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汽笛在晨光里扯出悠长的尾音时,我正趴在货轮二层的栏杆上观赏江面上的晨雾。昨天下午在宜昌,本来要去买两张万吨轮“扬子江”号的船票,结果遇到票贩子,拉着我们一个劲地说铁壳船货轮“江汉17号”既便宜又实惠,很有江湖气息,可以体验体验噢。苏晓婵一听激动地说“这个好这个好,我看过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货轮好有传奇色彩,就坐这船吧,肯定很浪漫。”我一时没有细想就同意了。初上船还觉得新鲜,货船更贴近生活,感觉这种经历总得历练一次。
苏晓婵今天换了一身咖啡色绒外套,米黄色的紧身裤,看起来别有风味,也别有精神。她拿着一叠刚拆封的旧地图走过来,硬皮磅纸的褶皱里还裹着淡淡的油墨香,她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张泛黄的《长江中游航道图》,“你看,从宜昌到城陵矶这一段,江面突然就敞开来了——之前过三峡的时候,两岸的山像把江水攥在掌心里,现在倒好,水都漫到天边上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见江水挣脱了两岸山峦的束缚,像被松开缰绳的野马般向四周铺展。晨雾还没完全散,远处的水天交界处蒙着一层薄纱似的白,只有偶尔掠过的水鸟翅膀划破雾气,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灰影。货轮切开江面时激起的浪花,在船舷两侧堆起雪白的泡沫,又很快被身后的江水抚平,仿佛从未留下过痕迹。苏晓婵把地图铺在栏杆旁的铁桌上,指尖沿着航道线慢慢移动,“宜昌往下走,过了枝城就是荆江段了,你听说过‘万里长江,险在荆江’吧?不过现在有了葛洲坝,水位稳多了,以前船过这里,老船工都要盯着水位计不敢眨眼。”
她说话的时候,江风正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长江特有的湿润气息。我忽然注意到她手里的地图上,在洞庭湖的位置标着几个细小的墨字——“云梦古泽”,便凑过去问她:“这云梦泽,你知道是哪里吗?”苏晓婵眼睛眨了眨摇摇头。我对她说:“记得郦道元的《水经注》里写过‘云梦泽方九百里’,你想想,那时候的长江中游,哪里有什么洞庭湖、洪湖,全是连成片的沼泽湖泊,夏天一涨水,简直能把半个湖北半个湖南都淹在水里。”忽然江面上掠过一群白鹭,我指着飞翔姿势非常优美的白露,“说不定两千多年前,屈原乘舟经过这里的时候,看见的也是这样的水鸟呢。”
货轮行至公安县附近时,江面忽然宽得望不见对岸。古史记载这里曾是云梦泽的核心区域,战国时期楚国的贵族常来此游猎,宋玉在《高唐赋》里写的“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传说就发生在这片水域。苏晓婵指着江左一片青苍苍的植物带,“你看那是什么?”
我一眼望去,“这就是古人称之为‘蒹葭’今人称为芦苇的芦苇荡。古代云梦泽的芦苇据称能长到一人多高,里面藏着獐子、麋鹿,还有渔民划着小渔船在芦苇荡里穿梭,比现在热闹多了。”我还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说云梦泽底下埋着一座古城,每当月圆之夜,就能听见水下传来编钟的声音,苏晓婵听完笑出声:“这传说我也听过,不过考古学家说,云梦泽其实是慢慢淤积成陆地的,你看现在江边上的农田,说不定几百年前还是一片湖水呢。”
“对啊晓婵。你看这景色多美,要不把这个画下来?”
