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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道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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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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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漂泊记》连载

第八章 东湖的执念

22.

行吟阁是一座三层的阁楼,矗立在东湖边的一个小岛上,通过一座小桥与岸边相连。阁楼的建筑风格古色古香,飞檐翘角,很有特色。此时,行吟阁周围已经围了一些人,林晓雨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指着湖面,身体不停地发抖。

我挤进去一看,只见湖面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游动,速度很快,一会儿浮出水面,一会儿潜入水中。那影子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个人的轮廓,但又比人要大一些,而且看起来很模糊,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

“应该就是它!就是黄毛所看到的那个黑影!”我激动地说,手指着那个黑影。

周围的人听到我的话,都好奇地看了过来。有人说:“那是什么啊?是水怪吗?”还有人说:“别瞎说,哪有水怪啊,可能是一条大鱼吧。”

那个黑影在湖面上游动了一会儿,突然朝着行吟阁的方向游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看得很清楚,那确实像是一个人的形状,有着长长的头发,在水里漂浮着。

林晓雨吓得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躲到了我的身后。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些人甚至开始往后退。

就在那个黑影快要靠近岸边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芦苇丛里冲出一艘小船,船上有两个穿着救生衣的景区工作人员,他们手里拿着渔网,朝着黑影扑了过去。

“抓住它!快抓住它!”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大喊道。

黑影似乎受到了惊吓,猛地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工作人员们拿着渔网在水里捞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捞到。

“奇怪,刚才明明看到就在这里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一个工作人员疑惑地说。

“会不会是我们看错了?”另一个工作人员说。

“不可能!我们两个人都看到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说刚才确实看到了黑影,有人说可能那是眼花了。

我和林晓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和疑问。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从长江跑到东湖里来?它和山洞里的那个白衣女人有什么关系吗?

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湖面不远处漂浮着一个东西。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那是一个白衣外套,和我在山洞里看到的那个女人穿的一模一样!

“你们看!那是什么!”我指着那个白衣外套,大喊道。

大家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都看到了那个白衣外套。工作人员立刻驾着小船,朝着白衣的方向划了过去,用渔网把它捞了上来。

白衣外套湿漉漉的,上面沾满了水草和泥沙。工作人员把外套摊开,突然发现外套的口袋里掉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吊坠,上面刻着一个“婉”字。

看到那个吊坠,我心里猛地一震。这个吊坠……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突然想起了在“扬子江90号”上,黄磊拍到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白衣女人脖子上好像也戴着一个类似的吊坠!还有船上老人提到的蓝婉儿,她会不会就是这个吊坠的主人?

“这个吊坠……”我走上前,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我好像在‘扬子江90号’客轮上见过。”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你在‘扬子江90号’上见过这个吊坠?”

我点了点头:“是的,昨天我在‘扬子江90号’上,有一个年轻摄影师拍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白衣女人脖子上就戴着一个差不多一模一样的吊坠。而且,我还听说,多年前有一个叫蓝婉儿的女人跳东湖自杀了,她的名字里就有一个‘婉’字。”

我的话一说完,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吊坠上,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恐惧的表情。

“难道……难道刚才那个黑影就是蓝婉儿的鬼魂?”有人小声地说。

“不可能吧……这世界上哪有鬼啊……”另一个人反驳道,但语气里却充满了不确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没错,那就是蓝婉儿的鬼魂。”

大家回头一看,只见李建国老师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布满狐疑,眼神却泛着光。

“李老师,你也来啦?”我惊讶地问道。

李建国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会来游东湖,也知道蓝婉儿的鬼魂会出现。”

“我糊涂了,你不是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那些都是迷信者散布的谣言吗?”我忍不住诘问他。

他看着那个吊坠,叹了口气说:“通过‘扬子江号’的亲历所见,我改变了看法。我依然不迷信,但我相信有某种神灵的物质是我们难以洞见的,我感到生命磁场和思维通灵的存在。”

我自言自语道:“莫非我们看到的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生命磁场?思维通灵?”

“用‘平行世界’的原理来思考这个现象也有一定的道理。”李建国接过我的话:“唉,这蓝婉儿也太可怜了,她死了好几年,一直都不能安息。她一直在寻找她的丈夫,也一直在寻找当年害死她丈夫的凶手。”

“你是说,蓝婉儿的阴魂一直在寻求复仇?”我问道。

“是的。”

“那她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去报仇,非要死了后才想起复仇?”

