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午后的阳光透过武汉大学图书馆高大的哥特式玻璃窗,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混合了樟脑与纸张霉变的陈旧气息,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窗外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我抱着一摞从特藏室借来的长江水文地理书籍,指尖拂过烫金的书名——《长江上游险滩考》《金沙江流域地质调查报告》,这些厚重的典籍带着岁月的温度,却压得我心口有些发闷。
为了这最后一课,一大早我就准备好提纲。下午的讲座,主要讲长江文明的属性:长江不是母亲河,而是父亲河。母系社会源自黄河流域,父系社会起自长江流域。河姆渡遗址、凌家滩遗址和屈家岭遗址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我想今天讲完这一课,立即退房,悄悄转移到中国地质大学招待所。如果要长时间住下来,那时只有大学招待所远比各类宾馆、旅社的价位便宜得多,且环境也优越得多。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伸展腰背。图书馆三楼的报刊区就在斜对面,金属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国内外各类报纸杂志,还有不少发黄的旧期刊。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突然,最上层一份深蓝色报头的报纸吸引了我的注意——香港《大公报》,右上角的日期清晰印着:1992年9月21日,距离今天正好一个月。
起初我并未在意,香港的报纸总是带着几分时效性不强的疏离感。可当视线落在头版二条的标题上时,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印尼巴厘岛海域发生重大沉船事故,载有327名乘客的‘海洋公主号’邮轮触礁沉没,目前仅45人生还”。
印尼?巴厘岛?这两个词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刺入我的记忆。半年以前船行三峡期间,苏晓婵对我说过她父母在印尼有生意往来,还购置有度假房产。当时我只是认为她家的生意做得比较大,也没怎么在意,此刻却莫名地心慌意乱。
我快速穿过阅览区,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抬头张望。报刊架比我想象的要高,我踮起脚尖,指尖终于触到了那份报纸的边缘。报纸有些沉重,油墨的气味比内地报纸更浓烈,边缘因长期摆放微微卷起,带着潮湿的霉味。
我屏住呼吸,走到走廊尽头的僻静处,手指颤抖地展开报纸。头版的照片触目惊心:翻覆的邮轮残骸漂浮在浑浊的海面上,救生艇像断线的风筝散落在周围,远处的救援直升机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渺小而无力。报道的副标题格外刺眼:“据印尼海事部门初步估计,遇难人数或超250人,遇难者和失踪人员名单正在收集统计中”。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太阳穴突突直跳,手心渗出的冷汗浸湿了报纸的边缘。我跳过冗长的事故经过描述,目光死死盯住报道下方那串密密麻麻的名字。名单按国籍分类,中文名字集中在中间部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
“程松林、吴光明……”我喃喃自语,看到一个个不认识的名字,暗暗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当“苏晓婵”三个字映入眼帘时,我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苏晓婵!那个披着秀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姑娘;那个为了逃婚,一身红衣醒目的姑娘;那个在洞庭湖遇险中,舍命与我抗争水匪的姑娘。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中国籍遇难者”名单里,排在第17位,后面标注着“成都”。
我不信!一定是同名同姓,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就是“苏晓婵”,和她身份证上的名字一模一样,连中间的“晓”字都分毫不差。
我颤抖着往上追溯,在她名字前面不远处,赫然写着“苏云杰”和“沈飞凤”两个名字,后面同样标注着“成都”。苏云杰?沈飞凤?这不是晓婵的父母吗?她曾多次在我面前提起他们:父亲苏云杰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企业家,在成都及四川开了九家茶器茶叶商铺连锁店,后来把生意拓展到了东南亚;母亲沈飞凤原本是中学老师,后来辞职帮丈夫打理生意。他们一家怎么会也在船上?难道一家人都……我想起林晓雨从成都回来告诉我她去苏晓婵的家,保安曾告知她苏晓婵一家外出半年了,不知是去旅行还是跑生意去了。我想,一家人外出跑生意是不可能的,只有旅行才说得通。那就一定是苏晓婵一家人了,我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答案,但是心里却是坚决地抗拒事实。
“不……绝不可能……”我失声尖叫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困难。报纸从我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惊动了路过的图书管理员。