苏晓婵去舱里把画板和笔墨拿到甲板上开始写生。在三峡其间,她喜欢画山水画,画面的颜色艳丽多姿,今天她说她要画水墨画,看似只有一种墨,却能勾勒出层次丰韵的线条和浓淡相宜的色彩感,“墨有五彩”,她说。
一群乘客和船工围着看她怎样运笔怎样落墨,赞不绝口地夸她有才。
正午的太阳升到头顶时,江面泛起粼粼的金光。船上的厨师们推出餐车,喊道:“吃鸡蛋面啰……”
我们坐在船栏旁一边吃面,一边聊洞庭湖的变迁。船上一位老船工说洞庭湖其实是云梦泽的“残余”,三国时期洞庭湖还叫“云梦泽”,到了唐代就改名叫“洞庭湖”,“你知道吗?李白写‘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那时候的洞庭湖比现在大两倍还多,站在岳阳楼上能看见湖水连着天际,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湖。”我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君山轮廓,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人总把洞庭湖和云梦泽混为一谈——江水裹挟着泥沙涌入湖区,湖面时而扩张时而收缩,就像大地在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在改变着这片水域的模样。
下午的时候,货轮进入了荆江至岳阳段最复杂的航段部分。一位老船工指着江面上的航标灯对大家说,以前这里暗礁密布,每年都有船只触礁沉没,“我爷爷年轻时就在长江上跑船,他说那时候过岳阳,若遇上游发大水或洞庭湖涨水,江湖相连处,波涛汹涌,水天相接,船长都得亲自掌舵,船工们拿着竹竿在船舷边探水深,生怕一不小心就撞上暗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航道工程部门炸掉了很多暗礁,还修了防洪堤,现在的江湖连接段比以前安全多了,但老一辈船工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长江的脾气,谁也摸不透。”我望着船底翻滚的江水,忽然觉得这片水域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它见证过楚庄王问鼎中原的霸气,也经历过杜甫“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的悲凉,每一朵浪花里都藏着一段历史。
黄昏时分,货轮终于驶近城陵矶港口。远远望去,港口的吊机像一排巨人站在江边,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面上随波晃动。老船工指着港口入口处的一块石碑说,那上面刻着“洞庭湖口”四个大字,“城陵矶是长江和洞庭湖的交汇处,你看那边的水,”他指着江面上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左边是长江的浑水,右边是洞庭湖的清水,两条水线撞在一起,就像两条龙在打架。”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浑黄的江水与清澈的湖水在交汇处形成一道蜿蜒的水线,浪花翻滚着,仿佛在诉说着两个水系各自的故事。
货轮缓缓驶入城陵矶港口时,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搬运工们扛着货物在跳板上穿梭,渔民们提着刚打捞上来的鲜鱼在岸边叫卖,还有几个孩子围着船舷好奇地张望。老船工说城陵矶自古就是重要的港口,三国时期周瑜曾在这里操练水军,宋代的时候这里成了漕运的重要枢纽,“你看那座老码头,”他指着港口西侧一座青石板铺成的码头,“据说还是明代修的,几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船只在这里停靠,又有多少人从这里出发,去往长江上下游的各个地方。”我牵着苏晓婵的手下到码头上去转悠转悠,踩在被江水浸泡得光滑的青石板上,忽然觉得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在诉说着过往——或许曾有商人在这里卸下丝绸茶叶,或许曾有诗人在这里登船远行,或许曾有战士在这里告别亲人奔赴战场。
当晚霞把江面染成一片通红时,轮到“江汉17号”货轮卸货。起重机的轰鸣声在港口上空回荡,搬运工们喊着号子把货物从船上搬到码头,老船工则拿着账本在一旁核对数量、清点货物。苏晓婵发现有几箱货物上印着“君山银针”的字样,便问他是不是洞庭湖的特产,老船工笑着点头,“‘君山银针’是中国十大名茶之一,只产自洞庭湖的君山上,你看这茶叶,”他打开一箱茶叶,里面的茶叶芽头肥壮,白毫满披,“泡在水里的时候,芽头会竖起来,像一根根银针立在茶杯里,特别好看。”我忽然想起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写的“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原来这片水域不仅有悠久的历史,还有珍贵的物产。