“一个弱女子,她相信宿命论,人活着时寸步难行,死了后魂灵可以轻而易举到处穿行,可以任意兴风作浪,她想用这种方法为自己的丈夫报仇雪恨。”

“李老师,这个太玄幻了,你是怎么想象出来的啊?”我实在有点不肯相信。

李建国目视着我的眼睛:“我其实以前也坚拒这种想法,不过我一直在研究追踪这件事,听到很多人谈论过这事的各种传闻,包括船上黄磊和老人的所言,我都不太相信他们的传言。但事实证明,当年她的丈夫在船上确实是因为发现了一个船员偷乘客的东西,他斥责了那船员并说要举报他,却被那船员报复推下了江。蓝婉儿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最终跳东湖自杀了。”

“那……那个凶手找到了吗?”

“没找到,”李建国说,“但是昨天在‘扬子江90号’上死去的黄磊,他的父亲应该就是就是那个船员。他当年害死了蓝婉儿的丈夫后,就隐姓埋名,离开了长江流域,远走他乡。但蓝婉儿的阴魂却根据冥谱认出并找到了他的儿子,直到昨天也算间接地报了仇。你弄死我丈夫,我弄死你儿子。因果循环,冤冤相报。”

“这些都是你推测出来的,还是有实证依据?”

“当然有依据,也有推理。昨天经黄磊的发现,我相信了冥冥之中的幽魂,在人鬼之间无形地穿梭。对,就是‘平行世界’,我们无所认知只能感知的另一个世界。”

我似有所悟,原来黄毛年轻人的死和蓝婉儿的鬼魂有关!那个黑影,那个白衣女人,都是蓝婉儿的鬼魂!“唉,可怜的黄毛黄磊,他并不是一个坏人,这悲剧不应该由他来承受,他也是无辜的。”

“那刚才在湖面上的黑影,就是蓝婉儿的鬼魂吗?”林晓雨小声地问。

李建国点了点头:“是的。她报了仇,现在应该可以安息了。”

说完,李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的穿着水手服,女的穿着白色连衣裙——她似乎一年四季都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她脖子上戴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吊坠,正是我们刚才捞上来的那个。他们站在一艘客轮的甲板上,笑得很开心。

“这是蓝婉儿和她的丈夫,”李建国说,“这张照片是他们结婚的时候拍的。我其实是蓝婉儿的表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他们的下落,直到昨天才完全弄清真相。”

“啊?难怪昨天你在警局,你主动要求与警官单独密谈了一个小时,敢情是在交流案情吧?”

我看着照片上的蓝婉儿,又想起了山洞里那个白衣女人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悲伤。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因为爱情和仇恨,死后都不能安息。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掀起了一阵巨浪,然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天空中出现了一爿彩色祥云,映照着湖面,波光粼粼,格外炫丽。

“她走了,”李建国说,“她终于可以和她的丈夫团聚了。”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悲伤,有恐惧,也有释然。

我和林晓雨站在湖边,看着那爿彩色祥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今天发生的事情太离奇了,太不可思议了,它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夕阳西下,把湖面染成了一片金色。离开众人,我和林晓雨沿着东湖边往回走,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回到招待所,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拿出笔记本,把今天在东湖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记了下来。写完后,我看着窗外的东湖,心里默默祈祷:蓝婉儿,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和你的丈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再也没有痛苦和仇恨。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我打开门,是李建国老师。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很明亮。

“陈河生,有关咱们今天在东湖看见的事情,我们再捋一捋。”他走进房间,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我这里有一些新的线索。”

我连忙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李老师,您查到什么了?”

李建国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这是当年蓝婉儿丈夫失踪案的结案报告复印件。上面写着,当年他确实是被一个叫黄虎的船员推下江的。这个黄虎,就是黄毛黄磊的父亲。”

“那后来黄虎怎么样了?”我问道。

“他当年作案后不久就跑了,听说易了容,但始终隐姓埋名,不知所踪。”李建国说。

“那黄磊在船上的表现似乎他并不知道鬼魂与他父亲有关。”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按说他应该有所耳闻。”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虽然是不信鬼神的,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你和林晓雨看到的,都太离奇了。也许,有些事情真的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查到,蓝婉儿跳湖后,她的家人一直在寻找她的尸体,但始终没有找到。直到今天,你们在湖面上发现了她的外套和吊坠,也许这就是她在向我们告别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慨。蓝婉儿的遭遇太惨,她用自己的方式报了仇,现在终于可以安息了。

“对了,李老师,”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在山洞里的白衣女人,还有湖面上的黑影,您觉得它们都是蓝婉儿的鬼魂吗?”