“陈老师,你没事吧?”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弯腰捡起报纸,看到头版的照片时,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唉,这事儿真是太惨了,听说好多中国人都在船上,难道有你亲戚或朋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狠狠压住,疼得我几乎窒息。刹那间我感觉天昏地暗,眼前的书架、墙壁、窗户都开始扭曲、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了洞庭湖上的风浪声,还有晓婵撕心裂肺的呼喊:“河生哥,抓住我……”
“晓婵……晓婵……”我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接着,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旁边悬挂着一个输液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缓慢地往下滴。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担忧:“河生,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我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李建国夫妇坐在床边,武大刘校长正在与医生交代什么,几个学生包括章若曦和林晓雨也围在旁边,脸上满是焦虑。李建国的夫人正用湿毛巾敷着我的额头,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我……我怎么了?”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你在图书馆突然晕倒了,多亏了旁边的同学把你送到医务室,我们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李建国说着,把一杯温水递到我嘴边,“医生说你是情绪激动导致的急性休克,没什么大事,输点液补充一下营养就好了。”
我喝了一口水,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可一想起报纸上的名单,胸口的疼痛又再次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我。“李老师……香港《大公报》……你看到了吗?”
李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报纸,小心翼翼地递给我:“看到了。管理员把这个给了我们。”
刘校长低下头握住我的手安慰道:“你别太激动,也许……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呢?”
“同名同姓?”我苦笑了一下,接过报纸,手指再次抚过那三个熟悉的名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校长,怎么会呢?苏云杰、沈飞凤、苏晓婵,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怎么可能是巧合?他们是晓婵的父母啊!”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脸埋在枕头上,失声痛哭起来。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悲伤、恐惧、自责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我想起晓婵离开长沙时的模样,她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眼圈红红的,却强装笑脸对我说:“河生哥,你到武汉一定等我,写信告诉我住址。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就来找你,我们从武汉出发游历长江中下游。”
“都怪我……都怪我……”我默默地流着泪,用拳头敲击自己的额头,“我不该让她回成都的,我应该留住她的……如果我当时坚持让她留在岳阳,也就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小陈,你别这样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刘校长按住我的手,声音哽咽着说,“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你不是讲天道自然吗,天命也是天道……”
“天命?”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校长,什么是天命啊?晓婵才二十三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的艺术生涯才刚刚开始,她还没实现她的梦想,怎么能就这样没了?”
我看见章若曦和林晓雨在旁边默然不语,但是脸上都挂着晶莹的泪痕。她们的沉静是她们成熟的表现,她们的泪痕是她们悲伤的见证。
医务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我的悲戚长叹和输液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个明亮的光斑,可我的心里却一片黑暗,冰冷刺骨。我知道,那个活泼开朗、像向日葵一样充满活力的姑娘,真的永远地离开了我,带着她的爱与未完成的梦想,消失在了遥远的巴厘岛海域。
29.
