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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道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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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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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漂泊记》连载

第三章 江轮之恋

7.

“长江3号”江轮的汽笛在晨雾里撞开一道缺口时,我正趴在舷窗边数江面的浪头,老河从舱外走进来,手里背着行囊,指节上还沾着甲板的露水:“快收拾收拾,奉节港到了,咱们先去白帝城瞧瞧。”他说话时带着几分雀跃,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是我们沿江而下的第五天,从重庆出发时还裹着厚外套,到了奉节,晨风吹在脸上已带着暖意,混着江潮特有的腥气,倒让人精神一振。

我慌忙把长江地图折好塞进帆布包,跟着老河往舱外走。甲板上已有不少乘客在收拾行李,有人扛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有人抱着装着土特产的纸箱子,脚步声、谈笑声混着江轮的机器轰鸣,热闹得像赶集。老河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往跳板走,他的帆布鞋底磨得有些发白,踩在晃动的跳板上却稳得很——早年他跑过二十年的江运,从宜宾到上海,这条长江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脉络。“当年我跑船时,奉节港还没这么规整,”他指着码头边新修的水泥栈桥,“那时候都是木头搭的台阶,下雨天滑得很,我还摔过一跤,把人家一筐橘子都碰撒进江里了。”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混着江风,飘得老远。

下了跳板,奉节港的轮廓渐渐清晰。码头边停着几艘小渔船,渔民正弯腰收拾渔网,网眼里还挂着没来得及清理的小鱼虾。青石板铺就的码头路蜿蜒向上,路边摆着不少小摊,有卖炒花生、煮玉米的,也有卖当地特产脐橙的,摊主们操着带着川东口音的普通话吆喝着,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裹着人声,让人心里发暖。老河拉着我在一个卖炒花生的小摊前停下,掏出两块钱买了半袋:“这奉节的炒花生跟别处不一样,用的是江边沙地里种的花生,颗颗饱满,你尝尝。”我捏起一颗剥开,花生仁带着焦香,嚼在嘴里脆生生的,果然比寻常花生多了几分清甜。

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地势渐渐升高,江风也更烈了些,吹得路边的柏树叶哗哗作响。老河边走边给我讲奉节的旧事,说这儿古称夔州,是巴蜀的门户,李白、杜甫都曾在这儿留下过诗篇。“你知道吗?杜甫在夔州住了两年,写了四百多首诗,光是《登高》里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就把这夔州的秋景写绝了。”他说得兴起,还特意放慢脚步,指着远处的群山:“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只卧着的老虎?那就是夔门,当年刘备托孤的白帝城,就在那夔门前。”

老河说的这几句把我惊呆了。平时看他咋咋呼呼的,结果他还颇有文化修养,这让我服气。看来走江人中也有见多识广的人。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座红墙飞檐的建筑嵌在半山腰,云雾缭绕间,檐角的铜铃隐约可见。我们加快脚步,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白帝城的山门。山门是用青石雕琢而成,上面刻着“白帝城”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旁边还题着李白的诗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买票进门时,检票的老人笑着跟老河打招呼:“老河,又来啦?”,“是啊,带着小兄弟来看看,”老河笑着回应,“您身子还这么硬朗。”原来老河早年跑船时,常来白帝城,跟这儿的工作人员都熟络得很。

进了山门,眼前豁然开朗。院内种着不少古柏,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便是白帝城的主殿,殿内供奉着刘备、诸葛亮等人的塑像,塑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殿外的走廊上挂着不少匾额和楹联,大多是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题咏。老河领着我走到一幅《出师表》的石刻前,指着上面的文字说:“这是诸葛亮写的《出师表》,当年刘备在白帝城托孤,把刘禅托付给诸葛亮,这段故事,可是家喻户晓。”我凑近细看,石刻上的字迹虽有些斑驳,却依旧能看出笔锋的遒劲,字里行间仿佛能感受到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赤诚。

从主殿出来,我们沿着石阶往观景台走。观景台建在白帝城的最高处,站在台上,整个奉节港和长江的景色尽收眼底。江面像一条土黄色绸带,从远处的群山间蜿蜒而来,又向远方延伸而去,江面上不时有船只驶过,汽笛声在山谷间回荡。老河指着江面下游的方向,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你看,再过些年,这儿恐怕就要变成三峡水库了,到时候水位会升高,这白帝城周围的不少地方都会被淹没,咱们现在看到的景色,估计以后要有所变化。”

“三峡水库?”我有些好奇,“就是那个‘高峡出平湖’?”