“不好说,”李建国摇了摇头,“但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执念。蓝婉儿的执念太深了,她放不下她的丈夫,也放不下仇恨,所以她的灵魂才会一直徘徊在这里。”

我们聊了很久,特别是聊到“平行世界”这个话题。直到深夜,李建国才离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蓝婉儿与丈夫的照片,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仇恨……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沉重。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我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东湖的景色依旧美丽动人。我想,蓝婉儿应该已经安息了,她的故事也该结束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东湖边看到过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也没有再听到过奇怪的哭声。东湖依旧是那个风景优美、充满生机的地方。

我在武汉住了下来,每天都去东湖边散步、写作。我把蓝婉儿的传说写进了笔记,我希望通过我的文字,能让人们记住这个可怜的女人,也希望能提醒人们,要珍惜眼前的幸福,不要让仇恨和执念毁掉自己的一生。

长江的水依旧奔腾不息向东流去,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故事。

有时候,我会坐在东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平静的湖面,想起苏晓婵。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武汉,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但我相信,只要缘分会存在,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遇,一起观阅人世的风情,一起经历尘世的洗礼。

23.

自从在东湖那片粼粼波光中发现疑似蓝婉儿遗留的衣物,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日夜不得安宁。警察来了又走,拉起的警戒线拆了又围,法医的检验报告换了一版又一版,最终也只得出“疑似死者遗物,暂无定论”的结论。这事在我们看来已经了了,在警方那里却依旧是一个遥遥无期的真相。

我成了东湖边最执着的访客。每天天不亮就从武汉大学招待所的房间里出来,沿着湖岸线一遍又一遍地走。从听涛景区到磨山北门,从行吟阁到落雁岛,我踩过沾着露水的青草,摸过冰凉的湖石,甚至潜到浅水区摸索过每一块可能藏有线索的礁石。可东湖太大了,大得像一个吞人的迷阵,无论我怎么寻找,都找不到蓝婉儿死亡的蛛丝马迹,只有风掠过湖面时,带着水腥气的叹息。

为了挣脱这种窒息的缠绕,我把所有精力都砸进了写作和摄影里。我在武大招待所租的房间在三楼,推开阳台门就能看见东湖的一角。清晨有雾的时候,湖面像蒙着一层薄纱,远处的磨山若隐若现;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跳动的星火。我在书桌前摆了一个搪瓷杯,里面总泡着浓茶,旁边堆着一摞稿纸和一本磨得卷边的笔记本——那是我从“神女峰1号”上就开始记的漂流日记。

每天的节奏像上了发条。天刚蒙蒙亮,我就背起相机出门。春天的东湖是花的海洋,樱花园里的早樱开得像雪,粉白的花瓣落在肩头,一捻就化。碧潭观鱼的海棠开得热烈,玫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引得蜜蜂嗡嗡地转。我蹲在湖边拍含苞待放的荷花,镜头里的花苞顶着晨露,像少女羞涩的脸颊。我站在柳堤上拍随风摇曳的柳条,长长的枝条垂进水里,搅碎了水中的云影。有一次,我在行吟阁附近遇到一群写生的学生,他们围着画板涂抹,颜料的味道混着花香飘过来,我举起相机,把这鲜活的一幕定格在取景框里。在行吟阁的屈原塑像前,我凝思良久,他的《天问》和《离骚》是我最爱的诗篇。我努力创造出一种背景氛围,将屈原像的湖畔环境拍摄成汨罗河的悲剧意境。

记得与苏晓婵在江轮经过长江西陵峡的屈原故里秭归县时,我们曾说过会来武汉东湖凭吊屈原塑像的,结果是人成各,今非昨,明日黄花对镜落。在屈原塑像前,想起与苏晓婵天人两隔,这让我百感交集。

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

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

屈原说,心中牵挂不舍悲伤怀恋啊,前路茫茫不知落脚何方。披风过浪我沿江而行啊,于是只好漂泊彷徨客游他乡。难道这不正是我这个游子当前的写照吗?