从医务室出来后,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变得麻木而迟钝。曾经那个对长江充满热情,常常天不亮就去江边观察江水的我,正在消失激情。我把自己关在招待所房间里,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说话,甚至不愿意拉开窗帘。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堆着凌乱的衣服和脏臭的鞋子,桌上放着已经变质的饭菜,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我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脑海里全是苏晓婵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的声音,甚至是她生气时撅起的嘴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一个急匆匆的女孩从渡桥上疾奔“神女峰1号”江轮。她的红色风衣被江风吹起下摆随时飘起来,这红衣形象一直深刻在我的大脑记忆中。后来不期在“东风号”上重逢,那红衣成了我对她气质的定格标志。再后来,她有时喜欢穿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湖蓝色高领上装,看起来又像是一种风尘仆仆的艺术范青年,同样令人着迷。
可现在,那个在长江的旅途中与我朝夕相处的姑娘,却永远地离开了。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闻着照片上残留的她的手香,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我像个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朝哪条小径上行走。
李建国夫妇每天都来看我。嫂子总是提着保温桶,里面装着她亲手做的鸡汤、小米粥,劝我多少吃一点。“小陈,人是铁饭是钢,你这样不吃不喝的,身体会垮掉的。”她她把粥递给我说,“晓婵要是知道你这样糟蹋自己,肯定会心疼的。”
我想说我没胃口,可看着嫂子关切的眼神,还是艰难地喝了一口。粥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我冰冷的心。李建国则坐在一旁,默默地点燃香烟,偶尔说几句话开导我:“河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得挺过来,生活还得继续下去。这样吧,你就当做了一个很美丽的梦,现在梦醒了,也就过去了。过不去就把她掩藏在心中,作为你的精神推动力。”
提到这是一个美丽的梦,我的心更疼痛了。是啊,她敢爱敢恨,疾风暴雨似的爱上我,又疾风暴雨似的永别了,我简直难以承受这种命运的转折。
章若曦和林晓雨也分别来看我。她们的情感刚刚被压抑直至平复,现在突然发生这事,我感觉又会让她们有新的期盼。她们每次来都会给我讲学校里的新鲜事,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林晓雨下午提了一带水果过来,她兴奋地拿起一片枫叶给我看,“陈大哥,我们班今天上了野外生存课,老师教我们怎么辨别方向,我还学会了用树叶做简易指南针呢。等你好了,我们可以去郊外探险好不好?”
我看着她纯真的笑脸,心里一阵酸楚,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一时半会没心情。”
章若曦是傍晚过来的,她带来一罐家乡特产西湖龙井,说这是她向老爸要的,今天刚寄到学校。我谢谢了她的好茶和一片心意。她说,“陈哥,别客气。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学校礼堂今晚要放电影,是最新的美国大片《沉默的羔羊》,听说很紧张很刺激,我们一起去看吧?”
《沉默的羔羊》是一部通俗文学,我看过书,电影就不想看了,于是连忙摆手:“我就不去了,目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你们去看吧,如果好看我以后再看。”
我的态度坚决得不近情理,她也不再勉强。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依旧死气沉沉。直到有一天,学校举办学生自编自导的戏剧演出,林晓雨再次来邀请我。“陈大哥,这是我们系的同学一起排的戏,叫《江魂》,讲的是一个长江漂流队的故事,我们都很希望您能来看。”然后把一张手绘的戏票递给我,上面画着一艘小船在江面上航行,旁边写着“献给勇敢的漂流者”。
看着那张充满诚意的戏票,我实在不忍心拒绝。我点了点头,说:“好,我去。”
演出那天,我穿上了讲座时的正装,来到学校礼堂。礼堂里坐满了人,热闹非凡。当灯光暗下来,舞台上亮起一盏聚光灯时,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戏剧开始了。主角是一个叫“阿江”的年轻漂流队员,他带着队友们挑战长江险滩,途中遭遇了风暴、暗礁,甚至有人牺牲,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当看到阿江抱着受伤的队友,在江边发誓一定要完成漂流使命时,我想起了自己,也想起了晓婵曾对我说过的话:“河生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险境,我们都要坚持下去。”
