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神女峰1号”到丰都码头时,已是傍晚。冬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把码头笼罩在一片雾气里。江面上的灯都亮了,岸边的路灯、江上的航标灯、码头边商铺的霓虹灯,倒映在江水里,晃悠悠的,像一串碎掉的星星。
我跟着老河下了船,码头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挑夫在避雨,还有些船员在和朋友告别。老河说要去码头附近的客栈住一晚,明天再搭船去下游,“丰都的客栈便宜,而且离码头近,方便赶船。你要是对这地方不熟,可以先跟我一道同行。”
我当然乐意,便跟着老河往客栈走。丰都码头不大,街道也不宽,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两层的小楼,墙面上还留着些旧标语,雨水打在墙上,把标语泡得有些模糊。空气中混着雨水的湿气和香火的味道——老河说,丰都有“鬼城”之称,城里有很多道观和寺庙,香火很旺。
“丰都为什么被称为‘鬼城’?”我问。其实我是知道的,我主要是想听听这位跑江湖的是怎么说的。
“传说这里是阴曹地府的入口,”老河一边走,一边给我解释,“以前有个叫阴长生的人,在丰都的平都山修道成仙,后来又有个叫王方平的人,也在这里成仙。人们把他们俩的名字合在一起,叫‘阴王’,慢慢就传成了‘阴间之王’,丰都也就成了‘鬼城’。现在城里还有奈何桥、鬼门关这些景点,不过都是后来重建的。”
说话间,我们走到了一家客栈门口。客栈的门是木质的,上面挂着一块牌匾,写着“江风客栈”,字体有些潦草,却透着些江湖气。老河推开门,喊了一声:“李老板,还有房间吗?”
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花棉袄,脸上带着笑:“老河啊,怎么才来?楼上还有两间空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你要哪间?”
“朝南的吧,”老河说,“暖和些,我这小兄弟第一次来丰都,别让他冻着。”李老板点点头,领着我们上了楼。房间不大,却很干净,有两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窗户,窗外能看到远处的江面。
“晚饭就在楼下吃吧,”李老板放下钥匙,对我们说,“我家的酸菜鱼是招牌,用的是长江里的活鱼,鲜得很。”老河应了一声,李老板便下楼了。
我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雨水立刻飘了进来,带着些凉意。江面上的雾气更浓了,远处的船灯像一个个模糊的光点,慢慢移动。江风裹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还有些香火的味道。我忽然想起父亲的遗言,想起他说的“黑暗的河流”,而眼前的这条河,在夜色和雨雾里,确实有些像他说的那样,带着些神秘,也带着些未知。
“在想什么?”老河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在想我父亲,”我说,“他说他的一生,是在黑暗的河流上漂泊。我现在踏上这条河,不知道我的河流,会不会也是黑暗的。”
老河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每个人的河流都不一样,有的人的河流是黑暗的,有的人的河流是光明的,还有的人,能把黑暗的河流,走成光明的。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这条江是黑暗的——我父亲是个纤夫,在我十岁那年,拉纤的时候掉进江里,再也没上来。那时候我恨这条江,觉得它是个恶魔。后来我跑船,见了很多人,很多事,才明白河流本身没有黑暗和光明之分,关键是走河的人,有没有勇气,有没有希望。”
“你父亲是纤夫?”我愣了一下。
“对,”老河点点头,眼神有些悠远,“我父亲拉了一辈子纤,在金沙江段,那里的江道最险,水流最快。那时候没有机动船,所有的货船都得靠纤夫拉。我父亲他们一群纤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拉着纤绳在江边走,天黑了才能休息。夏天太阳晒,冬天寒风刮,肩膀上的绳子勒出的印子,常年不消。我小时候,经常去江边等他,看他和其他纤夫一起,喊着号子,一步一步把船拉上来。那号子声,我现在还记得——‘嘿哟!嘿哟!拉哟!走哟!’”