卸货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箱货物被搬下船时,码头上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航标灯在江面上闪烁。我和苏晓婵住的客舱,实际上是简易的平层棚户房,虽然简陋,也还别有风味。这艘货轮有二十几个乘客,几乎都是被票贩子忽悠上船的。不过价格比客轮优惠了一半,乘客们也觉得值了。苏晓婵伸了个懒腰,说:“听说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开往洞庭湖区里面的一个岛上的小码头装货,说是什么水产品,装完货我们再出洞庭湖,沿着长江往下走,大概一天之内就能到武汉了。”我望着远处洞庭湖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渔歌在夜空中回荡。忽然觉得,我们就像长江上的一叶扁舟,在这片古老的水域上穿梭,既见证着它的现在,也触摸着它的过去。
第二天清晨,“江汉17号”缓缓驶离城陵矶港口,向洞庭湖区进发。江风拂面,带着湖区特有的芦苇清香,我拿出那张旧地图,指着洞庭湖的位置对苏晓婵说:“你看,洞庭湖现在虽然比云梦泽小了很多,但它依然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湖泊,它像一个巨大的水库,调节着长江的水位,也滋养着周边的百姓。”她嗯了一声,拿出今天完成的水墨画,说:“有湖泊的地方一定是充满灵气的地方,所以我主要渲染的是水的魂:云、雾、浪三种层面。”我说这幅画是幅佳作,以后你开画展一定要展出它。她惊喜道:真的吗?我还没想到开画展的事,你就替我想到了,你真好,谢谢哥!”
我望着湖面上来往的渔船,忽然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的人们对这片水域有着那么深的感情——它不仅是一片水,更是一种文化,一种生生不息的自然力量,一种原生态生命力。
货轮驶入洞庭湖区时,湖面变得更加开阔起来。眼前的君山像一颗青螺浮在湖面上,岸边的芦苇荡随风摇曳,偶尔有渔船从芦苇荡里驶出,渔民们唱着渔歌,声音在湖面上久久回荡。老船工说,洞庭湖的渔民有很多独特的习俗,比如每年开渔节的时候,他们会举行祭祀仪式,祈求鱼虾满舱,“我爷爷说,以前洞庭湖的渔民都信奉洞庭湖神,每当遇到风浪,他们就会向湖神祈祷,希望能平安度过难关。”
当“江汉17号”停靠在洞庭湖区的码头时,码头上已经堆满了待装的货物。有捆得整整齐齐的芦苇,有装在竹筐里的鲜鱼,还有一袋袋湿漉漉的水蚌。搬运工们开始忙碌起来,把货物一件件搬上船,苏晓婵则帮着老船工在一旁仔细地核对数量,我又帮着她清点货物。我看见有一袋稻谷上印着“洞庭湖大米”的字样,便问老船工是不是这里的特产。老船工笑着点头,“洞庭湖周边的土壤特别肥沃,种出来的大米颗粒饱满,口感香甜,是全国有名的优质大米。”我拿起一粒大米放在手心,忽然觉得这小小的米粒里,对于生命有着特别的意义。“鱼米之乡”维系着民生社稷,也维系着人与自然的和谐。
装货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当最后一袋水产品被搬上船时,夕阳已经西斜,把湖面染成了一片金黄。货轮缓缓驶离码头,向洞庭湖出口进发。苏晓婵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君山,轻声说:“要离开洞庭湖了,我都觉得舍不得——这片湖就像一位老朋友,不管你走多远,都会让人惦记。”我望着湖面上来往的渔船,想起李白写的“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原来古人对洞庭湖的眷恋,和我们现在是一样的。
货轮驶往洞庭湖口时,湖面忽然又变得狭窄起来。苏晓婵喃喃自语道:“前面又快到长江了,过了这里,我们就要沿着长江往下走,开往武汉了。”我望着通往远处长江的航道,觉得这段水域,就像一场穿越。
汽笛再次响起时,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湖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暮色。苏晓婵把那张旧地图折好,放进怀里,“等我们到了武汉,我们去看黄鹤楼吧,站在楼上看长江,肯定是另一种景象。”我点了点头,望着船舷两侧翻滚的浪花,这湖水仿佛一条纽带,把长江各地串联起来,也把过去、现在和未来串联起来。而我们,就像这条纽带上的过客,在漂泊的过程中,来无踪去无影。
夜色渐浓,湖面上的航标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货轮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我和苏晓婵坐在船头,默默地望着静谧的湖面,除了感受的它的烟波浩渺,还感受到茫茫黑夜的威严。
14
