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江轮“大东海03号”是一艘大型万吨巨轮,当它拉响浑厚的汽笛时,南京港6号客运码头的晨雾还没散尽,湿凉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江南早春特有的温润。我扶着船舷的铁栏杆,看着苏晓婵踮着脚,正跟舱口那位挎着海鸥相机的中年旅客比划着,嘴角弯起的弧度比晨光还要软。“师傅,麻烦您了,就拍我们俩,把后面的江岸也拍进去成不?”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江面上跳荡的波光,末了还不忘晃了晃手里的水果糖,“您尝尝,这是南京买的桂花糖。”
中年旅客哈哈一笑:“姑娘,我怕糖衣炮弹,不要不要。但是我给你们拍。”
我笑着走过去,揽住晓婵的腰,她顺势靠在我怀里,发丝蹭着我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那是她画板上的气息,她上了船之后也没断了作画的习惯。中年旅客拿着我递过去的相机,调好焦距朝我们喊:“小两口靠近点,笑一笑啊!”晓婵立刻扬起脸,眼睛弯成月牙,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节都微微泛白,“咔嚓”一声,光影定格,她却不依,追着人家又要拍一张,“师傅,再来一张,刚才我眨眼了!”
这样的场景,在船上已成了常态。从南京出发的这一路,晓婵像是被激活了所有的活泼劲儿,逮着个旅客就央求人家给我们拍合影照,从船头到船尾,胶卷已拍完一卷,连旅客老王都打趣她:“姑娘,你们这哪是坐船,分明是办流动照相馆哩!”晓婵听了也不恼,反而把画板支在船舷边,指着两岸的景色跟我显摆:“河生你看,这江南的景,跟川江的峰峦峡谷就是不一样,柔得像彩墨画,不画下来可惜了。”
她真的就铺开了宣纸,支起了画架,毛笔蘸着淡墨,手腕轻轻一转,远山的轮廓就晕染开来。江轮劈开微黄的江水,浪花翻涌着向后退去,两岸的柳树抽出了嫩青的芽,垂在水面上,像是姑娘们垂落的发丝。青砖碧瓦的村落嵌在赭土色的田野里,偶尔有几只白鹅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掠起的涟漪,被晓婵细细地描在纸端。她作画的时候格外专注,眉头微蹙,眼神清亮,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连鼻尖上沾着的一点墨渍,都显得格外可爱。
我倚在她身边,看着她笔下的长江下游。没有川江的险滩急流,没有三峡的雄奇险峻,这里的长江,是舒展的,是从容的,像一位阅尽千帆的老者,缓缓地淌过平原沃野。江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也吹动着宣纸的边角,我伸手帮她按住,她抬头冲我笑,眉眼盛满笑意,“河生,你看这江水,流到这里,是不是就温柔了许多?”我点头,握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是啊,就像你一样,温柔得暗中涌动高潮。”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晕开一小团墨痕,“贫嘴。”
船行得平稳,江面越来越宽阔,远处的水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晓婵的画一张接一张,从从岸边的花田画到江面上的白帆点点,从水天一色画到江山一体。乘客们路过,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她作画,有人赞叹:“这姑娘画得真好,有天赋。”晓婵听到夸奖,眉眼弯得更厉害。那种骄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我的心也跟着暖烘烘的。这些日子,我们相依相伴,晓婵的爱,像这长江水一样,绵绵不绝,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她会在我熬夜整理笔记时,悄悄给我揉揉肩背;会在我对着湍急的江水蹙眉时,拉住我的手说“河生,别想那些糟心事”;会在看到壮美的景色时,第一时间跟我分享那份震撼与欢喜。
船过江阴,江面愈发开阔,远处刚开工兴建的江阴大桥的两个桥墩孤零零地立在江水里,透着一股子抗衡江流的气势。晓婵的画笔顿了顿,看着那桥墩,轻声说:“等这座桥修好了,恐怕比南京长江大桥还要壮观。”我望着远处的工地,想起一路看到的变化,从重庆的两江码头到武汉的三镇江堤,再到南京的集装箱港,这长江两岸,正憋着一股子劲儿,在时代的浪潮里往前奔。
“是啊,”我握着她的手,“用不了多久,这长江上会架起更多的桥,这两岸的交往,也会越来越顺畅。”晓婵点头道“真好,河生,长江的作用会越来越重要。”
汽笛再次长鸣时,江轮已经拐进了吴淞口。浑浊的江水渐渐变得清亮,与黄浦江的水交汇在一起,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像是两条不同颜色的绸带,缠绕着奔向远方。我想起老河曾经形容长江与嘉陵江的交汇,说“这就是‘夹马水’,一清一浑,像两条龙在这里打架。”
晓婵猛地站起来,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惊喜:“河生,你看,上海!”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天际线上,高楼林立,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黄浦江上,轮船穿梭不息,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的浦东,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塔吊林立,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一片正在苏醒的土地,正以惊人的速度,书写着新的传奇。晓婵的画笔又动了起来,这次她用了浓墨重彩,把浦东的工地、黄浦江上的船影、远处的高楼,都融进了画里。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与憧憬:“河生,这里好热闹啊,跟我们去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不一样。”