老河模仿着纤夫的号子,声音低沉,带着些沧桑。我仿佛能看到几十年前的场景:一群纤夫,光着膀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肩膀上扛着粗粗的绳子,绳子在肩膀上勒出红印,他们弯着腰,一步一步在江边的石头上走,江水在脚边溅起浪花,号子声在江面上回荡。
“我父亲出事那天,是个汛期,”老河继续说,“江水流速特别快,船在金沙江的‘虎跳峡’段卡住了,我父亲他们十几个纤夫,拼命拉绳子,想把船拉出来。结果绳子断了,我父亲被绳子带倒,掉进江里,一下子就被激流卷走了。我母亲带着我在江边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他的尸体。后来有人说,金沙江里的尸体,要么被冲到下游,要么被鱼吃了,找不回来的。”
说到这里,老河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擦了擦眼睛,笑了笑:“都过去几十年了,还提这些干什么。后来我就跑船,跑遍了长江的每一段,从金沙江到扬子江,我想看看,这条江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它能夺走我父亲的命,也能养活这么多人。”
“那你现在还恨这条江吗?”我问。
“不恨了,”老河摇摇头,“我跑船这么多年,见过有人在江里丢了命,也见过有人在江里救了别人的命;见过船沉了,也见过船平安到达;见过洪涝,也见过枯水。这条江就像人生,有好有坏,有苦有甜,你不能只看到它坏的一面,也得看到它好的一面。就像我父亲,他虽然死在江里,但他拉纤养活了我们一家人,他的号子声,也一直陪着我,让我在这条江里,走得更稳些。”
我看着老河,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对这条江这么熟悉,为什么他愿意帮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因为这条江,不仅是他的生计,也是他的回忆,他的信仰。父亲把人生比作河流,而老河,是把河流当成了人生。
楼下传来李老板的声音:“老河,酸菜鱼做好了,下来吃吧!”老河应了一声,对我说道:“走,吃饭去。吃完了,我带你去江边看看,丰都的夜景,在雨里看,别有一番味道。”
我跟着老河下楼,楼下的饭厅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桌上放着一大盆酸菜鱼,乳白色的汤里飘着红色的辣椒和绿色的香菜,香味扑鼻。李老板笑着说:“快吃吧,这鱼是下午刚从江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我尝了一口鱼,果然很鲜,肉质细嫩,酸菜的酸味和辣椒的辣味混在一起,刺激着味蕾,一点也不觉得腻。老河一边吃,一边给我夹菜:“多吃点,明天咱们要去忠县,那里的江段有很多纤夫的遗址,我带你去看看。”
“忠县还有纤夫的遗址?”我问。
“对,”老河说,“忠县的‘石宝寨’附近,有一段江道,以前是纤夫拉纤的必经之路,江边的岩石上,还有纤夫拉纤时留下的绳子凹槽,还有他们刻的字。有些字是名字,有些是日期,还有些是‘平安’顺利’之类的话,都是纤夫们的心愿。”
我点点头,又吃了一口鱼。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为我们伴奏。饭厅里很暖和,酸菜鱼的香味,李老板的笑声,老河的讲述,还有窗外的雨声、江声,混在一起,让人觉得很踏实。
吃完饭,老河带我去江边。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凉的。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远处的船灯像一个个幽灵,慢慢移动。岸边的石阶上,有几个老人在钓鱼,鱼竿伸在江里,一动不动。
“丰都的人,大多靠江吃饭,”老河指着那些钓鱼的老人,“有当船员的,有当渔民的,有开客栈的,还有些做河鲜生意的。这条江养了我们,我们也得护着这条江。以前有人往江里倒垃圾,排污水,江里的鱼越来越少,后来人们的环保意识强了,严禁垃圾和污水倾泻长江,江里的鱼又多了起来。”