十二月的洞庭湖,雾汽像被揉碎的棉絮,裹着鱼腥味贴在“江汉17号”的甲板上。我靠在船舷的铁栏杆上,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经年累月留下的锈迹,目光落在远处岳阳城陵矶的灯火上——那些光点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浮在水面的鬼火,让人心里有些莫名地发慌。
“河生哥,你看那边的芦苇荡,风一吹像不像在晃的白帆?”苏晓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还裹着刚从厨房拿出来的热馒头香气。我回头时,她正踮着脚趴在栏杆上,辫梢沾着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我们登上“江汉17号”的第二天。这艘挂着货运牌照的铁壳船,实则偷偷拉着我们这些“散客”顺江而下,船长是个满脸胡渣的湖南汉子,自我介绍姓王,说话时总爱摸着腰间的铜烟袋,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警惕。头一天还算太平,可从午后进入洞庭湖水域开始,王船长就没再露过好脸色,连晚饭时给乘客端来的咸菜都比往常少了半碗。
“别靠太近,夜里风大。”我伸手把苏晓婵往身后拉了拉,指尖触到她手掌心的薄汗,黏糊糊的。苏晓婵撅了撅嘴,乖乖地退到我身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塑料底,里面是她出发前从成都家里带的用油纸包包着的麻辣牛肉干。她掰了半包递到我手里:“成都特产,这个能提神,你尝尝,又麻又辣又香。”
牛肉干的辣劲顺着舌尖往下窜,我却没尝出多少香味——眼角的余光里,总能瞥见船尾的阴影里站着个穿黑褂子的男人,背对着我们,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轮廓像是根铁棍。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天夜里起夜时,在船舱过道听见王船长和一个陌生男人吵架,隐约听到“黑鲨”“规矩”“带货”几个词,当时没太在意,可现在再想,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凉透了。
“河生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苏晓婵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是不是冷了?我包里还有件外套。”
我没接她的话,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船舱方向推了推:“你先回铺位,把咱们的行李收拾好,尤其是你的画和书法笔,别弄丢了。”苏晓婵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可看我脸色严肃,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那你也早点回来,别在甲板上待太久。”
她转身往船舱走的时候,我看见船尾的黑褂子男人动了动——他缓缓转过身,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格外扎眼,手里的铁棍在甲板上敲了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给什么人发信号。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藏式折叠刀——那是出发前我顺手塞进行李箱的,以备防身用。我心里已经有些忐忑不安,感觉这次真的是上了贼船。
就在这时,远处的水面突然亮起三盏红灯,紧接着传来马达的轰鸣声,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就有三艘快艇出现在“江汉17号”的两侧,艇身上没挂任何标志,只有蒙面的男人站在艇边,手里举着明晃晃的砍刀。
“都不要动!”王船长的声音突然从驾驶舱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抬头看去,只见驾驶舱的门被踹开,两个蒙面人押着王船长走出来,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枪口正顶着王船长的太阳穴,铜烟袋掉在甲板上,滚到我的脚边。
苏晓婵刚走到船舱门口,听见动静又折了回来,看到眼前的场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我把她护在身后,握着折叠刀的手心里全是汗,盯着为首的蒙面人——那人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背心,领口露出半截纹身,看身形,倒和刚才船尾的黑褂子男人有些像。
“把船上的‘货’都交出来,还有你们的。”蒙面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指着一群乘客。然后又指着我和苏晓婵:“王船长说你们是从四川来的?身上带的东西呢?”