江轮缓缓驶过与苏州河交汇的外滩黄浦公园。晓婵趴在船舷上,惊叹连连:“上海的江岸好漂亮,滨江堤岸、绿地、步道,实在是优美的环境。”我揽着她的腰,看着船下的江水滚滚,心里涌起一阵感慨。长江一路奔涌,穿过千山万水,终于抵达了这座中国最大的城市,而黄浦江又是长江最棒的儿子,他将上海出息得有模有样。
船靠岸时,已是傍晚。十六铺码头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挑夫、吆喝着的小贩、扛着行李的旅客,汇成了一片喧嚣的市集。我牵着晓婵的手,挤过人群上岸,踏上了上海的土地。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晓婵深吸了一口气,戏谑地说:“河生,我们终于到了冒险家的乐园了。”说罢兀自嘻嘻一笑。
我们住进了市区一家临街的旅社,房间不大,却布置得井井有条,推开窗户,就能听到街上的车水马龙。放下行李,晓婵就拉着我往外跑:“河生,我们去逛外滩!它是上海这座不夜城的标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亮起了璀璨的灯光,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廊柱、新古典主义的穹顶,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严而华丽。黄浦江面上,游船穿梭,灯火倒映在水里,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钻。晓婵拉着我的手,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眼睛里闪着光,嘴里不停地念叨:“太美了,河生,东方大都市……”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很是欣慰。江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她的手指冰凉,我握紧了些,把她的手揣进我的外衣口袋里。对岸浦东的东方明珠电视塔正在建设中,钢筋骨架在夜色里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晓婵指着它,说:“等它建好了,一定是上海最美的景观。”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南京路。十里长街,商铺林立,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从时髦的服装到精致的糕点,从上海牌手表到蝴蝶牌缝纫机,看得人眼花缭乱。晓婵像个好奇的孩子,在各个柜台前流连忘返,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不时地评说,像个鉴赏家。
逛完南京路,我们又去了淮海路。相比于南京路的喧嚣,淮海路多了几分文艺气息,街边的书店一家挨着一家,油墨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晓婵一看到书店,眼睛就亮了,拉着我一头扎了进去。书店里人来人往,却安静得很,只有翻书的沙沙声。我们在书架间穿梭,晓婵捧着一本油画集看得入迷,我则在哲学书籍的区域徘徊。
就在这时,一套装帧精美的丛书吸引了我的目光。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书名,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整排,卢梭、孟德斯鸠、笛卡尔、柏拉图、黑格尔、康德、尼采……这些名字,像一颗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哲学的天空。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摩挲着光滑的封面,心里涌起一阵强烈购买的冲动。
可是,转念一想,我们还在旅途中,从上海回四川,坐火车或乘飞机,这套书沉甸甸的,带着实在不方便。我轻轻叹了口气,把书放回原处,站起身,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
晓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了:“你喜欢这套书?”我点点头,有些无奈地说:“喜欢是喜欢,就是带着太麻烦了,我们还要赶路呢。”晓婵拿起一本,翻了几页,眼底闪过一丝怀念:“我们上西方油画课的时候,老师经常给我们讲这些大师的名言和故事。卢梭的浪漫主义,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尼采的超人哲学,对我们理解西方美学和审美思维,帮助可大了。”
她把书放回书架,转头看着我,眼神坚定:“买吧,河生。不就是一套书吗?我们两个人分着带,应该不成问题。实在不行,我们找个邮局,把它寄回成都我家,或者寄到重庆你家,不就解决了?”
我笑道:“没必要,回家了再买吧,哪里的书店都应该有这类书。不要让它们影响我们的旅程。”
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洒在我们身上,我握着晓婵的手,无限感慨。这一路的行走,有她的相伴和理解,夫复何求?