我看着江面上的水,虽然是晚上,却能看到水很清澈,不像有些河流那样浑浊。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小船慢慢划过,船头挂着一盏灯,像是在寻找什么。老河说:“那是渔民的船,晚上出来捕鱼,用灯吸引鱼群。以前我父亲也划过这样的船,在金沙江里捕鱼,补贴家用。”
老河老是讲金沙江,敢情他老家是在金沙江畔?我们在江边站了很久,毛毛雨还在飘,江风也还在吹,但我不再觉得冷。我看着这条江,看着江面上的灯,看着岸边的人,忽然觉得,这条江不再是父亲说的“黑暗的河流”,而是一条有温度的河,一条有故事的河,一条能让人看到希望的河。
回到客栈时,已经快半夜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和江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老河的父亲,想起那些纤夫,想起他们的号子声,想起他们肩膀上的绳子印记。我忽然觉得,我应该去看看那些纤夫的遗址,去听听他们的故事,去感受他们对这条江的感情。
我摸了摸背包里的《敬畏生命》,史怀泽说:“生命是宝贵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敬畏。”那些纤夫的生命,虽然平凡,却也宝贵;他们的故事,虽然普通,却也值得铭记。或许,这就是我来这条江的意义——不仅是为了逃离过去,也是为了寻找那些被遗忘的故事,寻找那些值得敬畏的生命。
雨慢慢停了,窗外的江声也变得柔和了些。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纤夫拉纤的场景,浮现出老河父亲的身影,浮现出这条江的模样。我知道,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又将是新的旅程。
5.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窗外的江声吵醒了。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江面上的雾气也散了些,能看到远处的江岸。老河已经起床了,正在楼下和李老板聊天。
“起来了?”见我下楼,老河笑着说,“赶紧洗漱,咱们吃完早饭就去码头,今天要坐‘三峡2号’到忠县,那船七点开,别迟到了。”我点点头,赶紧去洗漱。
早饭是米粥和包子,李老板还煮了几个鸡蛋,“路上吃,补充体力。”老河接过鸡蛋,塞给我两个,然后和李老板告别:“下次来丰都,还住你家。”李老板笑着说:“好嘞,随时欢迎。”
我们赶到码头时,“三峡2号”已经停在岸边了。这是一艘比“神女峰1号”小一些的船,船身是蓝色的,船头挂着一面信号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上船,大多旅客和送人的亲友,还有些挑着担子的商贩,担子上装满了水果和零食。
“‘三峡2号’是短途船,主要跑丰都到万县的航线,”老河一边排队,一边给我介绍,“速度比‘神女峰1号’快,但是设施没那么好,没有三等舱,只有四等、五等舱和散铺舱。我去争取两个四等舱床位,客满的话就客随主便随便安排五等或散铺舱。”
结果船上管事的陪着笑脸说,“真是不巧,老河你来晚了,四五等舱全部满员,只好将就住散铺舱了,再晚点,可能散铺舱也会没有。”
进了散铺舱,果然很挤,几十个人躺在地板棕毯上,铺着各自的行李,空气中混着汗味和行李的霉味。老河找了个靠门的位置,把行李放在地上:“就这儿吧,靠门能透透气,比里面好些。好在前一艘船你也坐过散铺舱,不会介意吧?”
我摇摇头说“啷个会呢?我其实睡在哪儿都无所谓的,别担心我。”放下背包,我拿出购买散铺舱的钱来要给老河,老河说算了吧这点钱。我说你不收我就不再跟你混了。”
“小子,跟我混这词说得好,好,我收了。”
坐在行李上,看着周围的人,大多是些农民工,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些老人,带着孩子,孩子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哭闹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见我是生面孔,主动和我打招呼:“小兄弟,第一次坐这船?”
“嗯,”我点点头,“你经常坐?”
