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车子越往山上走,湿润的雾气被山风吹打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雾气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老周拿出一个精美的包装盒子递给我,我一看就知道是照相机。他说:“这是货轮公司给你的赔偿,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那款相机。我听人说这种相机也还可以,如果不符,我想你就将就用吧,我也尽力了。”
我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黑色的机身泛着哑光,金属部件的接缝处严丝合缝,镜头擦得一尘不染。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原来的尼康F3,机身更扎实,对焦也更精准,性价比确实比这部尼康Fm2高出一截。但转念一想,出门在外,相机是我的第二双眼睛,这也算是机械相机中比较高档的了,已经是意外之喜。“多谢你们费心了,没想到你们效率这么高,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非常感谢你们。”我合上盒子,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青瓦白墙的小院前,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寒风吹过,飘来淡淡的幽香。“小陈同志,这一周你就安心住着,吃饭直接在“云境居”后厨,账都记在局里。”老周交代完注意事项,又留下了联系电话,“有任何事随时打给我,我们就先下山了。”
目送他们的小车下山后,我进驻到度假村的旅客房间,果然如老周所说,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摆着一张竹制书桌,拉开窗帘,云雾正顺着山谷缓缓流动,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并洗漱后,我把新相机摆弄了一阵,感觉各项配件都正常,我以前也用过这个型号,很快就熟悉各项功能了。然后我把它挂在脖子上,揣上风景区指南地图,径直往牯岭镇走去。
我先前构想的几天游览路线完全不靠谱,因为我不知不觉走到了著名的花径景区,那就打乱了计划中的攻略顺序,只好顺其自然了。
花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刻着“花径”二字,据说当年白居易被贬江州时,曾在这里写下“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虽是冬日,没有桃花绽放,但路边的灌木丛上挂着晶莹的冰棱,与缭绕的云雾相映,别有一番韵味。徜徉了两个小时之后,就漫无目的的跟随人流往前走。沿着一条石板路的延伸,就到了锦绣谷,这条长约近两公里的峡谷两侧悬崖峭壁,怪石嶙峋,云雾在谷底翻滚,时而如轻纱漫舞,时而如怒涛奔涌。我举起Fm2,调好焦距,快门“咔嚓咔嚓”作响,试图捕捉这变幻莫测的云雾奇观。那座天桥,是一块天然巨石,我战战兢兢地走上去坐下,叫游客帮我按下快门。坐在上面,颇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体验感满满。关于锦绣谷的传说和文人骚客为它编造的故事可以说是车载斗量,说不尽的难言往事。
兜兜转转,走出锦绣谷,那爿美丽的如琴湖就映入眼帘,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岸边的树木和天上的流云,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瞬间又被云雾吞没。我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望着湖中的亭子,看着云雾慢慢漫过湖面,心里只剩下宁静与平和。
我其实比较感兴趣的还是山中的小城牯岭镇,这是有历史秘闻和人文气息的街市。蒋介石的政治大本营,宋美龄的美庐,毛泽东和彭德怀的恩怨,毛泽东和林彪的交锋……都是令我入迷的秘史。这是一道文史几何题,如何解方程,一千个旅人有一千个解题方式和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直奔秀峰。秀峰是庐山诸峰中最具灵气的一处,李白笔下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描写的就是在秀峰所能观瞻到的香炉峰黄岩瀑布和双剑锋开光瀑布。我沿着石阶往上爬,山路渐渐陡峭起来,爬到半山腰时,就能听到瀑布的轰鸣声。再往上走,一道白练从悬崖顶端倾泻而下,水花飞溅,水雾弥漫,阳光透过水雾,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我沿着瀑布旁的栈道走到顶端,俯瞰着脚下的山谷,只见云雾缭绕,群山连绵,顿觉心胸开阔。找了个石墩坐下,掏出随身携带的一瓶歪嘴,抿了一口白酒,任由山风拂面。
不知坐了多久,朦胧中感觉身边多了两个人。左边的人身穿粗布麻衣,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几分淡泊;右边的人则衣着华丽,神情洒脱,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这位兄台,看你独自在此沉思,莫非有什么心事?”穿粗布麻衣的人开口了,声音温和。我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们,忽然反应过来——这两人的模样,竟与史书上记载的陶渊明和谢灵运有几分相似,“二位是……?”我试探着问道。
“在下陶渊明。”左边的人拱了拱手,“这位是谢灵运先生。”
我心中一惊,随即又释然了——或许是这秀峰的灵气太过浓厚,让我产生了幻觉。“原来是陶先生、谢先生二位前辈,久仰大名。”我站起身,回了一礼,“我只是被这秀峰的美景所震撼,一时失神罢了。”
谢灵运扇了扇折扇,笑道:“秀峰虽美,但兄台眉宇间似有郁结,不如与我二人聊聊诗文,或许能解心头之惑。”
“正是。”陶渊明点点头,“我观兄台气质,想必也是爱诗之人。不知兄台如何看待我与灵运兄弟的诗?”