从书店出来,淮海路的阳光愈发明媚,梧桐树枝桠伸展,漏下斑驳的光影。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渐渐地,繁华的商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狭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棚户区。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屋顶上的瓦片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甚至用塑料布和油毡纸勉强遮盖着。巷子深处,晾衣绳纵横交错,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风一吹,那些衣服就像一面面晃动的旗帜。几位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晒着太阳,聊着天,口音里带着浓浓的上海话腔调,旁边的小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得满头大汗。
晓婵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惊讶。她从小在成都长大,见过老城区的巷子,却没见过这般密集而破旧的棚户区。“河生,你看……”她轻声说,手指着那些低矮的房屋,“这里跟南京路、外滩,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也感到一阵惊叹。上海,这座被誉为“东方明珠”的城市,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还藏着这样一片亟待改造的角落。我们沿着巷子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着煤炉燃烧的烟火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潮湿味。狭窄的过道里,堆满了杂物,自行车、蜂窝煤、旧家具,挤得连转身都有些困难。偶尔有居民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们这两个陌生的面孔,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位坐在门口择菜的阿婆,操着一口软糯的上海话,跟我们搭话:“小年轻,是来旅游的吧?”晓婵笑着点头:“是啊,阿婆,我们从四川来的。”阿婆叹了口气,指着周围的房子:“你们在看这些破房子吧?都老旧啦,住了一辈子了,下雨天漏雨,冬天漏风,早就盼着改造咯。”她的眼神里有些木然,“听说有规划了,就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们跟阿婆聊了一会儿,才知道这片棚户区,住了上百户人家,大多是老上海的居民,靠着微薄的工资过活。孩子们在狭窄的巷子里长大,没有宽敞的操场,只能在路边跳皮筋、滚铁环。晓婵听得眼圈有些红,拉着我的手,轻声说:“河生,要是这里能早点改造就好了,他们就能住上宽敞明亮的房子了。”
我握紧她的手,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几栋房子的改造,而是改善民生的一项巨大工程。要把这片密密麻麻的棚户区,变成高楼林立的新社区,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和财力?需要解决多少居民的安置问题?这背后,是无数人的期盼,也是这座城市发展必须迈过的一道坎。我想了想家乡重庆,这类棚户区更是多如牛毛。我问晓婵成都的背街小巷怎么样?她说其实差不多,到处都有,只是万万想不到上海也有这些落后街巷,这与她心中光鲜的上海形成巨大的反差。
走出棚户区,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让人心里沉甸甸的。晓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河生,你说,等我们下次再来上海,这里会不会变样了?”我看着她期盼的眼神说道:你看浦东那边,不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吗?我想,用不了多久,城市改造会改变一切。”
62
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外白渡桥。这座横跨苏州河的钢铁大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桥身的铆钉和钢梁,透着一股复古的气息。桥头的钟楼,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诉说着老上海的故事。
我们走上桥,扶着栏杆,看着苏州河的水缓缓汇入黄浦江。一位戴着礼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桥边,望着远处的外滩,嘴里哼着老上海的歌谣。晓婵好奇地走过去,跟他搭话:“老爷爷,这是一座什么桥啊?看起来好有特色。”
老者转过头,看到我们,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他说:你们是外地的吧,居然不知道这座大名鼎鼎的外白渡桥?这座桥建于光绪年间,是中国第一座全钢结构铆接桥梁,当年,这里是上海最热闹的地方,洋人、富商、小贩,都从这座桥上走过。他指着桥对面的建筑:“那栋是百老汇大厦,那栋是浦江饭店,当年,都是赫赫有名的地方。”
老者讲得眉飞色舞,从民国时期的十里洋场,讲到苏州河两岸的沧桑变化,那些尘封的故事,在他的嘴里,变得鲜活起来。晓婵听得入了迷,时不时地观赏着桥梁本身的形态,它的结构和风格。我想,是不是热爱美术的人对建筑艺术也是十分的关注?我站在一旁,看着桥下的流水,听着老者的讲述,忽然觉得,这座桥,不仅仅是一座交通要道,更是老上海的一个缩影,承载着这座城市的岁月记忆。
我们谢了老者,离开外白渡桥,然后经人指引,搭乘了一路公交车驶往著名的景点豫园。一踏进豫园的大门,就仿佛走进了一个江南的梦境。高阁长亭,古风十足。九曲桥蜿蜒曲折,横跨在荷花池上,池子里的锦鲤,悠然自得地游着,引得游人纷纷驻足。晓婵拉着我,沿着九曲桥慢慢走,指着桥上的石雕:“河生,你看这些雕刻,多精致啊!”