“是啊,”男人笑了笑,“我是忠县人,在丰都打工,每个月都要坐这船回家。这船快是快,就是太挤了,尤其是枯水期,人更多。”
“为什么枯水期人更多?”我问。
“因为枯水期公路不好走,”男人解释道,“丰都到忠县的公路,有一段在山里,枯水期容易结冰,车开不了,所以很多人都选择走水路。而且水路便宜,比公路便宜一半。”
说话间,船忽然动了,汽笛响了一声,慢慢离开了码头。江面上的风比凌晨暖和些,吹在脸上很舒服。我走到散铺舱外的走道上,看着丰都码头慢慢向后退去,江面上的船越来越多,有货船,有客船,还有些小渔船,像一片片叶子似的飘在江面上。
老河也走了出来,递给我一根烟,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忠县离丰都不远,顺江而下,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忠县的‘石宝寨’很有名,是长江上的古建筑,建在江边的一座孤山上,有‘江上明珠’之称。咱们到了忠县,先去看纤夫遗址,再去石宝寨。”
“纤夫遗址在石宝寨附近?”我问。
“对,”老河说,“就在石宝寨下面的江段,那里的江道很窄,水流很急,以前是纤夫拉纤的必经之路。江边的岩石上,有很多纤夫留下的痕迹,有绳子磨出来的凹槽,还有他们刻的字。我小时候跟着我父亲去过一次,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只觉得那些凹槽很好玩,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些凹槽里,藏着多少纤夫的血汗。”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比昨天要轻微些。老河指着江面:“你看,前面那道弯,就是‘丰都弯’,江道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水流会形成回流,船身就会晃。不过这弯不大,比忠县的‘石宝弯’小多了。‘石宝弯’是长江上游有名的大弯,江道拐了个180度的弯,水流特别急,以前很多纤夫在那里出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江道果然拐了个弯,岸边的山坡越来越陡,岩石上还留着些雨水的痕迹。江面上的船也开始减速,小心翼翼地绕过弯道。老河说:“过弯的时候,船长都得亲自掌舵,不敢有一点马虎。以前没有机动船的时候,纤夫过弯最危险,得十几个纤夫一起用力,稍微慢一点,船就会被水流冲到暗礁上。”
说话间,船已经绕过了“丰都弯”,江道又变得直了些。老河指着远处的江面:“你看,前面那片浅滩,就是‘丰都浅滩’,枯水期的时候,水深只有两米左右,船得慢慢走。要是汛期,这里的水深能到八米,船就能开得快些。”
我看着那片浅滩,江水流得很慢,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纹,像是一块被风吹皱的布。远处的江岸上传来几声鸡鸣,还有些农民在田地里干活,田地里的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长江上游的农民,大多靠江吃江,”老河说,“他们在江边种庄稼,在江里捕鱼,有时候还会帮船员搬东西,挣点生活费。以前纤夫拉纤的时候,农民们还会给纤夫送水送吃的,都是些朴实的人。”
我忽然想起老河的父亲,想起他拉纤时的场景,想起农民们给纤夫送水的画面,心里有些温暖。这条江,不仅养活了船员和渔民,也养活了岸边的农民;这条江,不仅有危险和黑暗,也有温暖和光明。
船行了大概一个小时,江面上的船只越来越少,江道也变得窄了些。老河说:“快到忠县了,前面就是‘石宝弯’,过了弯就是忠县码头。”我赶紧走到甲板边缘,看着前面的江道。
果然,江道慢慢拐了个大弯,比刚才的“丰都弯”大多了,像是一个巨大的马蹄。江水流得特别急,水面上泛起白色的浪花,船身晃得也更厉害了。老河扶着护栏,指着江边的岩石:“你看那些岩石,上面有很多凹槽,那就是纤夫拉纤时留下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江边的岩石上果然有很多深浅不一的凹槽,像是被绳子磨出来的,有些凹槽还很深,能放进一个拳头。老河说:“这些凹槽有几十年了,以前纤夫拉纤,绳子就套在这些凹槽里,一点点把船拉过弯道。过‘石宝弯’的时候,水流最急,纤夫们得使出全身的力气,有时候还会有人掉进江里。我父亲在这里也曾差点出事,有一次拉纤,绳子断了,他被甩到岩石上,胳膊摔断了,养了三个月才好。”
看着那些凹槽,我仿佛能看到几十年前的场景:一群纤夫,弯着腰,肩膀上扛着粗粗的绳子,绳子在凹槽里摩擦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们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在岩石上走,江水在脚边溅起浪花,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那些凹槽,不仅是绳子磨出来的,也是纤夫们的血汗泡出来的。
船慢慢绕过“石宝弯”,江道又变得直了些,船身也不晃了。远处的忠县码头已经能看见了,码头边停着几艘船,岸边有很多人在等待。老河说:“快到了,咱们收拾一下行李,准备下船。”
我回到散铺舱,拿起背包,跟着老河下了船。忠县码头比丰都码头大些,岸边的房子也更整齐些,街道上干干净净的,有很多商铺,卖着当地的特产。老河说:“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纤夫遗址。忠县的豆腐乳很有名,一会儿买一罐尝尝。”
我们走到一家小饭馆,点了两碗面条,还有一盘凉拌豆腐丝。饭馆老板是个年轻人,见我们是外地人,主动和我们聊天:“你们是来旅游的吧?去石宝寨?”
