虾米一样,放在冰水里,再浇上红糖水和桂花酱,看起来就特别好吃。苏晓婵接过一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太好吃了!甜甜的,冰冰的,夏天吃这个肯定特别爽!”

我也接过一碗,尝了一口,果然好吃,米的清香混合着红糖水的甜和桂花的香,在嘴里散开,刚才在船上的紧张和疲惫一下子就消失了。我们一边吃着凉虾,一边沿着街道往前走,看到卖萝卜饺子的小摊,又买了两个。萝卜饺子是用萝卜丝做馅,外面裹着面粉,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外酥里嫩,特别香。

苏晓婵吃得满嘴是油,我拿出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没事,好吃就多吃点。”我笑着说,“咱们再往前走走,看看宜昌的街景,听说宜昌有个滨江公园,能看到长江的景色,咱们去那里逛逛吧?”

“好啊!”苏晓婵拉着我的手,快步朝滨江公园走去。滨江公园里人很多,有散步的老人,有放风筝的孩子,还有坐在长椅上聊天的情侣。我们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前走,看着长江的水缓缓流过,远处的葛洲坝在阳光下闪着光,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平和、美好。

苏晓婵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眼前的景色,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每天都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色,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身边还有你陪着。”

我紧紧握着她略微冰凉的小手,看着她红色的风衣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心里有些感慨:“会的,以后咱们还会去很多地方,看很多美景,吃更多美食。也许等三峡大坝建成了,长江地质和生态有所变化呢,到时咱们再坐船来一次三峡,看看那时候的长江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轻轻点头:“嗯,一言为定!到时候咱们还要一起看瞿塘峡的关山,看巫峡的云雨,看西陵峡的湾滩,看所有咱们看过的、没看过的景色,不留一点遗憾。反正无论如何,我要陪你到长江口,也就是你说的我们一定要漂流到海边。”

我由衷地赞叹:“我发现你今天像一个诗人在作诗,特有斯文。”

她哼了一声:“不许乱拍马屁!”

阳光正好,长江的水被染成金黄。我牵着苏晓婵的手,慢慢走在滨江公园的步道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听着江面上的汽笛声,心里隐隐有一种忧伤,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新的旅程还在继续,新的景色还在前方,而我与她,到底是一场途中艳遇呢,还是未来征途永恒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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