我沉吟片刻,说道:“陶先生的诗,质朴自然,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看似平淡,却蕴含着淡泊名利、回归自然的心境,读来让人内心宁静;而谢先生的诗,辞藻华丽,意境开阔,如‘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写景细腻逼真,充满了生命力,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陶渊明闻言,抚掌大笑:“说得好!我作诗,不求辞藻华美,只求道出心中真意;灵运老弟则偏爱描摹山水之美,力求形似。”
谢灵运也点头赞同:“陶兄追求的是精神上的自由,我则沉迷于自然之美。虽诗风迥异,但皆是有感而发。”
三人越聊越投机,我又掏出歪嘴与他们分享着现代美酒。
二位大诗人各自呷了一口歪嘴后,就喊这是啥酒,这么厉害?我清楚古人喝的酒其实就是醪糟米酒,对现代的高纯度酒,恐怕未曾体验,只喝一口他们就醉意蒙蒙。我不由问道:“两位前辈生前并无交集,如何在此并肩而行?”
“哈哈哈,难道在另外的时空我们就不能遇见?世界很小,我们也等你相遇。”不知是哪位这么回答我的问,然后二人飘然而去。
朦胧中我看见又走来两人,一人白衣飘飘,手持酒杯,眼神狂放;另一人穿着红衣长衫,面容儒雅,眉宇间带着几分豁达。“好热闹!三位在此饮酒论诗,何不带上我二人?”白衣人高声说道,正是李白,旁边的红衣人则是苏轼。
“李太白、苏东坡!”我心中大喜,连忙起身让座,“能与二位先贤同观庐山,实乃人生幸事!”
李白哈哈大笑,接过歪嘴饮了一口:“这酒够劲,可惜太少,得给东坡老弟留一口。小兄弟是哪个朝代的?既然爱诗,何不与我二人对诗一首?”不等我回应,他便高声吟道:“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
苏轼抚掌叫好,接着把酒瓶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吟道:“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轮到我了,我说道:“二位前辈都是以‘庐山’二字开头,我也不能例外。献丑了!”我望着眼前的瀑布和群山,心中豪情油然而生,朗声道:“庐山仙雾锁秀峰,天河直泻撼长空。登高欲揽星和月,醉卧云端意未穷!”
李白闻言,竖起大拇指:“好一个‘醉卧云端意未穷’!小兄弟好文采!”说着把空歪嘴瓶子呷了一口,一看干净了,随手扔掉,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葫芦,“来,喝我的!”