我心里一沉——他们要找的不是王船长,是我们?可我们俩就是普通的乘客,除了一些备换衣物和我的照相机,苏晓婵的画板、笔墨、颜料,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刚想开口辩解,就见蒙面人抬脚踹在王船长的膝盖上,王船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跟他们废话!”另一个蒙面人不耐烦地喊道,手里的砍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搜!先搜这两个年轻人的包,再搜船舱其他人的行李!”
两个蒙面人朝我们走过来,脚步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苏晓婵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没出声——我知道,现在越慌,越容易出事。
就在第一个蒙面人伸手要抓我的照相机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笛声,应该是水警巡逻艇的声音!蒙面人明显愣了一下,为首的人低骂一声,冲着手下喊道:“别搜了!把这个妹儿带走,船上的货以后再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一个蒙面人抓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苏晓婵尖叫起来,伸手想拉我,却被另一个蒙面人推倒在地,她的额头撞在栏杆上,瞬间渗出了血。
“晓婵!”我红了眼,挣扎着要扑过去,可蒙面人的铁棍已经砸在了我的后腰上,剧痛顺着脊椎往上窜,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朦胧中,我看见苏晓婵被两个蒙面人架着往快艇上拖,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嘴里喊着“河生哥救我”,声音越来越远。
等我缓过劲来,快艇已经驶出去了几十米。王船长瘫在甲板上,看着远去的快艇,嘴里喃喃地说着:“完了,黑鲨的人,惹上他们就完了……”我扶着栏杆站起来,后腰的疼痛让我直不起身,可心里的焦急比疼痛更甚——晓婵被他们带走了,我必须想办法救她,哪怕拼了这条命。
“江汉17号”的引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在洞庭湖的水面上随波漂荡,像一片失去方向的叶子。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到王船长身边,蹲下身的时候,后腰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我咬着牙,伸手拍了拍王船长的肩膀:“王船长,你说的黑鲨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抓晓婵?”
王船长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嘴角还沾着血,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黑鲨是洞庭湖水上的老大,手下有几十号人,专干绑票、劫货的勾当,连巡逻队都不敢轻易惹他们。我……我之前欠了他们的钱,本来想拉你们这趟活抵点债,可我没说你们是谁啊!”
“没说我们是谁?那他们为什么要抓晓婵?”我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忍不住发颤——晓婵只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姑娘,从来没跟人结过仇,怎么会被黑势力盯上?
王船长被我揪得喘不过气,手忙脚乱地摆着:“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他们刚才登船的时候,只问有没有从四川来的年轻人,还说要找一个带画板的姑娘……”
带画板的姑娘?我心里猛地一震——脑子“轰”的一声,在重庆“神女峰1号”上那一幕浮现在眼前。莫非他们与那帮“婚托帮”是一家的?或者是“婚托帮”给黑鲨他们打过招呼?我脑子飞快的旋转,心想如果黑鲨这帮水匪为了劫财或劫色,那苏晓婵就非常危险。如果他们专替重庆“婚托帮”做个人情来抢人,苏晓婵暂时不会有生命之忧。
“快报警啊!”我喊道。
“不能报警,千万不要报警!他们会撕票的。”显然,王船长没有说假话。
就在这时,船尾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我回头看去,只见刚才那个刀疤脸的黑褂子男人从水里爬了上来,手里还拖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着一个人——是在船舱里一直给我们讲解的老船工,后来听到王船长喊他老周。老周的嘴被布条堵着,脸色发青,显然是被淹得够呛。
“王船长,你倒是会装啊,”刀疤脸走到我们面前,一脚踹在王船长的胸口,“以为巡逻艇来了就能躲过去?黑鲨哥的规矩,你忘了?”