几个月的时间就这样溜走了,夏天的武汉是个大火炉,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正午时分,东湖边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我却偏要选这个时候去拍荷花。磨山的荷园里,大片的荷叶层层叠叠,像撑开的绿伞,粉色的荷花从叶缝里钻出来,有的全开了,露出嫩黄色的花蕊;有的还是花苞,鼓鼓囊囊的像小拳头。我光着脚踩在湖边的泥地里,任凭泥水漫过脚踝,举着相机蹲在荷叶丛中,连汗流进眼睛里都顾不上擦。有一次,一只蜻蜓停在我镜头前的荷叶上,翅膀透明得能看见纹路,我屏住呼吸按下快门,抓拍到了“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意境。

我喜欢在清晨去磨山,沿着石阶往上爬,山上的空气清冽甘甜,带着桂花香。站在山顶的朱碑亭里往下看,整个东湖尽收眼底,湖水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与东湖遥遥相望。我举起相机,将这壮丽的景色拍下来,心里想着,等苏晓婵来了,一定要带她来这里看风景。

我把拍好的胶卷分类作了标志,有时候因投稿急需洗出一部分照片,就去一趟武昌能洗反转片的相馆。晚上写累了,就打开这些照片翻看,看着亲自拍摄的景物,心里会一阵轻松。我想,如果以后出版摄影专集,这些照片可以组合成专题系列,让读者不仅能看到画面,还能读到带故事的文字。

写作的过程并不顺利。每当写到洞庭湖的惊悚一幕和“扬子江90号”上的离奇遭遇,我的手就会忍不住颤抖。我只好停下来,走到阳台上,一边眺望烟雾蒙蒙的东湖一边深呼吸。有时候,我会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苏晓婵写的那几页——她在洞庭湖第一次遇险后,曾在我的笔记本上写过几句鼓励的话,字迹娟秀,带着力量。“河生哥,别怕,我们一定能漂到长江尽头。”“听说东湖的樱花很美,等我们到了武汉,一起去看。”看着这些话,我就像又得到了勇气,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执笔书写。

李建国是我房间的常客。我去武大听过他的讲座,他对长江流域的历史文化了如指掌,讲起来如数家珍,其间我也帮他在杂志上发过几篇散文和学术性文章。他每次来,都会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搜集的资料和书籍。有一次,他给我带来了一本民国时期的《长江游记》,书页已经泛黄,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你看,这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一个英国探险家写的,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从上海坐船到重庆的经历,对长江的水文和沿岸的风土人情描写得很生动,对你的写作肯定有帮助。”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着页码,一页一页地给我讲解。

我们经常聊到深夜。李建国会给我讲巴人悬棺的神秘传说,讲楚庄王“一鸣惊人”的典故,讲三国时期赤壁之战的烽火。他说,长江不仅是一条河,更是一部流动的历史,每一段江水都承载着故事。“你若写长江的叙事,不仅要描述漂流的经历,更要写出长江的魂。”他喝了一口茶,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我相信你能写出一本好书。”

有一天,李建国给我带来了一本《长江航运史》,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艘气派的客轮,船身上写着“扬子江90号”三个大字。“这是‘扬子江90号’刚下水时拍的,”李建国指着照片说,“那时候它可是长江上最先进的客轮,有‘长江明珠’称号。我年轻时经常坐它去上海,船上的大餐厅能容纳两百多人,还有阅览室和电影放映室,热闹得很。”我看着照片,心里一阵感慨。我在“扬子江90号”上待的那阵子,船上冷清得像座鬼船,很难想象它当年的辉煌。“后来怎么就冷清了?”我问。“时代变了,”李建国叹了口气,“飞机和铁路越来越快,越来越方便,江轮毕竟在速度上比不了它们,坐轮船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我给李建国看我拍的照片:石宝寨的雄奇、白帝城的森严、三峡的峭壁、悬棺,洞庭湖的浩淼、晚霞……每一张都拍得很有冲击力。

“李老师,你看这张,”我拿出一张照片说,“这是我在巫峡拍的,早上的雾还没散,阳光从峡谷的缝隙里照进来,像一道道光柱,太壮观了。”

他看着照片,露出赞许目光:“拍得很棒,很有感染力。这个摄影技术,在我手中始终提升不了,是什么原因呢?”