戏很简单,就是传达出一种执念和信念。演出结束后,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林晓雨跑过来兴奋地问我:“陈哥,我们演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们脸上灿烂的笑容,突然觉得心里那片麻木的角落有了一丝松动。我笑了笑,说:“很好,非常精彩。你们把漂流队员的勇敢和执着都演出来了。”
看到我笑了,她很高兴,“陈大哥,你终于笑了!我们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笑了呢。”林晓雨开玩笑地跟着笑起来。
从那以后,我渐渐开始走出宿舍。有时会独自去江边散步,看着滔滔江水;有时去长江大桥上来回徜徉,看江中的各种轮船,想象着各奔东西的旅客那迥异的命运。但我再也没有去学校了,没去图书馆,也没去上讲座课。
这时,社会上和学校里开始流行传呼机,也叫BB机。别在腰间,一有消息就会“滴滴”作响,方便又时髦。当然,手提电话,也叫“大哥大”更好,可是那是富人玩的,我似乎没必要添置那个东东。我想,也许传呼机更适合我,今后与亲朋好友的联系会更方便一些。于是,我也去电信局登记买一个。那时买传呼机还需要在公安局申请批准,手续有些繁琐。我跑了好几趟,才终于办好了所有手续,然后去指定商铺选购了一个摩托罗拉传呼机。
拿到摩托罗拉传呼机的那天,我把它别在腰间,心里有了一丝莫名的安慰。我想,晓婵要是还在,一定会很喜欢这个小东西吧。我们肯定会天天传呼来传呼去的。
后来,我又开始查阅印尼巴厘岛海难事件的相关信息。我去了学校的外文阅览室,翻阅了各种国外报纸和期刊,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细节。通过一篇路透社的报道,我了解到了更多关于“海洋公主号”的情况:这艘邮轮是一艘老旧的二手船,事发当天遇到了罕见的海上风暴,加上船长操作失误,才导致了沉船事故。
通过各种报道综合分析,我大致推理出前因后果:苏晓婵从长沙乘飞机回到成都后,一直闷闷不乐,茶饭不思。她的父母见她如此抑郁如此痛苦,又加上她此前的逃婚行为,再也不敢提与富商家儿子的婚约。他们心疼女儿,便决定带她出国旅行、居住一段时间,让她换个环境,忘记过去的烦恼。
晓婵的父母在印尼雅加达有一套房产,还有几家合作的茶叶供应商。他们原本打算带晓婵在印尼待上一段时间,等她心情好转后,再去欧洲旅行。可没想到,在这次国际邮轮“海洋公主号”旅游巴厘岛的途中,就遭遇了这场灭顶之灾。
得知这些情况后,我深深地自责。洞庭湖遇险被救之后,我就不该放晓婵回成都。如果我当时坚持让她留在我身边,跟着我一起旅行,或者一起做点其它什么事,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我甚至想,如果我当时能勇敢一点,跟她一道去成都,向她父母表明我的心迹,哪怕会遭到闭门羹或者受到申斥,她也不会因此而郁郁寡欢,她的父母也就不会带她出国了。
我在想,他们的遗体打捞到了吗?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我是不是要到成都去一趟?转念一想,没有遗体方面的消息,骨灰盒也不可能有,公墓也不会存在。等以后有了确切的信息,再去祭悼追怀、寄托哀思也不迟。
尽管如此,我每天仍然活在内疚和忏悔中。我常常对着晓婵的照片发呆,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灿烂,可我却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了。我开始失眠,开始梦游似的瞎转悠。即使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我总是看到晓婵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向我伸出手,喊着我的名字,可我却怎么也抓不到她。
有一次,我在梦里哭醒,发现枕头全湿了。我摸了摸腰间的BB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谁向我发来任何消息。我多希望它能突然响起来,荧屏上显示出一行字:晓婵还活着。可现实立马让我清醒,然后绝望。
李建国看出了我内心的挣扎,他劝我说:“河生,你别再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下去,活着,就是虚度光阴,也比无意义的跟自己过不去强。”
李建国的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沉浸在悲伤中的我。是啊,晓婵那么热爱生活,热爱艺术,那么想和我一起闯荡江河,如果我就这样放弃了,才是真的对不起她。我不能让她的梦想随着她一起消失,我要替她完成这个愿望。
我开始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构想下一步的计划。我应该即刻离开武汉了,去游历长江的中下游部分。虽然心里的伤痛还在,但我知道,我必须坚强起来,行动起来。
李建国知道后也表示赞同,认为留在武汉等苏晓婵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可以去设计新的人生计划了。只有章若曦和林晓雨不开心,但是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各自留下了BB机号,这是唯一的可以互通信息的移动联系方式。“陈老师,随时告知你的行踪啊,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自由行走。”
看着她们有些落寞,又有些真诚的眼神,我心里充满了感激。有这么多的朋友关心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暗下决心,首先要走完长江剩下的行程,再决定未来的创作规划与人生旅程。
30.