老河点点头,眼里闪着光:“对,就是毛主席当年提出的宏愿。他老人家早就说过,要在三峡建一座大坝,拦住长江水,既能防洪,又能发电,还能改善航运,让‘高峡出平湖’的景象成为现实。到时候,长江三峡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水库,来往的船只再也不用怕险滩暗礁了。”

正说着,旁边传来几声叹息。我们转头看去,只见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民正站在观景台的角落里,手里拿着棒棒,裤脚还沾着泥土。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望着江面,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喃喃自语:“这大坝要是建起来,两岸的耕地可就全淹了,我们靠种地吃饭,粮食少了,以后可咋活啊?”

另一个农民也跟着叹气:“是啊,我家那几亩地,年年都能收好几千斤粮食,要是被水淹了,一家人的口粮都成问题。”

老河听见他们的话,走过去递了几颗炒花生,笑着说:“老乡,别愁啊。我听人说过,当年也有人向毛主席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他老人家笑了笑说,粮食没了不怕,三峡建了大水库,库里的鱼就多了呀,到时候咱们就多吃鱼嘛。”

老汉接过花生,却没吃,只是摇了摇头:“总不能光吃鱼嘛,况且吃鱼哪有吃粮食踏实?再说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哪会打鱼啊?”

“还有啊,”旁边一个比较年轻的农民接着说,“听说到时候我们要搬到外省去,离家这么远,生活方式不一样,水土也不服,到了陌生的地方,肯定不如老家不如故乡安逸噻。”

老河想了想,又说:“毛主席不是说了嘛,要四海为家。咱们国家这么大,到哪儿不能过日子?再说了,政府肯定会帮大家安排好居住地,解决生活习俗,日子会好的。”

可农民们还是满脸愁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望着江面,仿佛在跟这片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告别。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对于农民来说,土地就是他们的根,离开土地,就像树没了根,难免会觉得漂泊无依。

从白帝城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江风渐渐凉了,吹在脸上有些发冷。老河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小兄弟,我得往上游走了,这里有一批货要及时送到宜宾去。”

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不跟我一起去宜昌了吗?”

老河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这跑惯了上游的船,下游的路你自己走也没问题。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三峡吗?从奉节到宜昌,正好能把长江三峡的全部风景都观揽一遍,到时候记得多写点笔记,说不定我有可能读到你写的文章。”

我接过布包,里面装着他剩下的炒花生和一本万里长江图,心里有些不舍:“一路上多谢你的帮助。”

“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长期被父辈的遗留问题压抑了很久的弟子,我也曾如此遭遇命运多舛。我热心帮你,希望你能打开心锁,让这大江大河壮阔你的人生。”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老河摆了摆手,“我走了,你快去买船票,别耽误了行程。”说完,他转身就往码头上游的方向走,帆布包在他肩上晃了晃,很快就融入了人群中。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售票窗口走去。

客轮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的队伍,我很快就买到了去宜昌的船票,船票较贵,只有二等舱。看来乘客们都不太富裕,抢票首先就是散铺舱和五等舱,然后才是四等、三等舱。二等舱竟然少有人买。船票上印着“东风18号”的字样,出发时间是下午四点。我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便背着行李往码头边的巨轮走去。

这艘“东风18号”比我之前坐的江轮大多了,船身洁白,在阳光下闪着光,甲板上有不少乘客在散步,还有人拿着相机拍照。我走上跳板,船务员热情地接过我的行李,指引我去船舱。我的铺位在二等舱靠窗的位置,透过窗户就能看见江面的景色。放好行李后,我便走到甲板上,找了个栏杆靠住。

下午三点整汽笛准时响起,旅客就开始上船了。两小时后,巨轮缓缓驶离奉节港。我扶着栏杆,望着渐渐离去的奉节港,心里百感交集。老河的笑声、农民们的叹息、白帝城的铜铃声,都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江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远处的群山依稀朦胧,只有江面依旧浑浊,向远方延伸。

忽然,几声凄厉的鸟鸣从山谷间传来,清越而苍凉,在江面上回荡。我想起李白的诗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还有那句“猿鸣三声泪沾裳”,只是猿鸣变成了鸟鸣,现如今早已不见猿的踪影。巨轮顺着江水的方向就是瞿塘峡,以及巫峡与西陵峡,即闻名天下的长江三峡全域。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既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从今往后,我就要独自一人,在这条江上继续我的旅程了。当然话又说回来,我本来就是独自一人行走江上,老河只是途中偶遇的路人甲,不过这个路人甲竟成为我的朋友、兄长、师傅、师长,自然这是后话,此处暂且不提。

甲板上的乘客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拍照,还有人在甲板上散步。我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掏出老河给的炒花生,慢慢剥开。花生的焦香混着江风的气息,让人心里暖暖的。我望着前方的江面,看着巨轮劈开波浪,向着三峡驶去,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管前方有多少未知,都要无畏地走下去,就像这条奔涌的大江,不知疲倦地滚滚向前。

8.