“是啊,”老河说,“还要去看纤夫遗址。”
“纤夫遗址就在石宝寨下面,”老板说,“现在去正好,人不多。以前那里还有纤夫表演,现在很少了,只有节假日才有。不过那些凹槽还在,能看到纤夫们留下的痕迹。”
吃完面条,老河买了一罐“忠州豆腐乳”递给我:“拿着,尝尝,这是忠县的特产,味道不错。”我接过豆腐乳,罐子上印着一幅石宝寨的图案。
我们沿着江边的小路往纤夫遗址走。小路是用石头铺成的,有些地方还很滑,路边长满了野草和野花。江面上的风很柔和,吹在脸上很舒服。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老河指着前面的岩石:“到了,就是那里。”
我快步走过去,只见江边的岩石上布满了凹槽,深浅不一,有些凹槽里还留着些泥土和杂草。岩石上还有些刻字,有些是名字,比如“王大牛”、“李二狗”,有些是日期,比如“1968年”、“1979年”,还有些是“祝福”、“保佑”之类的字。那些字刻得很潦草,却很有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些名字都是纤夫的名字,”老河指着那些刻字,“他们把名字刻在岩石上,是想让后人记得他们,也想让这条江记得他们。那些日期,是他们拉纤的时间,有些是第一次拉纤的时间,有些是最后一次拉纤的时间。还有那些‘平安’‘顺利’,是他们的心愿,希望自己能平安拉纤,希望船能顺利到达。”
我摸着那些凹槽,感觉有些粗糙,像是老人的手掌。凹槽里的泥土,像是纤夫们留下的汗水;那些刻字,像是纤夫们的心声。我忽然觉得,这些纤夫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痕迹还在,他们的故事还在,他们的心愿还在。这条江,记得他们;后人,也应该记得他们。
我看见老河沧桑的眼角充盈着泪水,他似乎一直沉浸在往日的时光里。忽然他轻轻地唱起了歌谣,事后他告诉我说那是之前流行两岸的《船夫纤夫曲》:
嗨喽嗨喽—哈咯哈咯
咳呦咳呦—嘿嘬嘿嘬
(船夫喊):
拖扛啰——
出艄喽……捉缆哟……
推桡啦——
嗨喽嗨喽—哈咯哈咯
(纤夫吼):
摇撸啦——
掌力啊……唤风呀……
拉纤嘛——
咳呦咳呦—嘿嘬嘿嘬
铜锣峡的天梯
明月峽的流泉
黄草峽的松涛
嗨喽嗨喽—哈咯哈咯
咳呦咳呦—嘿嘬嘿嘬
瞿塘峡的石壁
巫峡的云雾
西陵峡的栈道
嗨喽嗨喽—哈咯哈咯
咳呦咳呦—嘿嘬嘿嘬
走过川江—嗨喽嗨喽
穿过峽江—哈咯哈咯
越过荆江—咳呦咳呦
漂过楚江—嘿嘬嘿嘬
老河的声音沙哑、苍凉,但是雄浑、有力道。
我们在纤夫遗址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离开。老河说:“走,去石宝寨,那里的风景很好,能看到整个忠县的江景。”我点点头,跟着老河往石宝寨走。
路上,我想起背包里的博尔赫斯选集,里面有一句诗:“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或许,纤夫们的生命,就像那些孤独的瞬息,但他们留下的痕迹,却像这条江一样,永远不会流逝。
6.