秋季的长江边,凉风卷着细碎的沙粒,像无数根小针,扎得我脸颊生疼。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外套,衣领竖得高高的,却依旧挡不住那股从江面上刮来的、带着鱼腥味的湿冷。脚下的鹅卵石被江水冲刷了千万年,圆润光滑,踩上去却硌得人生疼,仿佛每一步都在提醒我,这条路走得有多艰难。
我已经在江边徘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绸缎,直到暮色四合,浓墨般的夜色一点点吞噬掉最后一丝光亮。江面上,归航的货轮鸣着沉闷的汽笛,缓缓驶过,留下一张道长长的水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在黑暗中渐渐淡去。远处的龟山电视塔亮了起来,闪烁的灯光在浑浊的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忽明忽暗,如同我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
我走到一块巨大的礁石旁,它沉默地矗立在江边,浑身布满了青苔和深浅不一的水痕,像是老人脸上刻满的皱纹。它一定见证了无数个日出日落,也承载了太多人的悲欢离合。我缓缓坐下,冰冷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牛仔裤渗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有些旧的棕色皮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夹着苏晓婵的照片,被我摩挲得边角都有些发卷。
照片上的她,一头乌黑的秀发随风飘扬,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短皮衣,站在巫峡的船头,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夏夜的星星。那是我们重逢不久,第一次一起出航时拍的。我还记得,当时船刚驶过巫峡的险滩,她非要拉着我在这个背景下拍这张照,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说:“河生哥,你看这巫山云雨,多有诗意。这张照片一定要放进我们的纪念册,还要注明‘巫山云雨,情定终生’。”
我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她的笑脸,指尖传来纸张的冰凉,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眼眶。“晓婵,”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晓婵,你说话不算话……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把长江纪念册填满的,可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对此我很不满意,很不开心。”
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视线。我把照片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汲取一点虚无的温暖。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都是她的身影,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想起在洞庭湖遭遇风暴的那个夜晚。巨浪像小山一样拍打着我们的木船,船身剧烈摇晃,随时都可能翻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是晓婵,她比我还小,却异常冷静,她抓住我的手,大声喊:“哥啊,别放弃!抓住船桨!”她的手那么小,却那么有力,硬是拉着我一起稳住了船。上岸后,她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安慰我说:“哥,你快找件干衣服穿上,别感冒了。”
我想起她离开长沙回成都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岳阳的江湖交汇的湖滨散步,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她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闷闷的:“我明天就要回成都了,今后你可得自己照顾自己。”我当时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说:“没关系,等你回成都后向爸妈摊牌,说明我们已经相爱,有可能我就去成都看你,再跟你爸妈好好谈谈。”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不,我还是想继续跟你走完长江后再回成都。河生哥,你一定要在武汉等我。”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等来她的音信,我也没有去成成都。直到看到那份《大公报》,我才知道,我们永远失去了再见的机会。
“都怪我,晓婵,都怪我。”每当这种反复的自责,我的胸口就又堵又闷,心里撕裂得无法呼吸,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又堵又闷。如果我当时不让她走,如果我坚持跟她一起回成都,如果……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无法挽回的结果。
江风呜咽着,像是在为我哭泣,又像是在替她回应。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汽车的鸣笛、人们的谈笑,可我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孤独地站在黑暗的江边,与这一切格格不入。在黑暗的河流上,看着滔滔江水奔腾不息,我愈发敬畏生命的脆弱,敬畏上苍的威严。
我想起晓婵的父母,他们那么爱她。为了让她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特意带她去国外散心,却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不幸。他们的遗体至今还没有找到,按照规定,只能被定为失踪人员。我甚至连一个可以祭拜的地方都没有。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因为我知道,命运就是命运,不是算命先生嘴里的空话。那么浩瀚的海洋,那么汹涌澎湃的海浪,人的生命在大自然面前,实在太渺小了。命,或许就是定命。