豫园的园林,处处透着江南的婉约之美。假山上的怪石嶙峋,像是天然形成的画卷;池塘边的垂柳,依依袅袅,拂过水面;亭子里,几位老人正在唱着评弹,吴侬软语,婉转悠扬。晓婵拿出素描画本,坐在亭子的一角,开始写生。她的画笔,轻轻勾勒着九曲桥的轮廓,晕染着池塘里的荷叶,把这江南园林的雅致,一点一点地融进画里。
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周围的游人,听着评弹的唱腔,心里格外宁静。这里没有外滩的喧嚣,没有南京路的繁华,只有一份淡淡的悠然,像是一杯清茶,沁人心脾。
从豫园出来,我们又去了静安寺。这座千年古刹,藏在繁华的闹市区里,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宁静。朱红的山门,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寺内的大雄宝殿,庄严肃穆,香烟缭绕,信徒们虔诚地跪拜着,嘴里念念有词。晓婵收起了往日的活泼,变得格外恭敬,她跟着信徒们,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深深鞠了一躬。
寺里的文物陈列馆,展示着许多珍贵的佛像和法器,那些历经千年的文物,透着沧桑印迹。晓婵看着那些佛像,轻声说:“这些文物,都是历史的述说,还有艺术的审美品味。”晓婵真是学美术出身,什么地方什么物品都能从美学角度上审视。这是个有艺术思维、形象思维的女才子,我看好她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又去了虹口区的茅盾故居、鲁迅故居。去看这些名人故居,是我提出来的,晓婵全然支持。走在那些古朴的巷子里,看着那些保存完好的老房子,仿佛能看到文学前辈们当年伏案写作的身影。茅盾故居里的书架,民国时期出版的各种原始版本,摆满了展示厅,见证着主人对文学创作的热情和执着。
鲁迅故居里的书桌、台灯、手稿,都透着一股文人的风骨;晓婵站在鲁迅的书桌前,久久不语。她说她上学的时候,就学过鲁迅的文章,那些犀利的文字,至今还回荡在耳边。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说:“我有整套《鲁迅全集》,今后够你慢慢看。”她摇摇头,“算了,我还是喜欢读读莎士比亚的戏剧和乔治桑的小说,鲁迅的太沉重,茅盾的太政治,我喜欢写生活,写人性的文学。”
我们在上海的里弄街巷很有兴趣地寻觅那些消逝的民国名人故居。我们知道,鲁迅、茅盾这二位政府青睐的大咖,他们的故居同在上海虹口区的弄堂里。这二位左翼文人大咖在各地的旧居,要么建成博物馆,要么建成纪念馆。那么所谓的右翼文人大咖胡适、徐志摩的旧居呢?我突发奇想,要去找找看。
胡适、徐志摩这二位是政府不欣赏的大咖,他们的旧居在哪里,问百个上海人,九十九个说不知道,剩下那一个告诉你的也不是准确地址。游人们没有办法观瞻到他们的旧居,是因为有关部门认为胡徐二人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没有必要保护修缮他们的旧居。曾经有人建议在北大为他们的老校长胡适立一雕像,但是被校方拒绝了。
故此我们寻找胡徐二位的故居,找得实在辛苦,费了九虎二牛之力,终于分别打探到他们的旧居遗址:二位的旧居同在上海静安区。胡适在上海市区的旧居是在静安区万航渡路320弄42号(据说浦东那边还有一处,也没得到正式保护),现在是一家居民在居住,房子老旧凌乱。我上前去问主人,他惊讶地打量着我,竟说我不认识胡适这人,你们找错了。徐志摩在上海的旧居是在静安区延安中路913弄新里,现在这里却是一排洗衣坊或小作坊。这条里弄曾居住过许多民国重要人物,如章太炎、周建人、胡蝶、陆小曼,但问及街坊徐志摩旧居时,邻居说道,徐志摩不是被枪毙了么?你们找他干什么?我们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其实,既然寻求两岸统一,就应该首先做到对文化上的遗产有一个历史的包容和海纳,这个最基本的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得不到尊重和互谅,对方必然心悸和恐惧,就会降低对统一的热望。统一了,还有哪一块土地能保留他们对社会有积极意义方面的文化遗产?胡适说过宽容比自由更重要,此言不虚。在此,我认真想了想我对胡适先生和徐志摩先生的认知,晓婵听得很认真,也很赞同——