王船长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兄弟……我真没敢骗你们……那姑娘是画画的,我也是刚知道……”
刀疤脸没再理他,转而看向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你是重庆来的那位?”我心里一惊,他怎么就能判断是我?而且是重庆来的?我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现在敌众我寡,硬拼肯定不行,得先摸清他们的底细。
“别想着反抗,”刀疤脸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从腰里掏出一把手枪,枪口对着我,“黑鲨哥要见你们,乖乖跟我走,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要是敢耍花样,你和那个姑娘,都得沉到洞庭湖底喂鱼。”
我盯着他手里的枪,手指在折叠刀的刀柄上掐出了印子——晓婵还在他们手里,我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我跟你们走,但你们得保证晓婵的安全。”
刀疤脸嗤笑一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放心,只要你们听话,黑鲨哥不会为难一个姑娘。”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我胳膊生疼,我被他拖着往船边走的时候,看见老船工老周被另一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蒙面人押着,也往快艇的方向走去。
快艇在水面上疾驰,风灌进我的衣领,带着刺骨的凉意。我坐在快艇的角落里,被两个蒙面人夹在中间,目光一直盯着远处的水面——晓婵应该在另一艘快艇上,可我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刀疤脸坐在驾驶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时不时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语气恭敬得很,想来是在跟那个叫黑鲨的头目汇报。
“扑通”一声,听见有人跳水,一随从大声嚷嚷:“妈的,那个老家伙居然逃跑了。”刀疤脸朝水里放了几枪,哼哼几声:“那老东西,跑了就跑了呗,其实他也没啥用。”
我知道跳水的是老周。其实我也是可以跳水逃的,从小生在长江边,也是一个浪里白条,但是此刻我更想见到苏晓婵。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快艇放慢了速度,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岛,岛的周围是一片芦苇荡,芦苇荡中间有一条狭窄的水道,水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木屋,木屋周围停着五六艘快艇,还有几个蒙面人在岸边巡逻,手里都拿着武器。
“到了,”刀疤脸关掉引擎,快艇顺着水流漂到岸边,“下来,别耍花样。”
我被蒙面人推搡着下了快艇,脚刚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就听见木屋方向传来一阵女人的哭闹声——那声音很熟悉,像是晓婵的!我心里一紧,就要往木屋跑,却被刀疤脸一把抓住:“急什么?黑鲨哥说了,先带你去见他。”
木屋是用粗木头搭的,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帆布,风吹过的时候,帆布晃动,能看到里面亮着煤油灯。刀疤脸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味扑面而来,我走进屋里,看见一个穿一件黑色皮夹克的男人坐在正中间的木椅上,他身材魁梧,脸上留着络腮胡,手里拿着一个酒壶,眼神阴鸷地盯着我——想来这就是黑鲨了。
晓婵被绑在屋角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看到我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拼命地摇着头,像是在让我别过来。我刚想说话,黑鲨就把手里的酒壶往地上一摔,碎片溅了一地:“你就是陈河生?那个跟苏晓婵一起从重庆坐船来的?”
“是我,”我盯着他,“你把苏晓婵放了,有什么事冲我来。”
黑鲨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阴影几乎把我笼罩住:“冲你来?你还不够格。我要的是把苏晓婵送回成都,可她说她宁愿死也不回去。她死了,我的佣金50万可就飞了。”
“佣金?谁出的佣金?”我问。
“谁出?那自然是她未来的公婆委托的团伙。”黑鲨得意地摇头晃脑:“你能出吗?你能出我马上放她走。”
“可恶!人家都说了不愿意回去,你为什么要强抢民女,助纣为虐?”我愤怒地喊道,声音都嘶哑了。
“别激动,别激动,我们慢慢聊。我就是个水道上的人,我呢,只认钱。人家男方做大生意的,愿意花这笔钱请我将他们的媳妇送回去,不违法吧,兄弟?而且我还要她父母再交纳赎金50万,否则我也不会放她回去。可是她若真死了,那我这笔买卖岂不是亏大了?一百万哪!”
“老大,你这赚的两头黑心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很多人都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妈的,没钱的日子比报应还难受,你懂吗?”