石宝寨果然像老河说的那样,建在江边的一座孤山上,远远看去,像一座镶嵌在江面上的宝石。山寨的大门是木质的,朱红漆色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古朴厚重的气息,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石宝寨”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笔锋间藏着江风的豪迈,据说是清代乾隆年间的书法家题写的,历经数百年风雨,字迹依旧清晰夺目。
“石宝寨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康乾年间才修建完毕,”老河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像是在对这座古建筑表达敬畏,“以前叫‘玉印山’,你看这山,孤峰拔地而起,四壁如削,顶端平整,可不就像一块皇帝御赐的玉玺?后来改名叫‘石宝寨’。”他顿了顿,见我听得入神,继续说道:“这山寨原先是九层,隐寓‘九重天’的意思,五十年代修补的时候又加了三层,现在一共十二层,高五十六米,全是木质穿斗结构,没用一根钉子,光是这建筑手艺,就称得上是长江上的奇迹,还被称作‘世界八大奇异建筑’之一呢。”
我顺着老河的目光抬头望去,山寨依山而建,飞檐展翼,层层阁楼顺着山势向上延伸,木质的梁柱纹理清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层的屋檐下都挂着铜铃,风一吹过,“叮叮当当”的声响顺着江风传来,清脆又悠扬,像是在诉说着百年的故事。大门两侧还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南天玉印镇江秋”,下联是“北寨雄姿守忠州”,字迹遒劲,把石宝寨的气势写得淋漓尽致。
我们顺着石阶往上走,石阶是用当地的青石板铺成的,被往来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透亮,有些地方还带着青苔,湿滑难行,必须紧紧扶着旁边的木质栏杆。栏杆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有简单的花纹,也有一些模糊的名字,老河说那是以前纤夫和游客留下的痕迹,每一道刻痕背后,都是一段与长江有关的过往。走了没几步,就看到石阶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女娲补天遗石处”几个字,我好奇地停下脚步,老河笑着解释:“相传这玉印山是女娲炼石补天的时候,不小心遗落在长江边的一块五彩宝石,所以当地人都把它当作神山,逢年过节都会来祭拜,祈求风调雨顺。”
山寨的每层都有一个独立的阁楼,阁楼的门窗都是雕花的,图案多是长江的鱼虾、岸边的草木,还有纤夫拉纤的场景,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从木窗里看到纤夫们忙碌的身影。阁楼里摆放着一些古代的文物,玻璃展柜里整齐陈列着明代的瓷器、清代的陶器,还有明末起义军留下的兵器——锈迹斑斑的长刀、残缺的长矛,刀柄和枪身都被磨得光滑,能想象出当年浴血奋战的场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尊青铜小鼎,鼎身上刻着巴国的图腾,老河说这是战国时期的文物,是几年前在石宝寨附近出土的,见证了巴国在长江流域的兴衰。
继续往上走,到第七层时,阁楼里多了一尊塑像,塑像上的人一身戎装,眼神坚毅,透着一股凛然正气。“这是巴蔓子将军,战国时期巴国的英雄,”老河走到塑像前,语气变得庄重起来,“相传那时候巴国朐忍发生内乱,巴国国力弱,挡不住叛军,巴蔓子就去楚国借兵,许诺平定内乱后送楚国三座城池。后来内乱平息了,楚国派人来要城池,巴蔓子说‘割城是不忠,失信是无信’,最后自刎,让手下把自己的头送给楚国,保住了巴国的国土。”我看着塑像,仿佛能感受到巴蔓子将军的忠义之气,老河接着说:“当地人都敬佩他的忠勇,把他当作守护神,以前纤夫经过这里,除了拜菩萨,也会给巴蔓子将军上香,希望能像他一样坚韧,平安度过险滩。”
走到第九层时,整个忠县的江景尽收眼底,连远处的群山都清晰可见。江面上的船像一个个小点,慢悠悠地移动着;岸边的房子错落有致,红瓦白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一片片精心摆放的积木;远处的江岸被绿树覆盖,像一道绿色的绸带,顺着江水蜿蜒曲折。江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些山间花草的香味,混杂着江水的清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所有的烦恼都被这江风吹散了。