胡适在诗歌创作上,必须承认他确实是一个初级诗人,但是,他有开创之功。他的功劳是前无古人后有来者。在文化理论和文化思想的建树上,在剖析社会和认识社会的思考上,在批判体制和倡导民主的言论上,在人文价值和自由精神的立场上,胡适都做出了卓绝的贡献。首倡白话文,盘活已经僵死的中国文化及中国文学的生命力,是胡适的第一贡献;把中国传统的古典学术变成现代学术,一部《中国哲学史大纲》影响了中国学术界整整三代人,不论后人的综述方式有多大变化,其研究学问的根本方法绝然离不了胡适的“实用主义”加“科学方法”,这是他的第二个贡献。就是批胡适最厉害的那些人,也始终在《胡适文存》乃至《胡适全集》里吸取最精华的思想。胡适的第三个贡献是真正具有里程碑的贡献,当属他终极一生苦苦求索的民主与法制、人权与自由的思想探索。尽管他也有言不由衷、行不俱实的时候,可是如若把他一生所倡导和追求的价值观放在历史的天平上来衡量,只要是具有独立人格和社会良知的人都会承认其思想先行者的伟大作用。仅这一点,就是鲁迅加上梁启超再加上章太炎也是不能企及的。
徐志摩的诗比胡适强了很多,不过其诗也不能算是一流,但他有两个认知,在当时却是超前并超越许多顶流大师级的思考:第一,徐志摩对中国传统社会的文化根基有着透彻而清醒的认识。他曾说:中国人躺在儒家挖的大坑里几千年爬不上来,读书根本就不是为学习知识,掌握真理或探索宇宙奥妙。读的好点的,参加科举,当个官,做做人上人;读的差的,混口饭吃,仅此而已!人与人之间始终学不会平等的相处。所以,至今仍然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第二、他对苏俄布尔什维克的判断是先知的判断。他曾说:我觉得这世界的罪孽实在太深了,枝叶的改变,是要不到的,人们不根本悔悟的时候,不免遭大劫,但执行大劫的使者,不是安琪儿,也不是魔鬼,还是人类自己。莫斯科就仿佛负有那样的使命。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世界与天堂的中间却隔着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类泅得过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那血海。胡适先前也讴歌那血海,认为是一种新兴实验,及至徐志摩批评了胡适以及他的老师罗素,胡适才不得不佩服徐志摩的预见性和判断力。
我非常希望上海市政府能够开拓文化视野,真正推进思想解放,认真做好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将胡适和徐志摩的旧居修缮保存下来。当然,有没有故居,其实已经不是很重要了,有文字留存下来,就是文明成果。只是遗憾的是,一座城市缺少了一些人文精神或文化坐标,实在是一大大的缺陷。
晓婵听完我的分析评说,连声说道:“河生,你知道吗,这就是我最爱你的地方,我早就看出你是一个有思想有格局的人。”
我搂住她,要吻她的脸:“听你这么夸我,我又想跟你爱爱了。”她一把推开我,“去,也不看看地方。”
逛完这些故居,我们又回到了外滩。夕阳西下,万国建筑群被染成了金色,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我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浦东,望着脚下的黄浦江,心里涌起一阵思绪。晓婵靠在我身边,轻声问:“河生,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缓缓开口:“晓婵,你说,当年的英租界,也就是现在的南京路、外滩,为什么能发展得这么好?”晓婵愣了愣,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说看。”
我沉吟片刻,说:“实事求是地讲,英国人在东方,对两个现代大都市的建设和发展,确实有巨大的贡献,一个是上海,一个是香港。当年,他们在这里设租界、建港口、盖洋楼,修铁路,带来了西方的技术和管理经验,虽然带着殖民的色彩,但不可否认,这些举措,为这两座城市的现代化奠定了基础。”
晓婵点点头,赞同地说:“你说得对。就像外滩的这些建筑,虽然是洋人建的,但现在不也成了上海的标志吗?还有香港,现在也是亚洲的金融中心贸易中心,这跟当年英国人的建设,确实有关系。”
我看着江水滚滚东流,心里感慨万千。历史就是这样复杂,既有殖民的屈辱,也有发展的契机。而上海这座城市,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浪潮中,不断融合,不断发展,才成就了今天的模样。我想,上海是我们这个民族拥抱世界、走向世界的一台引擎发动机。它身处太平洋西海岸,是展现海洋文明的一个绝佳舞台。
我问晓婵你愿意来上海生活吗?她说:当然愿意!你说过,这是海洋文明的结晶。
在上海逛了几天,晓婵的画板上,又多了许多作品,有外滩的夜景,有豫园的园林,有外白渡桥的沧桑,还有棚户区里的烟火气。这天晚上,我们坐在旅社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晓婵忽然说:“河生,我们来上海这么些天了,都走到长江的尽头了,但是大海呢?咋不见大海呢?”