长江的晨雾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意,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把“东风18号”客轮裹得严严实实。我靠在二等舱外的铁栏杆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昨晚甲板上的风太大,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打着,此刻烟身已经被雾汽浸得发潮。

不知为什么,“东风18号”离港并不远就抛下铁锚停泊在瞿塘峡夔门之前的江湾,一打听,才知道要在这里停一个晚上,得等到明天凌晨才开始进入夔门,步入三峡之旅。相当于我们买了船票就是买了一个水上宾馆,我想,船泊江心而整夜不动,也是很有趣的。

我问船务员,为什么不能夜航三峡?回答说一是枯水期水位不够,峡区激流险滩多,夜航危险;二是保障旅客能在白天清晰地观看到三峡日出和整个三峡航程的景观,夜航就无法观揽和拍照了。我非常满意他们的做法,对此表示了由衷地感谢。

船身轻微晃动着,远处隐约传来水手的吆喝声,混着江水拍击船舷的“哗啦”声,在雾里散成模糊的碎片。我正低头摩挲着烟盒上磨损的“朝天门”三字,眼角忽然瞥见一抹红——不是甲板除锈时刷的防锈漆,也不是船员制服上的红领章,是种鲜活的、带着暖意的红,像寒冬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那抹红在雾中慢慢清晰。女孩穿着件及膝的红色风衣,衣料是精致的呢绒,风一吹,下摆就会掀起个好看的弧度,露出里面的浅肉色长丝袜。她正踮着脚去够上层甲板的一张被风卷起的画布,那是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被江风吹到救生圈上吸附着,她伸手够了两次都没抓住,发梢垂下来的秀发上沾着细密的雾珠,随着她身体的动作轻轻晃动。

“需要帮忙吗?”我把烟塞回烟盒,朝她走过去。雾里的能见度差,直到离她还有三步远,她才猛地回头,睫毛上的雾珠随着动作抖落,像极了某个人,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眼睛先亮了亮,随即又皱起眉,带着点不确定地开口:“你是……那天晚上在船上帮我提箱子的大哥?”

我愣了愣,才想起三天前在重庆朝天门码头,她提着行李箱,慌慌张张从渡桥上跑上“神女峰1号”船舷的模样,想起她匆匆上船要我替她提行李箱,然后神速地奔进货舱躲藏的一幕。说来也怪,自那以后我并没有在那条船上再次看见她,神奇的是今天我俩却同在另一条船上第二次相见。

“是我。”我走到她身边,抬手抓住晃动的救生圈,将画布轻轻往下一挪,然后递到她面前,“想不到你也换船了?”

她接过油画布用手抚平展揣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轻轻的:“嗯,我第二天就换船了,其间已经换过三次了。”

“这么巧?我也换过几次船了,怎么就没见到你呢?”

“也许不是同一班船吧。前面我乘坐的是‘嘉陵号’,昨天说是轮机坏了要检修,就被港务局的临时安排到这艘船上,现在连床位都还没落实。”她顿了顿,抬头看我时,眼睛里带着点歉意,“刚才没注意到你,雾太大了。”

“正常,我也一时没有认出你来。”我笑了笑,指了指她的风衣,“主要是这衣服太显眼,不然在雾里真看不见人。”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风衣,嘴角轻轻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是我妈以前的,她穿不下了就给我穿,还说红色吉利,如果出门在外就能少遇麻烦。”说到“妈”字时,她的声音轻了些,指尖攥了攥风衣的衣角,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没追问,只是靠回栏杆上,看着雾慢慢散开,远处的江面开始显露出灰蓝色的轮廓。她抱着画布站在我身边,没说话,偶尔有风掠过,会把她的发梢吹到我的手臂上,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不是船上统一提供的肥皂味,是一种更清浅的、像晒过太阳的味道。

“对了,我叫苏晓婵。”沉默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你呢?”