“你看,前面那道江湾,就是咱们早上过的‘石宝弯’,”老河指着远处的江面,手指划过的方向,一道马蹄形的江湾清晰可见,“从这里看,能看到江湾的全貌,像一个巨大的马蹄扣在江面上。以前纤夫拉纤,最难走的就是这段路,江湾水流急,还有暗礁,船根本顺不上去,只能靠纤夫一步一步往上拉。”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江湾下面的岩石上,果然能隐约看到一排排深浅不一的凹槽,那些凹槽密密麻麻,顺着江岸延伸,像是长江给纤夫们留下的印记。阳光照在江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芒,像是在为那些曾经在江岸上拼搏的纤夫们致敬。
“石宝寨不仅是古建筑,也是纤夫们的精神寄托,”老河站起身,走到阁楼中央,“以前纤夫们拉纤经过这里,不管多累,都会爬上来拜一拜,祈求平安。他们相信,石宝寨的神灵能保佑他们,让他们平安拉纤,平安回家。有时候遇到大风大浪,船在江里打转,只要能看到石宝寨的影子,纤夫们就有了力气,觉得有神灵在护着他们。”
看着江面上的日出渐渐西斜,阳光把石宝寨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江面上,像一条长长的丝带。老河讲的每一个故事都透着长江两岸的沧桑岁月,让我对这座古建筑有了更深的了解。
从石宝寨下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阳光依旧明媚,江风却温柔了许多。我们在山寨门口的小饭馆吃午饭,饭馆是木质结构的,和石宝寨的风格很搭,门口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显得格外热闹。饭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黝黑,笑容憨厚,一看就是常年和长江打交道的人。
我们点了当地的特色菜“忠州酸汤鱼”和“石宝寨腊肉”,还有一盘清炒野菜。老板很快就把菜端了上来,酸汤鱼的酸味浓郁,带着淡淡的泡椒香,鱼肉鲜嫩入味,一口下去,酸辣爽口,浑身都暖和了;腊肉是自家熏的,色泽红润,肥而不腻,嚼起来满口留香,带着柴火的香味。“这些鱼都是早上从长江里捞的活鱼,新鲜得很,腊肉是去年冬天熏的,用的是本地的猪肉,熏了一个多月,味道才够正,”老板笑着说,给我们添了一碗酸汤,“你们是来旅游的吧?石宝寨的风景好,故事也多,很多人来了都舍不得走。以前纤夫们拉纤经过这里,也会来我家吃饭,那时候他们吃得多,一碗酸汤鱼,几碗米饭,就能吃饱了,然后接着去拉纤,都是不容易的人啊。”
老板坐下和我们聊天,说他爷爷以前也是纤夫,拉了一辈子纤,肩膀上的老茧厚得像铜钱,手上全是裂口。“我爷爷说,以前拉纤最怕过石宝弯,水流急,礁石多,有时候拉一天都走不了几里路,晚上就睡在江边的山洞里,盖着蓑衣,冻得瑟瑟发抖,”老板叹了口气,“后来有了机动船,纤夫就少了,我爷爷也不再拉纤了,就在这里开了这家饭馆,看着石宝寨,看着长江,日子也算安稳。现在来这里的游客多了,我就给他们讲纤夫的故事,讲石宝寨的传说,让更多人知道这里的历史。”
吃完午饭,老河说走港务局去看看有没有到奉节的船,“船要经过万县,再到奉节,那里有白帝城,是长江上最有名的景点,也是三国遗址,刘备托孤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值得去看看。”我点点头,跟着老河往码头走。
忠县码头比上午热闹了些,江风吹来,带着码头特有的烟火气。岸边有很多船员在装卸货物,一个个光着膀子,浑身是汗,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地把货物搬上船;还有些商贩在叫卖,卖水果的、卖零食的、卖日用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江面上的船也多了起来,有装满货物的货船,有载着游客的客船,还有些小渔船,渔民们正忙着收网,脸上满是收获的喜悦。
老河走到一个售票窗口,问售票员:“今天下午有没有去奉节的船?”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笑着说:“有呢,下午四点有一班‘长江3号’客船,现在只有四等舱和五等舱,四等舱是六人间,有窗户,能看江景,五等舱是散铺,人多热闹,你们要哪种?”老河转头问我,我想了想说:“四等舱吧,能看江景挺好的。”老河点点头,给我要了一张四等舱的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通票本本递给售票员,售票员看了一眼,盖了一个章,还给老河,“你这通票该换本新的了,字迹都模糊了。”老河点点头说是的,回去就换。