我坐在礁石上,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我想起李建国夫妇,想起章若曦和林晓雨,他们那么关心我。李建国几乎每天都来陪我饮茶喝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的心境得打开,不能总沉迷于过去了。你的未来属于你的格局,你不是为故人而活,你得为你自己而活。”李嫂也总劝我说:“兄弟,人这一辈子,总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你要往前看,别总活在梦里。晓婵在天上看着,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章若曦和林晓雨更是每天都来陪我说话,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说:“别忘了,你还有我们,我们可是你坚定的朋友。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他们说得都对,道理我都懂。可心里的坎,就像一道深深的伤疤,愈合它,我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懦夫,被悲伤击垮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夜色越来越浓,江面上的风也越来越冷。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却发现根本拍不掉那些黏在衣服上的沙粒,就像我心里的伤痛,怎么也无法抹去。我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走到一处渡口,我停下脚步。渡口旁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电线在风中摇曳,灯光忽明忽暗,照亮了一小块地方。几个拉客的三轮车师傅围坐在一旁,烤着炭火,聊着天。他们的笑声很爽朗,带着生活的烟火气,和我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看着江面上穿梭的船只,猛然想起自己下过的决心。对了,离开武汉这块忧伤之地,去开始新的行程。晓婵曾经说过,她想从长江源头一直漂到入海口,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看看那片“海阔凭鱼跃”的世界。现在,她不在了,我要替她完成这个愿望。我要带着她的照片,把她没看过的沿途风景、没体验过的风土人情,都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在每个日出日落的时候,讲给她听。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越来越强烈,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我迷茫的前路。我不再犹豫,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整个身心却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动力。
回到房间,我打开灯,屋子里依旧乱糟糟的。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行囊。我把有关晓婵的所有照片,还有那些还未冲洗的反转片胶卷,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里,再把大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我把那份刊登着失事消息的香港《大公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我还带上了我的漂流笔记,里面记录了我和晓婵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还有我们对长江旅程的所有计划和憧憬。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凌晨了。窗外的江风依旧呼啸,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我拿出那本史怀泽的《敬畏生命》,重新翻开。以前我总不太懂里面的深刻含义,可现在,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我又摊开《长江航运路线图》,手指沿着蜿蜒的航线慢慢移动,从武汉一直划到上海。这一夜,我睡得异常安然,仿佛有她在身边陪伴。
第二天一早,我结账退了房,同时给李建国夫妇和章若曦林晓雨用传呼机发了告别留言,等他们的BB机收到信息时,我已经在去登船的路上了。我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去向,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离别。
离开武大的时候,天空下起了绵绵秋雨。细密的雨点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秋风夹着雨点,吹在脸上,冰冷刺骨。我背着行囊,撑着一把旧雨伞,慢慢走到长江边的码头。
码头上人不多,大家都匆匆忙忙的,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背着背包、神情落寞的男人。我买了一张通往九江的船票,登上了“匡庐11号”轮船。
轮船缓缓开动,离开了武汉码头。我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远的武汉三镇,心里五味杂陈。这里有我太多的回忆,有开心的,有难过的。可现在,我必须离开这里,去开始一段新的命运之旅。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任凭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打湿我的脸,打湿我的衣服。我知道,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数,可能会遇到更多的艰难险阻,可能会更加孤独。但我知道,你就在我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我,有时甚至,你就在我身边,就在我心里,你附身于我的身体和灵魂,与我一同前行。
我望着迅速后退的江岸和滔滔江水,忧郁的情绪在胸口翻涌,一首苍凉、悲悯的诗涌上心头——那实际上是我在心里默默地为晓婵写的一首缅怀祭诗:
《秋风引》
秋风无风,大河向东。
你赤足千里,秋风无风,舟行浪为峰。
舟行浪为峰,你回望星月,
恩爱的红颜人已逝,
你跪地长叹,饮酒秋风。
野草杳杳,零落飘摇,
秋风无风?何处衣冢?
夜阑珊
流水的轻,流云的重,
翻山越岭一双鞋,走得心痛。
我来独行,借你秋风,
一生化作飘蓬。
一生化作飘蓬 ,我背负行囊,
问落日长空!
心里的哀伤和悲痛都倾注在这首诗里,它流淌在我的血液里,镌刻在我的骨髓中,以及对消逝的红颜至亲满满的挚爱和深情。
万吨巨轮在江面上破浪前行,朝着下游方向驶去。我站在甲板上,任凭风吹雨打,心里却越来越坚定。我知道,我的生命记录,新的一页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