我给李建国讲如何调整光圈和快门,如何利用光线拍出更好的效果。拍风景的时候,要找好前景和背景的搭配,比如用湖边的芦苇做前景,能让照片更有层次感。湖光山色,主要是用光和景深的搭配。人物肖像,主要是光线和滤镜的运用……

这段时间,我的生活很充实,写作和摄影像两块海绵,吸走了我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但每当夜深人静,苏晓婵的身影就会从记忆里钻出来。我会想起她在江轮上的笑容,想起她在葛洲坝船闸给我擦脸上的汗水,想起我们在洞庭湖孤岛上许下的约定。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安全,是不是还记得我。因为我按她给我留的电话号码给她家打过电话,总是无人接听。也给她留的家庭地址写过信,仍然没有回信。我的耽忧逐渐加重,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拿出晓婵画的我的头像欣赏着,她可真的画出了我的精神气质,细节抓得很准很传神。

慢慢地我打起了盹。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东湖的樱花园里,樱花正在盛开,粉色的花瓣落在我的肩膀上。突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转身一看,苏晓婵穿着红色的风衣,笑着向我跑来。

“河生哥,我来了,我遵守我们的约定了。”她扑进我的怀里,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我紧紧地抱着她,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嘴里不停地说:“晓婵,我好想你,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抬起头,擦了擦我的眼泪:“傻瓜,我怎么会忘记我们的约定呢?”

醒来的时候,我的脸颊已经湿润。窗外的东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我摸了摸胸口,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个梦会变成现实。我甚至很后悔,当初就不该同意她返回成都;乃至很自责,当时就应该护送她回成都,这样就不至于人一离开消息全无,仿佛我从此坠入真空世界。然而,我不能一直总活在思念和忧虑中,我要继续努力写作,写出我对人生的追求和对社会的认识。写出好作品,这也是苏晓婵对我的期待。

24.

不知不觉我在武昌竟住了半年,我是不是迷失了自我?我是不是忘记了我的初衷?我如此的等待,等了个音讯了无,等了个寂寞。

近段时间,我常常去武大图书馆阅览和查资料。武大图书馆很大,藏书丰富,我经常在里面待上一整天。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温暖而安静。我会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看书,一边听着窗外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感觉很惬意。

武汉大学的校园很美,被誉为“中国最美大学”之一。古老的建筑错落有致,爬满了爬山虎的墙壁充满了历史的沧桑感;樱花大道两旁的樱花树虽然不是花季,但枝繁叶茂,像一把把绿色的大伞。我时常在校园里散步,从樱花大道走到珞珈山,从行政楼走到老图书馆,每一处景观都让我着迷。

因为经常去听李建国的讲座,有时候也听听其他教授的大课,我认识了几个武大的学生。李建国介绍我曾是杂志副主编、青年作家和摄影家,让同学们对我抱有神秘感。其中有两个女生甚至对我很感热情并饶有兴趣,一个是我初来乍到遇见的中文系的林晓雨,一个是历史学系的章若曦。

慢慢地我隐隐约约地感到林晓雨和章若曦都对我有好感。林晓雨会经常给我带一些零食和水果,会在我写作疲乏的时候,给我讲一些校园里的趣事,逗我开心。章若曦会给我推荐一些好书,会在我遇到写作瓶颈的时候,给我一些鼓励和建议。她们都很善良,很优秀,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但是,我心里已经有了苏晓婵,再也装不下别人了。我不想伤害她们,所以一直把她们当成妹妹或朋友一样对待。

林晓雨是中文系大二的学生,性格开朗活泼,像个小太阳。她留着齐刘海,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可爱。第一次在东湖相遇之后,她就经常来约我去东湖走走,有时跟她一道骑自行车环湖游。她傲娇地对同学们说,我们算是老熟人,或者说是老朋友了。她对我的写作充满了好奇,总是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陈主编,你的长江遇险故事,真有那么惊险刺激吗?”“你是怎么把那么危险的场景写得那么生动?”有时候,她会把自己写的诗歌和散文拿给我看,让我给她提意见。