“你把她放了,我跟你走,我替你们卖命,替她父母偿还这笔钱。”
“河生哥,别,我宁死也不回去。”晓婵的声音从布条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却还是透着倔强。
黑鲨脸色一沉,走过去抬手就给了晓婵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木屋里回荡。晓婵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血。我红了眼,就要冲过去,却被两个蒙面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再敢顶嘴,老子就把你扔到湖里喂鳄鱼!”黑鲨恶狠狠地盯着晓婵,又转头看向我,“陈河生,我给你半小时,让苏晓婵回心转意,答应我们送她回家。要是超过时间,我就先卸你一条腿,再卸她一条胳膊,你们自己选。”
“既然那家人财大气粗,你们为啥不直接抢他们的钱,那肯定不只这么些钱。何必做绑票生意?”
“嘢?你小子还真提醒老子了,今后咱就这么干。但是今天这笔到手的钱我也不会让出去。妈的,这小娘们若是最后拒绝了我们,那我们就只有撕票了。或者你说服不了她,我们就把你撕了,让她断绝了对你的念想,她只能乖乖地回家。”
“既然你们有能力送她回家,那就送呗,不必非要我来说服她吧?”
“你说得有道理。问题是如果你不能说服她,我们强行送她,她在途中要死要活怎么办?一路上她跳船,跳车,跳楼怎么办?她绝食、自杀怎么办?当然,最好的办法是我们现在就把你杀了,她也就死心了,只能乖乖地回成都。”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大门,回过头来:“记住啊,半小时。”
刀疤脸带着两个蒙面人守在门口,屋里只剩下我和被绑在柱子上的晓婵。我看着晓婵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都是因为我,她才会遇到这种事。我必须想办法救她,绝不能让黑鲨得逞。
15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把晓婵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木墙上,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我被绑在离她不远的柱子上,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可我更担心的是她——刚才黑鲨那一巴掌,肯定把她打疼了,她嘴角的血还没干,却还是用眼神示意我别担心。
“河生哥,你别管我,我也不会跟他们回去。”晓婵的声音从布条缝隙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却很坚定。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这个时候,她还在想着我。我动了动手腕,试着想把麻绳弄松,可麻绳绑得太紧,越挣扎勒得越疼。“晓婵,要不你就先答应他们,先保住命要紧,以后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再相见的,来日方长,不要与这帮要钱不要命的水匪硬刚,完全没必要。”
晓婵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们不会杀我的,杀了我他们就得不到钱了。关键是我怕他们对你下毒手,另外,我怕我回去了就身不由己了,我太清楚那家人的手段。到那时候我的身子就不属于你了。”
“回去了总比死在外面强,我相信你有办法应对那家人。”
晓婵哭着说,“可我就不想和你分开。”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答应他们,闯过这个生死关,想想明天。”
她不回答我的话,显然她意识不到我们目前处境的严重性。她环顾了一下木屋,目光落在屋角的柴堆上,“河生哥,你看屋角的斧头,如果能拿到那把斧头,或许我们还有机会逃出去。”
我看见柴堆旁边放着一把斧头,是劈柴用的,木柄上还沾着木屑。
她说:“等会儿我想办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试着把绑你的绳子磨断,拿到斧头,先砍断我的绳子,咱们再一起逃。”
我使劲摇头:“绝对不行,我们就是从这里能逃出去,可是茫茫水天泽国,我们是在岛上,没路可通外面,也没船。这是他们的窝子,我们无路可逃。”
“别呀河生哥,你能逃就尽量地逃,留得青山在,还会再相见。他们看重的是金钱,肯定不会杀我的。”
门口传来刀疤脸的声音:“我们老大说了,别耍花样!再过十分钟,你们就要决定自己是死是活了。”
“我们没耍花样!你告诉老大,我们同意分手,但是我的条件是我亲自把晓婵送回成都,你们照样可以拿到赎金。”
我知道,黑鲨最希望的是我说服苏晓婵同意他们带她回成都。只要我拿我的态度当筹码,他肯定会动心。果然,没过多久,黑鲨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酒壶,眼神里满是怀疑:“你没骗我?她同意一路上不反抗?”