三人围着石墩,饮酒对诗,畅谈古今,不知不觉间,酒葫芦又见了底。我本来觉得李白拿出来的酒肯定是古时的低度酒,哪晓得这酒劲一点也不比歪嘴差。只觉得头晕目眩,靠在石墩上便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夕阳已经西斜,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石墩上还残留着一丝酒气,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的确是个梦,不过就打了个盹,居然做了这么一个饶有趣味的美梦。
第三天,我计划游览五老峰和三叠泉。五老峰因五座山峰形似五位老人而得名,山势险峻,怪石嶙峋。五位老人,有很多种传说,有说是五位菩萨,有说是五位仙翁,也有说是黄帝、炎帝、彭祖、周公、老君。我心中认可的寓指应该是这五位老人:老子、孔子、墨子、庄子、孟子。如果是指诗人,那就应该是屈原、陶潜、李白、王维、苏轼。美国有总统山,雕铸有四位杰出的总统像。我们有五老峰,任凭游人想象自己心中最卓绝的五位老者。
爬到峰顶时,视野豁然开朗,长江如一条银色的带子,在远处的平原上蜿蜒流淌,鄱阳湖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与天空相接。我正拿着相机拍照,忽然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我赶紧收起相机,正巧搭乘庐山管理局的观光车,往三叠泉方向奔去。
下车后往下山梯道步行了好几十米,三叠泉飞瀑凸现在我眼前。三叠泉是庐山最著名的景点之一,瀑布分三叠倾泻而下,落差达150多米。雨天的三叠泉更是壮观,瀑布水量大增,水花飞溅,水雾弥漫,整个山谷都回荡着轰鸣声。许多人在这里高声吟诵李白那首《望庐山瀑布》,其实李白写的并不是这里,而是我昨天履足的秀峰对面的香炉峰瀑布。当然,李白写瀑布的诗可以应对到所有的瀑布,这就是好诗的魅力。
我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大雨仿佛追着我又降临在我头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我却丝毫不在意。走到瀑布底部,仰头望去,只见水流从高空砸落,激起巨大的水花,仿佛要将人吞没。
正当我沉醉在这壮丽的景色中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一群拿着相机、话筒的记者正朝着我跑来,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挑、容貌靓丽的女记者,眼神锐利,带着几分咄咄逼人。“陈河生先生,我们是从港务局得知你在庐山,特意赶来的。”女记者快步走到我面前,话筒几乎递到了我嘴边,“请问你当时跳江救那个落水男孩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一时冲动,还是早有准备?”
我皱了皱眉,没想到还是被他们找到了。“哎呀这么大的雨,没必要嘛!我简单告诉你吧,我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我平静地说道,“当时情况紧急,孩子在水里挣扎,我不能见死不救。”
“只是单纯的不能见死不救吗?”女记者追问道,“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或者说,你是为了出名,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话让我非常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记者同志,在那种生死关头,根本没有时间想那么多。至于出名,我从来没想过,我只是做了一件任何人都应该做的事。”
“任何人都应该做的事?”女记者挑眉,“可当时船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你跳下去了?这难道不能说明你比别人更勇敢,或者说,你比别人更想立功?”
我看着她锐利的眼神,心中的火气渐渐上来了:“勇敢与否,不是靠嘴说的。当时的情况很危险,货轮刚撞了游船,湖面水流湍急,还有漩涡,不是谁都有勇气跳下去的。我之所以跳下去,是因为我会游泳,有能力救人,仅此而已。另外顺告,我要是想出名,就留在九江等各路媒体来采访了,为什么要躲到庐山来呢?”
女记者还想追问,旁边一位戴眼镜的男记者挤了过来,问道:“陈先生,我们了解到,当时除了那个男孩,还有一位中年大叔也落水了,你最终只救起了男孩,大叔却不幸遇难。请问你对此有没有遗憾?甚至是忏悔?”
“遗憾?忏悔?”我猛地提高了音量,积压在心中的情绪瞬间爆发了,“我当然遗憾!我拼尽全力想救他,可湖面的浪涛和漩涡太大了,我根本拉不住他,这的确是遗憾!但你说忏悔?我为什么要忏悔?你们会不会用词?是要来故意伤害人吗?”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别再问这些毫无价值的问题了,你以为我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我自己的一位恋人就是在巴厘岛沉船遇难,葬身水底的!当时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能救他,谁能告诉我,该谁来忏悔?”
最后一句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采访现场瞬间陷入了死寂,所有记者都愣住了,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女记者也收起了锐利的眼神,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雨水还在哗哗地下着,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位年长的记者走上前来,低声说道:“陈先生,对不起,我们不该问这些让你伤心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摆了摆手:“算了,我知道你们也是工作。但是请记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行为,不要刻意放大和渲染,我不想做英雄。”说完,我收起相机,转身朝着上山梯道走去,留下一群沉默的记者站在雨中。
44.