“我叫陈河生。”我转头看她,她刚好也在看我,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拘谨,多了点好奇。

“对了,你是画家?”我问。

“我是学画画的,画家还谈不上,不过未来我很可能是个画家。”

“啊,佩服,佩服!你这是油画吧?你是美院的学生?学油画专业的?”

“这你都看出来了?不过我已经毕业了。”

“四川美院毕业的?”

“是的。”

“啊,我想想看我们是不是老乡,我是重庆人,不过听你口音很嗲,像是成都女孩吧?”

“对嘛,你的耳朵很厉害,这你都听出来了。告诉你吧,我不光会画油画,还会画国画。我喜欢用油画画人物,静物,用国画画山水,花鸟。”

“看不出来,你这么年轻还是美术通才。了不起!不过我想问问,你这是要去哪?”

“不知道。”苏晓婵低下头,抚摸着怀里的画布,声音轻得像雾,“本来是要去武汉的,只卖到宜昌的票。现在……走哪算哪吧。”

“我也是,没有买到下游的票。”

“票难买啊,只好坐短途站,他们叫节节船。其实这样加上有时在县城或者码头的住宿费反而贵,但是没办法呀。你到哪里?为什么也坐节节船?”

“我也不知道到哪里,我也是走哪算哪。”

“你这人好生奇怪,你连到哪里都不知道,那岂不是流浪儿?”她忽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抱歉我开玩笑哈,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说你。”

“没事没事!”我连声说道,“其实你没说错,我真是一个流浪儿,我从家里出来,就是打算在长江上流浪的。”

“在长江上流浪?有意思。”她好奇地打量着我,“能在客轮上流浪的人,非富即贵,平民百姓流浪不起的。”

“对呀,你提醒我了,我应该在那些小货轮、散装轮上去某个差事,那样看起来更接近生活,更像是将人生寄托在江上流浪。”

苏晓婵眼神久久地注视着我,轻言细语地说道:“看来大哥有故事,不然不会这么执着地跑到江上来流浪。嗯,你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长江上的客轮载过太多这样的人——要么是辞了工作想找个地方散心的,要么是跟家里闹了矛盾想躲几天的,要么是纯粹旅行的。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藏在客轮的某个角落。就像我,辞了工作,背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的背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船,连目的地都没想好。

“妹子,我看你自己才是有故事的人吧,不然不会逃婚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逃婚的?”她非常惊讶地看着我,那表情特奇怪。

“唉,我当然知道。深更半夜一个女孩子独自提着行李箱上船,不进客舱要躲进货舱,这只有逃婚的人才做得出来。要不就是越狱逃犯,不过,我看着不像。”

“你才是逃犯,哼!算你猜对了,我的确是逃婚出来的。”

“妹子,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猜的。那晚为了帮你躲避那伙人,我还被他们揍了个鼻青脸肿呢。”

“啊?真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把那晚发生的事讲给她听,然后又是怎样跟一位叫老河的老大哥上船下船走了好几个县城和港口,统统复述了一遍。她听得那么认真那么沉浸,仿佛她在回味她自己发生的事情。

“真对不起,给你惹了那么大的麻烦,我还蒙在鼓里。”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能逃出鬼子的魔掌,也是值得庆贺的。”我这么一说完,她噗嗤一声笑得直不起腰。

雾散得差不多时,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带着孩子的夫妻在教孩子认江面上的货轮,有拿着相机拍照的年轻旅客,还有几个老人围在一起下棋,棋子落在铁制棋盘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苏晓婵回头又望了望救生圈,转身时,风衣的下摆扫过我的腿关节,带着一种触点的暖意。

“刚才见你画上画了个佛祖举着救生圈,为什么要画个救生圈?难怪这画真的要飞到救生圈那里去沾起。”我哈哈大笑。

“我迷信嘛,没坐过船。听人说上船要摸摸救生圈,才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这船要穿越三峡的七十二道湾一百二十滩,有点吓人喔,所以我要画救生圈,得提前抱抱佛脚。”

“呵呵,也是哈,无论在什么船上,都应该先找到救生圈的位置,万一遇到危险,或许能救自己一命。来,我也摸摸。你摸了它吗?”

她说我够不着啊,所以我直接画了个救生圈。她向前舱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陈河生,晚餐去餐厅吃饭吗?我听说这艘船的红烧鱼做得不错。”

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着点头:“好啊,到时候我去餐厅找你。”

她“嗯”了一声快步走开,红色的风衣在人群里穿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我摸出烟盒,这次终于打着了火,烟丝燃烧的味道混着江风里的水汽,在舌尖散开。我忽然觉得,这场意外的换船,或许不是件坏事。

9.