“当然没骗你,”晓婵盯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很真诚,“我跟河生哥已经商量决定了,我跟你们回去,你放了他,还要保证他的安全。”
黑鲨皱着眉头,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我们有没有说谎。我心里捏着一把汗,手心也全是汗——要是他完全不相信我们,不仅我和晓婵逃不掉,恐怕还会招来更狠的折磨。
“好,我信你。”黑鲨对苏晓婵说,“但我不会放了陈河生,我会让你回到成都后再放他,要是你在路上敢耍花样骗了我们,我就杀了他。”
我心里一沉,江湖如此险恶,令我心中胆寒。可我也知道——至少我们能离开木屋,只要还活着,她能回到成都,我可以继续行走,那就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黑鲨冷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朝刀疤脸使了个眼色。刀疤脸走过来,解开我身上的绳子,又用一根更粗的麻绳把我的右手和他的左手绑在一起:“走吧,把你换个地方关起来,别想着逃跑,我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我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目光在晓婵身上停留了几秒——她冲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信任。我深吸一口气,跟着刀疤脸走出木屋。
外面的风更大了,芦苇荡里传来“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刀疤脸押着我走到一艘快艇旁边,示意我上船。我刚踏上快艇,就看见岸边的蒙面人都警惕地看着四周,手里的武器握得更紧了——看来黑鲨也怕出意外。
快艇驶离岸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只见晓婵正靠在柱子上,我心里一阵心痛,可表面上还是装作很平静,坐在快艇上,假装妥协屈服甚至恐惧的样子。
驶离湖心岛大约十来分钟左右,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枪声,紧接着是巡逻艇的马达声!刀疤脸脸色一变,立刻关掉引擎,警惕地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怎么回事?难道是巡逻队来了?”
我心里一动——这是个好机会!我想起苏晓婵说的让我尽量的能逃命就逃,也不要担心她的安全,他们只是想要钱,杀了她什么好处也得不到。眼下的机会瞬间即逝,必须分秒必争。我趁刀疤脸分心的时候,猛地用胳膊肘撞向他的胸口,刀疤脸没防备,被我撞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刀也掉在了快艇上。我立刻扑过去,想要捡起刀,可刀疤脸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快艇的铁栏杆上撞。
“砰”的一声,我的额头撞在栏杆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可我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挣扎——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不仅我会死,晓婵也活不了。
就在我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一艘巡逻艇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艇上的警察拿着扩音器喊道:“放下武器!不许动!”
刀疤脸脸色惨白,看了一眼巡逻艇,又看了一眼我,突然从腰里掏出一把手枪,对着我就要开枪。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子弹擦着我的胳膊飞了过去,打在快艇的铁壳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不许开枪!”巡逻艇上的警察立刻开枪反击,子弹落在刀疤脸身边的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刀疤脸慌了神,想要启动快艇逃跑,可我已经扑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他的双臂,不让他动弹。
“快抓他!”我朝着巡逻艇喊道,额头的血流进眼睛里,又疼又涩。刀疤脸拼命地踢我,想要把我甩开,可我按住他的胳臂不放,直到巡逻艇上的警察跳上快艇,用手铐把刀疤脸铐住。
“同志,谢谢你的配合,”一个警察过来扶起我,递给我一叠纸巾,“我姓李,我们接到船工的举报,说这里有黑势力活动,没想到真的抓住了刀疤——他是黑鲨的头号手下。”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血,心里却惦记着晓婵:“李警官,快跟我去木屋!黑鲨还在那里,他绑架了一个姑娘,叫苏晓婵!”
李警官脸色一变,立刻让手下驾驶巡逻艇往木屋的方向驶去。我坐在巡逻艇上,心里祈祷着晓婵没事——刚才的枪声肯定惊动了黑鲨,他会不会对晓婵下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