自从与记者们发生冲突后,我感觉应该早些离开庐山。我担心再遇到什么电视台的,甚至小男孩的家属赶到庐山来找我,我不知怎样应对。后面我就不想继续游览了,反正重点景观也差不多游历和拍摄了,此行足矣。我给港务局老周留了个纸条,提前从庐山南麓下来,在公路边拦了一辆旅游大巴,直接去了南昌。大巴一路疾驰,窗外的风景从群山连绵渐渐变成了平原沃野,远处的鄱阳湖和赣江像一条银色的绸带在地平线上蜿蜒。两个多小时后,大巴抵达南昌八一广场,下车后我直奔滕王阁。
我为我躲开了记者的纠缠而感到欣慰。我实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是没有题材可写了?还是想要抓典型树榜样?我算什么榜样?小时候在长江里做浪里白条,轻松自如。也救过同学,发洪水时也救过落难者,我都没当回事。因为我就是长江的孩子。如果我不会游泳却拼死拼活去救人,那才是英雄。我只是举手之劳顺势而为。要是有人事先告诉我这属于英雄壮举,也许我就不可能下水了。我对当英雄天生的免疫。
远远地,我一眼就看到滕王阁矗立在赣江东岸。果如所闻所想,滕王阁呈现出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果然恢宏磅礴。这座始建于唐永徽四年的楼阁,历经多次焚毁重建,如今的建筑是一九八九年重建的,却依然保留着古色古香的韵味。走近了看,滕王阁高达57.5米,共九层,底层大门上方悬挂着“滕王阁”三个鎏金大字。
我到滕王阁,主要是为了完成游历江南三大名楼的夙愿,形成一个完整的人文景观闭环,缺少一环就总觉得差点什么。这其实也算一种文化精神强迫症,或历史癖好强迫症。
现在我的眼前就是滕王阁的第一层,迎面是一幅巨大的汉白玉浮雕《时来风送滕王阁》,描绘的是王勃赴宴作序的场景。浮雕上的王勃年轻俊朗,意气风发,仿佛正挥毫泼墨,写下千古名篇。我站在浮雕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诗句。这句诗出自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豪迈洒脱,打破了以往送别诗的伤感,展现了盛唐文人的开阔胸襟。
沿着楼梯往上走,每层都有不同的展览,有历代滕王阁的模型,有文人墨客的书画作品,还有关于滕王阁历史的介绍。走到顶层,推开窗户,赣江的风光尽收眼底。江面宽阔,江水滔滔,船只往来穿梭,南昌城井巷阡陌,与古老的滕王阁相映成趣。微风拂过,带着江水的湿气,让人神清气爽。
顶层的墙壁上,刻着王勃的《滕王阁序》全文,字迹工整,墨色如新。我站在碑前,逐字逐句地读着:“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这篇骈文辞藻华丽,意境开阔,对仗工整,用典精妙,短短一篇文章,竟包含了如此丰富的内容,难怪能流传千古。读着读着,我不由得想起了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和崔颢的《黄鹤楼》,这三篇作品,分别对应着江南三大名楼,都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瑰宝。
从审美角度来看,三座楼阁各有千秋。岳阳楼位于洞庭湖之滨,建筑风格古朴典雅,盔顶结构独特,远远望去,如同一顶古代将军的头盔,与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相得益彰,给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黄鹤楼矗立在长江南岸的蛇山之巅,楼高五层,攒尖顶,层层飞檐,色彩绚丽,建筑造型雄伟壮观,与奔腾不息的长江相互映衬,尽显雄浑大气。而滕王阁则坐落在赣江与鄱阳湖交汇处,楼阁高大雄伟,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既有着北方建筑的雄浑,又有着南方建筑的精巧,与宽阔的赣江、浩渺的鄱阳湖构成了一幅壮丽的画卷。