晚餐的餐厅里挤满了人,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集市。我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发现苏晓婵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里!”她朝我挥挥手,立刻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拉了拉,腾出位置。

我把餐盘放在她的桌上,桌上有她推荐的红烧鱼,还有一份荷包蛋、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米饭。红烧鱼做得确实不错,嫩而滑爽,酱汁浓稠,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你没骗我,这鱼确实好吃。”

苏晓婵笑了笑,夹起荷包蛋,递到我碗里,“我不爱吃蛋黄,给你吧。”

我愣了愣,刚想说不用,她已经把荷包蛋放进我碗里。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我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就像她脸上温情的笑意。

“我告诉你,我也被安排在二等舱。不过女生房间都在船舷左边,男生房间都在船舷右边。跟我同住的是一位老大姐,做生意的。你那里呢?”

“跟我同宿的是一个老同志,像个老干部。”

“叫他跟我换房间怎样?我跟你住一个房间。”

“这个恐怕不行,那两位又不是同性。”我一个劲的摇头。她也抿嘴笑了,她知道不可能的。

吃完饭,我们沿着甲板散步。江面上的风比下午更大,苏晓婵把风衣的扣子扣得更紧了些,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往前走。我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偶尔指着江岸的山峦,跟她说些自己知道的趣事——比如哪座山上有座老庙,哪座山上有候鸟的栖息地——其实我是胡诌的。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会问些问题,眼睛里满是好奇。走到甲板尽头时,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山:“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只卧着的老虎?”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的轮廓确实像一只老虎,头朝着江面,尾巴卷在身后,栩栩如生。“还真像。”我笑着说,“你还挺会观察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书法钢笔,低头拉过我手掌,在掌心上写了个“婵”字,然后让我看:“我喜欢用书法钢笔写字,觉得这样有笔锋,有美感,更有感觉。”

那是一支黄金镀层的书法钢笔,笔身有些磨损,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婵”字,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这支笔挺好看的。”我接过钢笔,指尖摩挲着笔身,能感觉到上面的纹路,“用了很久了吧?”

“嗯,是我妈在我十八岁生日时送我的。”苏晓婵的声音轻了些,眼神里带着点怀念,“妈妈说女孩子要多读书,要写得一首好字,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笔杆子总是能给予人帮助的。”

“你妈妈说得对,你的画画得好,字也写得很好看。”我拉过她的手,也在她掌心写上一个“生”字,然后把笔还给她,她看了看掌心上的字,然后握了握手掌,“你的字也蛮不错嘛。”接着小心翼翼地把笔放进风衣内袋,说去小卖部买点日用品。

傍晚,我在甲板通廊的长椅上看书,忽然发现长椅底下有一支钢笔——黑色的派克牌,笔帽上刻着个“婵”字。我立刻想起苏晓婵,捡起来一看,果然是她的那支。我揣着钢笔,想去船舱找她,路过服务台时,却看见苏晓婵正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在哭。

“麻烦先生,你再帮我找找吧,那支笔对我真的很重要。”苏晓婵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我晚餐时还用过,怎么会不见了呢?”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不耐烦:“我们已经帮你广播过了,也派人去甲板找了,没找到。客轮上这么多人,说不定掉进江里了,或者是被谁捡走了,你再等等吧,也许过会儿有人会送过来。”

“不行,那支笔是我妈送我的,我不能丢。”苏晓婵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看着她难过的样子,疾走上前,刚想把钢笔拿出来,她却突然转过头,看见我手里的钢笔,眼睛立刻红了,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你拿我笔做什么?你什么时候顺走的?”

我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张了张嘴,竟不知怎么解释:“瞧你说的……我是在甲板长椅底下捡到的,正想给你送过来。”

“你骗人!”苏晓婵一把抢过钢笔,紧紧攥在怀里,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们俩还互相写过字,只有你知道我这支笔。”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地看着我们。我脸上有些发烫,想跟她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服务台的工作人员也走了过来,看着我,皱着眉说:“这位年轻人,要是你捡了别人的东西,就该早点还回来,别让人家着急。”

“我真的是刚捡到的。”我有些无奈,看着苏晓婵,“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甲板长椅那边问问,晚饭后我一直在那里看书,一扭头才发现的。”