我心里一动,是啊,长江从格拉丹东雪山出发,一路奔涌六千多公里,最终在这里汇入东海。长江口,才是长江真正的终点。我立刻点头:“好啊,我们明天就去看大海,接下来我们要去打听打听,怎么去长江口。”
我们开始四处打听去长江口的路线。可是,问了码头的工作人员,问了街上的小贩,问了旅社的老板,都说目前并没有专门去长江口的观光船。一位码头的老师傅告诉我们:“想去长江口啊,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坐江海联运船,从上海浦江港出发,经长江口、东海到宁波甬江港;另一种是先去宁波,从甬江港坐江海联运船经东海、长江口回上海港。”
我和晓婵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失望。老师傅叹了口气,又说:“不过啊,这两种船,经过长江口的时候,要么是晚间,要么是天亮前的凌晨,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没啥意思。”
我们的心情瞬间低落下来,难道真的看不到长江口的景象了吗?晓婵耷拉着脑袋,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是看不到长江口,多遗憾啊。”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灰心,我们再问问别人,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
我们不死心,又在街上转悠了半天,逢人就问。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位摆食品摊的大叔,忽然说:“你们想去长江口看景?可以去崇明岛啊!”
“崇明岛?”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大叔点点头,笑着说:“是啊!崇明岛就在长江口,是长江泥沙冲积出来的岛。你们可以坐车到宝杨码头,坐轮渡上岛,然后在岛上的东滩找个地方,就能看到长江汇入大海的样子了!”
我和晓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晓婵激动地抓住大叔的手:“大叔,真的吗?太谢谢您了!”大叔摆摆手:“当然是真的,我就是岛上的人,进城来卖点崇明特产的。祝你们玩得开心!”
我们相视一笑,心里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了。原来,天无绝人之路。我握紧晓婵的手,说:“晓婵,明天我们就去崇明岛,去看长江口!”晓婵用力点头,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好!这是我们长江漂流的最后一站,一定要好好看看!”
为了表示对大叔提供的路线方案的感谢,晓婵买了好几个崇明糯米糕,他说那是他家作坊亲自制作的崇明岛的美食特产,蜚声长江南北。晓婵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我们一人咬了一口,果然,外皮又酥又脆,内陷又甜又糯。
63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背着行囊,踏上了前往崇明岛的路。旅社门口的公交站,已经有了不少早起的人,我们挤上一辆开往宝杨码头的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早餐的香气和淡淡的汽油味。晓婵靠在我肩上,充满喜悦和欢颜,嘴里不停地念叨:“河生,你说崇明岛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到处都是芦苇荡?”
我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到了就知道了,说不定,比你想象的还要美。”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穿过繁华的市区,渐渐驶向郊区。路边的高楼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绿油油的麦苗在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晓婵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时不时地发出一声惊叹:有点像成都郊外耶!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抵达了宝杨码头。码头上人声鼎沸,背着行李的旅客、吆喝着的船票贩子、推着小车的搬运工,汇成了一片热闹的景象。我们买了两张轮渡票,随着人流,登上了开往崇明岛的渡轮。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江面宽阔,风很大,吹得晓婵的长发肆意飞扬。她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张开双臂,迎着风,大声喊着:“长江,我们又来啦!”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欢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船行在长江口的江面上,江水的颜色渐渐变浅,从浑浊的黄色,慢慢过渡到淡蓝色,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晓婵拿出画板,顶着风,开始作画。她的画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勾勒着江面的船影、远处的天际线,还有那随风飘动的云彩。
大约一个小时后,渡轮靠岸了。我们背着行囊,踏上了崇明岛的土地。脚下的路,是泥土和碎石铺成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岛上的空气格外清新,夹杂着芦苇和海水的味道,深吸一口气,让人浑身舒畅。
我们向路边的一位老农打听去长江口观景点的路,老农操着一口带着崇明口音的普通话,笑着说:“你们要去看长江入海啊?去陈家镇吧!往东走,就是东滩,那里是最好的观瞻点!”他还给我们指了路,“你们可以在码头坐小三轮,直接到陈家镇,方便得很!”