我告诉她我已经不是常务副主编了,我从杂志社辞职了,打算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她接着就说,“那我就叫你陈老师,不,喊老了,我叫你陈大哥吧。”说完呵呵呵地笑着跑开。

“陈大哥,你看我这首诗写得怎么样?”有一天,林晓雨拿着一个粉色的笔记本,递到我面前,眼里充满了期待。笔记本上写着一首题为《东湖的四季》的诗:

春风拂过湖面,

激起层层涟漪,

像是我心中对你的思念。

夏雨落在荷叶上,

敲出清脆的声响,

像是你在耳边低语。

秋叶飘进水里,

打着旋儿远去,

像是我们逝去的时光。

冬雪覆盖湖岸,

一片洁白无瑕,

像是我们纯洁的梦想。

我认真地读了一遍,笑着说:“写得好,很有灵气。每一句都充满了画面感,把东湖四季写活了。但是,语言上没有个性,像一篇学生习作。”

“我就是学生呀。”她嘟嘴应道。

“问题的关键就是不应有学生腔,用时下的话说,这是文青风格。”

“哦,知道了。应该有个性语言,个人风格,是吗陈大哥?”

“哈哈,你归纳得很到位。”

林晓雨听到这里,开心得跳了起来,脸上泛起了红晕:“那我以后要多写,争取去掉学生腔。”

有一天,林晓雨约我去东湖边的咖啡馆喝咖啡。咖啡馆就在东湖听涛景区附近,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湖景。我们坐在那里,点了两杯拿铁,聊了一会儿天。突然,林晓雨看着我,眼神变得很认真:“陈大哥,我有话想对你说。”“什么话?你说吧。”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晓雨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陈大哥,我们两个都是四川人,他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我喜欢你,我知道你正在失恋中,我希望我可以替代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她表达得太直白,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落在桌子上。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很矛盾。林晓雨是个很可爱的女孩,活泼开朗,像一缕阳光,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开心。但是,我心里已经有了苏晓婵,那个在洞庭湖遇险时和我并肩抗争的女孩,那个我答应过要一起漂流到长江尽头的女孩。我的心,已经被她占满了,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晓雨,对不起,”我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我还在等她。”林晓雨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熄灭的火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心里很不是滋味。

“是……是苏晓婵姐姐吗?”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小声地问。我点了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是的,我相信她会来武汉找我的。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看长江的尽头。”林晓雨用手帕悄悄擦了擦湿润的眼眶,勉强笑了笑:“没关系,陈大哥,我明白的。晓婵姐姐是个很好的女孩,你等她是应该的。我……我也会等你的,如果她不来找你,如果她把你忘了,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晓雨别这样,”我急忙说,“你是个好女孩,值得更好的人。我不能耽误你。”

“我不觉得耽误,”林晓雨固执地说,“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没关系。我愿意等一个奇迹。”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心里既感动又无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喝着咖啡。那天下午,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气氛很沉闷。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她对我笑了笑,说:“陈大哥,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当然,”我连忙说,“我们永远是朋友。”

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我知道,我伤害了她,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爱情这东西,如果不能坚守,那么人生就如同儿戏。

武大放暑假那天,林晓雨来跟我辞别,说她就要回成都度过假期,叫我把苏晓婵在成都的住址告诉她,她愿意替我去传话并打探苏晓婵的态度。我说那好,便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一张地址纸条及家庭电话号码。

“陈大哥你等着我给你带回好消息吧。”她说道。

章若曦是历史学系大二的学生,老家是浙江杭州。和林晓雨的活泼不同,她性格文静内敛,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个大家闺秀,吴越软语腔很重,但声调很好听。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总是扎成一个低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知性。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李建国的公共大课上,她坐在我旁边,正认真地做笔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到我在看她,就对我笑了笑:“请问你是李老师的朋友陈老师吗?我听李老师说过你,他对我们讲过你的故事,还说你长得像王志文,刚才我一看,应该是你。”

“哈哈哈,我是陈河生,”我笑着点了点头,“你是李老师学生?”