“长江3号”已经到港,静静地停在岸边,等待着旅客们登船。这艘船比我们之前坐的“三峡2号”大了不少,看起来很干净整洁。船员们正在引导游客上船,大家排着队,有序地检票、登船。我们跟着队伍上了船,船上的工作人员很热情,给我们指了四等舱的位置。
四等舱在船的中层,房间不算大,却很整洁,有三张上下铺,铺着干净的床单被褥,房间里有一扇大窗户,正好对着江面,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风景。
“四等舱比散铺舱舒服多了,”老河放下行李,坐在下铺,笑着说,“散铺舱人多嘈杂,晚上睡不好,四等舱人少,还有窗户,晚上能睡个好觉,明天去奉节有精神。”我点点头,坐在老河对面的下铺,看着窗外的江景,码头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远处的石宝寨隐约可见,像一颗宝石镶嵌在江面上。
船七点准时开船,汽笛响了一声,悠长而响亮,像是在和忠县码头告别。船慢慢离开了忠县码头,顺着江水往下游驶去。江面上的风比下午暖和些,吹在脸上很舒服,带着江水的清冽气息。我走到甲板上,看着忠县码头慢慢向后退去,岸边的房子、树木渐渐变小,石宝寨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江面上。
老河递给我一个橘子:“吃吧,补充维生素。万县离奉节不远,顺江而下,大概两个小时就能到。万县是长江上游的重要港口,它的江段很长,有很多浅滩和弯道,像观音滩、野猪滩,都是以前纤夫们最怕的险滩,没有机动船的时候,全靠纤夫拉纤,很多纤夫都在这些滩上丢了性命。”他顿了顿,接着说:“现在万县有了大型港口,机动船也多了,纤夫很少了,只有一些偏远的支流,还能偶尔见到零星的纤夫,拉着小竹筏运些山货,那号子声也远不如从前响亮,像是被江水慢慢冲淡的记忆。”
江风渐紧,吹得甲板上的彩旗猎猎作响。老河指着前方一片开阔水域说:“前面就是万县江段了,那里有‘三石锁江’的危险湾滩。过了这一段,行船就比较顺畅了。
船行至观音滩,老河停下脚步,目光望向水下:“这里水流湍急,漩涡密布,船行至此,稍有不慎就会触礁。我父亲曾说,有一年他跟着船队过观音滩,纤绳突然断裂,一艘货船被巨浪掀翻,三个纤夫当场就没了踪影。后来每次经过这里,父亲都会让船队放慢速度,对着江面默默祈福。”他一阵感慨,然后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船缓缓驶入万县港时,码头逐渐亮起灯光,与忠县码头的古朴热闹不同,万县港更显繁华规整,装卸货物的起重机有序运转,大型货轮停靠在岸边,一派繁忙景象。
“以前的万县码头可不是这样,”老河边走边说,“那时候岸边全是低矮的瓦房,石堡坎上长满了黄葛树,洪水一来,很多房子都会被淹没,居民只能坐在街沿上发愁。枯水期更糟,河床裸露,泥沙淤积,船只能搁浅在滩上,等涨水了才能继续航行。现在疏通了河道,改造了码头,比以前变化大多了。”
“长江3号”要在万县港停一个小时。我们跟着人流下了船,码头出口处挤满了接人的车辆和商贩,吆喝声、汽车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气。老河熟门熟路地带着我去逛夜市。路边的小吃摊香气扑鼻,卖万州烤鱼的摊主正麻利地翻烤着鱼,滋滋作响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香气顺着风飘过来,让人垂涎欲滴。“万县烤鱼是本地特色,用的是长江里的鲜鱼,烤得外焦里嫩,再配上本地的辣椒和香料,味道绝了。”老河笑着说。
回到船上,夜色已深,万县港的灯火渐渐柔和,江面上的船也放慢了速度,像是在享受这宁静的夜晚。
船离开万县港时,已是晚上七点整。
老河看着退去的万县港,说道:“万县也是一座山城,夜景也很漂亮,尤其是江边的灯光,晚上亮起来,像一条火龙。”
“万县的人,大多靠港口吃饭,”老河指着港口的方向,“有当码头工人的,有当船员的,有做物流生意的,还有些开餐馆的。以前万县是个小城市,自从建了大型码头,发展得越来越快,现在已经是长江上游的货物中转中心了。有人说万县是‘一江碧水穿城过,十里青山半入城。’此言不假。”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万县港慢慢地消失在江面,心里有些慨叹。不过我更知道,前方就要到闻名天下的长江三峡起点了,古往今来,多少人梦寐以求来凭栏观赏的名胜古迹,也是令我向往的大好河山。
船行江中,在夜色中犹如水上龙宫,徐徐驶往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