我们谢过老农,很快就找到了一辆小三轮。三轮车主是个热情的小伙子,看到我们背着画板和行囊,笑着说:“你们是来旅游的吧?去陈家镇看长江口?”晓婵点点头,笑着说:“是啊,大哥,麻烦您了。”
小三轮突突突地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路两旁是茂密的芦苇荡,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芦苇秆沙沙作响,像是在演奏一曲动听的歌谣。偶尔有几只白鹭从芦苇荡里飞起,翅膀划过湛蓝的天空,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晓婵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我的尼康相机,不停地按着快门,生怕错过任何一处美景。
“到啦!”小伙子停下车,指着前方的一个小镇,“这就是陈家镇!”
我们下了车,付了钱,晓婵看着小镇的牌子,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拉着我的手,打趣道:“陈哥,这是你的家门,你的家族的镇啊!是不是我们今天要宾至如归呀?”
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拍着胸脯说:“那可不!说不定啊,五百年前,这里的陈家人,跟我还是同一个祖先呢!”晓婵笑得更厉害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你还不去攀亲?说不定人家还能留我们吃顿农家饭呢!”
我真的就带着晓婵,在陈家镇的街上逛了起来。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上的商铺大多是农家小店,卖着当地的特产:崇明糕、老白酒、金瓜丝。我们走进一家杂货店,店主是一位姓陈的老伯,听说我们是从四川来的,也是姓陈,立刻热情起来,拉着我们坐下,唠起了家常。
“哎呀,都是本家啊!”陈老伯笑着说,“我们陈家镇,大多是陈姓人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岛上,靠打鱼种地为生。”他还给我们泡了一杯自家酿的老白酒,酒液浑浊,带着一股醇厚的香气。晓婵尝了一口,辣得吐了吐舌头,我却觉得味道不错,带着一股浓浓的乡情。
陈老伯听说我们要去东滩看长江入海,立刻说:“东滩啊,就在镇子东边几里地,你们可以步行过去,也可以租辆自行车。那里的景色,美极了!尤其是日出和潮头,一定要看看!”
我们谢过陈老伯,在镇上一个小店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乡间小路,向东滩骑去。小路一侧是一望无际的滩涂,滩涂上长满了芦苇和互花米草,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绿色的地毯。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吹得人神清气爽。
骑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了东滩。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长江在这里,冲击塑造了一个江中最大的自然岛屿,长江江流被崇明岛分隔成了两条支流,像两条巨龙,从崇明岛的两端奔涌而出,浩浩荡荡地汇入辽阔无际的大海——长江北支流首先与黄海交汇,长江南支流首先与东海交汇。江水与海水交汇的地方,形成了一道奇特而清晰的分界线,黄色的江水与蓝色的海水相互交融,翻滚着,激荡着,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对话。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连成一片,几只海鸟在水天之间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我和晓婵推着自行车,缓缓地走到海堤上,久久地伫立着,任凭江风吹拂着我们的衣衫。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悟,关于江海,关于天地,关于时空。
长江,从格拉丹东雪山的冰川融水出发,一路蜿蜒曲折,穿过青藏高原的雪山草甸,穿过横断山脉的高山峡谷,穿过四川盆地的平畴沃野,穿过三峡的险滩急流,穿过荆江的九曲回肠,穿过洞庭湖、鄱阳湖的烟波浩渺,穿过江南的水乡泽国,最终,在这里,汇入了大海的怀抱。
这一路,它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它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它孕育了多少文明?它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生命之河,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历史与文化,从远古流淌到现代,从蛮荒走向文明。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像长江的一滴水,开始了自己的旅程。一路上,会遇到高山的阻挡,会遇到险滩的考验,会经历风雨的洗礼,会感受阳光的温暖。我们会迷茫,会彷徨,会喜悦,会悲伤,但只要我们像长江一样,始终保持着奔腾向前的勇气,就一定能抵达属于自己的“大海”。
自然与社会,时代与人生,都像这长江一样,是一个有机的整体。长江的流淌,是自然的规律;社会的发展,是时代的浪潮;人生的起伏,是生命的必然。它们相互交织,相互影响,共同构成了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我转头看向晓婵,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手里紧紧握着画笔,嘴唇微微颤抖。“河生,”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象。”我走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我也是。晓婵,这就是长江的尽头,也是我们长江旅程的终点。”