“李老师是我们系正课讲师啊。”章若曦笑着说。

那以后,我经常在图书馆里遇到章若曦。有时候,我们会移步到茶室里聊天,聊一些关于历史学的课题,也会聊到文学上的话题。章若曦的知识面很广,对很多问题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她会给我讲上古时期的社会体系和历史分期的不同观点,讲唐宋的文化分野,讲元朝与清朝对正统华夏文明的毁灭性大破坏。和她聊天,我总能有所收获,她是一位知性女子,当然,她的美,不仅在容貌上,更在骨子里。

有一次,我们聊到了摄影。章若曦说:“我看了你拍的东湖照片,拍得很有情怀。我觉得好的照片不仅要拍得好看,更要能传达出拍摄者的内心世界。你的照片里,有一种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大自然的钟情。”

“谢谢你,总结得很精炼,”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随便拍的,还有待升华。”

“不是随便拍的,”章若曦认真地说,“我能看出来,你在拍照的时候,是用了心的。就像你写文章一样,都是在表达独我、唯一的那份情绪和意境。”

没过几天,我在图书馆里看书,章若曦静悄悄地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陈老师,这是我给你写的信,你看完再给我。”她说完,就红着脸跑开了。

我打开纸条,上面是章若曦清秀的字迹:

“陈老师——陈哥,

见字如面。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心里就有了你的影子。

看到你为了写作而熬夜,

我会心疼;

看到你因为思念苏姐而难过,

我也会跟着难过。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因为你心里只有她。

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我需要向你倾诉。

明天晚上七点,

我在樱花园的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等你。

如果你也对我有一点感觉,

就来赴约吧。

如果你不来,

我就知道你的答案了。

我不会怪你,

也不会再打扰你。

只想告诉你我的心思:

有一个女孩,适配你的精神与灵魂。

章若曦”

我拿着纸条,心里很乱。章若曦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她的心意像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滋润着我的心。她的文字没有林晓雨的表白来得直接、热烈,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我不忍拒绝。但是,我不能回应她的感情。我的心,早已为苏晓婵筑了一道厚墙,任何人都进不来。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知道,无论我去不去,都会伤害到她。去了,是给她不该有的希望;不去,是直接击碎她的梦想。

第二天晚上,我没有去樱花园。我坐在房间的阳台上,看着东湖的夜景,心里充满了愧疚。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必须这么做。长痛不如短痛,我不能给她任何模棱两可的信号。

第三天早上,我在图书馆里遇到了章若曦。她看到我,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走到我面前,轻声说:“陈老师,你看了我的信了吗?”

“看了,”我点了点头,愧疚地说,“对不起,章若曦。我……”

“不用说对不起,”章若曦打断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都明白。你心里只有苏姐,我能理解。其实,昨天我也没去樱花园,我知道你不会来的,我只是借此表达一下我的内心情感,我控制不住,就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喜欢你。表达完了也就完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章若曦温柔地说,“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希望你能幸福,即使你的幸福里没有我。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是的,我们永远是朋友,”我感动地说,眼眶有些湿润,“谢谢你,章若曦。谢谢你的理解。”

“不客气,”章若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好了,我要去看书了。你也加油创作,我很期待读你的作品。”

看着章若曦转身离开的背影,我的心里一片怅然。林晓雨和章若曦都是很好的女孩,她们的善良和理解,像两束光,照亮了我那段有些灰暗的日子。虽然我拒绝了她们的感情,但我们依然是很好的朋友。

放暑假了,她来向我告别,说一年只有两个假期才能看到父母,她说她想爸妈了。如果可能,她愿意邀请我跟她一道去杭州玩。她说:“不是我自夸,我们西湖比起东湖来,更美,更有文化韵味。”我只能婉言地回应:“若有那个时机我一定会去看西湖。”

放假回校以后,她们还是会经常与我相聚——当然这是后话——她们俩其实互相也知道对方在喜欢我,有一种同一赛道竞争胜负的动力,虽然都渺茫,但总不肯舍掉那份希望。林晓雨会给我带她妈妈做的点心,语速热烈地讲校园里的新鲜事,努力让气氛变得轻松。章若曦则会安静地坐在一旁,陪我看书,或者在我写作累了的时候,给我泡一杯热茶,偶尔聊几句文学上的感悟。

我很珍惜这份友谊。她们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疏远我,反而用她们的方式关心我、支持我。我知道,这份情谊来之不易。在武昌的日子里,因为有了她们的陪伴,有了李建国老师的照应,我的生活才不至于太过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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