苏晓婵没说话,只是握着钢笔,满脸狐疑。就在这时,一个拿着录音机学英语的学生走了过来,看着我们,疑惑地问:“怎么了?刚才我在听英语,看见这位大哥一直在长椅上看书,后来发现长椅底下有支钢笔,他就捡起来,好像还在找失主呢。”

苏晓婵听到这话,愣了愣,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愧疚,“原来是这样。”我看着她,笑了笑:“没事,找到就好。”

她抿了抿嘴,走到我面前,小声说:“对不起,我刚才误会你了,还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攥着钢笔,“我只是太着急了,那支笔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那是我妈妈在德国给我定制的传统品牌Kaweco书法钢笔,非常昂贵。”

“噢,原来如此。”我看着她,“换作是我,丢了这么珍贵的东西,也会着急的。”

周围的人见没什么事,也都散了。服务台的工作人员看着我们,笑着说:“没事就好,以后可要看好自己的东西。”

苏晓婵点了点头,又对我道了次歉,这才握着金灿灿的Kaweco书法钢笔转身离开。看着她红色的风衣消失在船舱门口,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女孩,性格急,容易得罪人,但是真性情,率真可爱。

十分钟后,她又找到我的房间,我正在摆弄尼康相机,她叫我去甲板上散散步。她说她太冒失了,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我,我说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她又说她发现自己性格冲动,不像一个淑女,问我会不会看不起她。我只好继续安慰她,直到她完全释怀。接着我们到船头的观景台去坐下,要了两杯咖啡,开始聊起各自的经历。就这么聊到子夜时分。后来干脆跑上顶层平台,尽管夜已深风很大,但是二人没有睡意,都很兴奋。我给她拍江中夜景照——我带的尼康F3,拍夜景效果是杠杠滴。平时舍不得浪费胶卷,现在遇到她,就算胶卷用完也毫不吝惜。她开心得不得了。

通过聊天,我知道了她家里是做茶叶和茶器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大。简单说来就是一个富商家庭。她大学毕业后,父母希望她能嫁给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强强联合。可她不愿意,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没有电击的感觉,所以在结婚前一天,偷偷跑了出来。她发现有人追踪她,一念之下买了去重庆回四川美院的火车票,结果又发现有人追到重庆,她决定坐江轮远游一趟,反正没有坐过轮船,听说在长江上乘坐大轮船是最美好的一种旅行方式,正好可以体验一番,顺便先在外面躲段时间,再做打算。于是她登上了“神女峰1号”。

“我妈知道我跑了,肯定会很生气。”苏晓婵靠在栏杆上,看着江心航标灯的光亮,声音轻轻的,“她一直希望我能过上幸福平安的生活,觉得嫁给那个男人,一生有保障。可她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荣华富贵,是一个能懂我、知我、疼我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动情:“你做得没错,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将就。要是你不愿意,就算结婚了,也不会幸福的。”

她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好奇:“那你呢?为什么会一个人出来旅行?噢,一个人出来流浪?”说完她自己忍不住大笑。

我也笑了笑,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人家的灯火一明一灭的闪烁着:“我之前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每天按部就班,选稿编稿,特没劲,日子过得像个机器人。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太没意思了,就辞了工作,想出来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看看不一样的人间,说不定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那你找到吗?”她追问。

我摇了摇头:“这不跟你一样,才出江湖。你上船那天也是我上船的同一天。”

她叫道:“天哪太巧了。我们同一天出江湖,同一天上贼船……”

“别,别,咱们不是上的贼船,是上的人生的远航船。”

“不愧编辑,说话就是有文化。”

“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一路的风景,一船的人生。”我看着她,笑着说,“至少现在,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开心。”

她听到这话,嫣然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也是,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现在能和你一起看长江的风景,观察船上和岸上人们的尘世生活,总是一种人生阅历。我也很开心!”

“你看你比我说话还有文化。”

忽然,她感叹道:“奇怪,我在重庆的四川美院读了四年书,为什么就没遇见过你?”

“重庆那么大个城市,我们就像长江里的两条小鱼儿,哪能轻易相遇?说不定遇见过也不过是路人甲跟路人乙擦肩而过,相互忽略无视。”我笑了起来。

夜空中星月渐渐黯淡了下去,天空被抹成了绛紫色,云朵像被泼了墨,诡异森森。苏晓婵靠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我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愣了愣,脸颊慢慢红了起来,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忽然觉得有股气流汹涌澎湃。我知道,我对这个女孩,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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