我们在陈家镇住了三天,每天都早早地起床,骑着自行车,去东滩看日出、观潮头。清晨的东滩,格外宁静,太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把天空和江面染成了一片火红。潮水涨起来的时候,汹涌澎湃,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缓缓退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滩涂。
我们看着渔民们驾着小船,迎着朝阳出海,看着他们满载着鱼虾,披着晚霞归来;看着巨大的海轮,无论是邮轮,还是集装箱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入长江;看着海鸟在滩涂上觅食,看着芦苇在风中摇曳。晓婵几乎每时每刻都处于兴奋状态,她的画笔,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不停地创作着。
她画日出时分的长江口,金色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她画潮头奔涌的景象,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海堤,气势磅礴;她画渔民出海的身影,小小的渔船在辽阔的江面上,显得格外渺小;她画海鸟盘旋的姿态,翅膀张开,像是要拥抱整个天空。她一会儿用油画颜料,把长江口的雄浑壮阔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会儿用毛笔宣纸,把江南水乡的婉约之美勾勒得惟妙惟肖。
这天傍晚,我们坐在东滩的海堤上,看着夕阳缓缓落下。晓婵靠在我肩上,手里拿着一沓画稿,脸上露出欢愉的笑容。“河生,”她忽然说,“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开个画展吗?我突然灵感涌来,就以这次长江旅途的所见所闻为主题,办一个‘长江之旅’画展,怎么样?”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着她,十分惊喜:“这个想法太好了!晓婵,你太棒了!”晓婵笑得眉眼弯弯,继续说:“我走过了川江段、三峡段、荆江段、洞庭湖段、下游长江口段,以后,我们找个机会,再补上中游和鄱阳湖段、皖江段。我好好创作,积少成多,选出最好的作品,等着开画展的那一天。”
我握紧她的手,郑重地说:“我支持你,晓婵。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为你加油!”
晓婵抬起头,看着我,充满温柔:“我也希望你的创作计划能够得以实现。我看你每天勤奋地拍摄、记录、写作,我期待你的长江之旅,最后能凝练成一部卓越的作品。最好是小说,而不是游记。”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其实,这些日子,我心里早就有了设想和构思。我看着远处的长江口,看着那奔腾不息的江水,缓缓开口:“我也是这样想的。长江之旅可写的东西太多了,它是一个永恒的题材,就看你怎么写,怎么展现,怎么表达。游记重写实,而我想写的,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河流,关于生命,关于爱情的故事。晓婵,我已经有了想法,就以你为中心人物,把你的经历与长江联系在一起,写一部波澜壮阔的、流动的大自然画卷,写一部生命的传奇,生命的河流,让所有的故事,都在长江的流淌中,徐徐开展。”
晓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忽地紧紧地抱住我,声音里带着哽咽:“河生,谢谢你。”我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应该谢谢你,晓婵。是你,让我的长江之旅,变得如此圆满。”
说完,她跑向江海相接的滩涂,护岸堤坝向海水中延伸,那里潮水拍岸,此起彼伏,她摊开双臂,头朝天空,大喊:“河生,给我定格一张在水上的照片。”
潮水卷起浪花,扑打在她的身上,她全然不顾,长发一甩,双手一拍,继续作飞天状,那一刻,像极了天使降临的剪影。
我举起相机对着她的剪影一阵咔嚓咔嚓的猛拍。镜头中,水上天使正在翩翩起舞。夕阳渐渐落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海轮,亮起了点点灯火。
就在这时,一群白色的鸟,不知是海鸥还是江鸥,从远处的天际线飞来,成群结队地向她俯冲过来。
它们在她的头顶盘旋着,发出清脆的鸣叫,翅膀扇动着,带起一阵阵风。我冲上去紧紧地怀抱着晓婵,生怕她被鸥鸟袭击。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发丝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被海水浸润的味道。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任凭鸥鸟在我们周围冲撞、嘶鸣,任凭江风吹拂我们的脸庞,任凭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的身上。
也是这个时候,一群青灰色的豚鱼在堤坝和滩涂边跳跃、翻腾。不知是海豚还是江豚,随潮水聚而散,散而聚,行动既整齐又有规律。晓婵说海豚有长吻喙吗?我说海豚也有短吻喙,所以与江豚不大好辨认,反正我是分辨不出来的。
长江的水,在脚下奔腾不息,一入大海怀抱,就演绎着翻江倒海的大戏。我们的爱,我们的梦想,我们的故事,也像这长江水一样,永不停歇。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长江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的故事,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句泰戈尔的诗跃入我的眼帘,诗句逐渐放大,在江海上空飘荡着: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全文完)
——初稿2016年,改定稿202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