从历史角度来看,三座楼阁都有着悠久的历史岁月。岳阳楼始建于东汉末年,最初是鲁肃的阅军楼,历经千年风雨,多次毁建,如今的建筑是清代重建的。黄鹤楼始建于三国时期,最初是用于军事瞭望,后来逐渐成为文人墨客登高望远、吟诗作赋的场所,同样历经多次焚毁重建。滕王阁始建于唐永徽四年,是唐太宗李世民之弟李元婴任洪州都督时所建,因王勃的《滕王阁序》而声名鹊起,此后也多次毁于战火和自然灾害,现存建筑是当代重建的。三座楼阁都见证了历史的变迁,承载着厚重的文化底蕴。
从文化角度来看,三座楼阁更是各有特色。岳阳楼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而闻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不仅赋予了岳阳楼深刻的文化内涵,更成为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黄鹤楼因崔颢的《黄鹤楼》一诗而声名远扬,“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诗句,意境苍凉,引人深思,让黄鹤楼成为了千古名楼。滕王阁则因王勃的《滕王阁序》而享誉海内外,“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名句,描绘出了一幅绝美的秋日画卷,让滕王阁成为了文人墨客心中的圣地。
那么,江南三大名楼,究竟该如何排座次呢?若论文化影响力,岳阳楼的《岳阳楼记》所传递的忧国忧民的思想,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无疑是三座楼阁中最高的;若论建筑艺术,黄鹤楼的造型雄伟壮观,色彩绚丽,独具特色,堪称中国古代建筑的典范;若论文学价值,滕王阁的《滕王阁序》是骈文的巅峰之作,辞藻华丽,意境开阔,文学成就极高。其实,三座楼阁各有千秋,都是中国文化的瑰宝,不必强行分出高低。它们分别矗立在长江、洞庭湖、鄱阳湖之畔,共同构成了江南地区独特的文化景观,吸引着无数后人前来瞻仰、怀古。
站在滕王阁顶层,望着滔滔东去的赣江水,我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王勃此刻就在我身边,我一定要问他三个问题。念头刚起,果真我就看见儒雅英俊的王勃向我走来。
我拦住他,毫无顾忌地向他提问:“请问前辈大家,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这第一个问题:《滕王阁序》是一气呵成,还是事先打了腹稿?据史料记载,您当年路过洪州,恰逢都督阎伯屿在滕王阁大宴宾客,阎都督本想让自己的女婿事先写好序文,在宴会上炫耀一番。没想到您当场挥毫泼墨,写下了这篇千古名篇。如此精妙的骈文,对仗工整,用典精准,意境开阔,很难想象是即兴创作。难道您真的天赋异禀,能够在短时间内构思出如此完美的文章?还是说,您早就对滕王阁有所了解,事先打好了腹稿?”
“什么鬼问题?无可奉告!”王勃很干脆地回绝了我的疑问。
“嗯,这个,那么第二个问题:您年少有为,开初唐诗风之先,有没有预感到自己会英名长存?据说您自幼聪慧,六岁便能作诗,九岁读《汉书》,并撰写《指瑕》,指出书中的错误,十岁便饱览六经,被誉为“神童”。您的诗歌风格清新自然,意境开阔,摆脱了齐梁以来绮丽浮华的诗风,为初唐诗歌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滕王阁序》更是让您声名鹊起,成为当时文坛的领军人物。可惜天妒英才,您年仅二十七岁便不幸去世。在那个年代,文人墨客众多,能够流传千古的寥寥无几,您在创作这些作品时,是否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文字会跨越千年,被后人铭记?”
“你的提问,好像不关我的事,也更不关你的事。你自己脑补吧。”王勃不仅是拒绝回答,还反唇相讥。我有点挂不住了,但还心有不甘。
“最后一个问题:您真的是死于溺水吗?这个问题,是我此刻最想知道的答案。史料记载,您探望父亲返回途中,渡海时遭遇风浪,溺水受惊而亡。但也有人考证,说您是死于谋杀。到底是怎么样的,我想亲自听到您的解答。”自从经历了鄱阳湖沉船事件,亲眼目睹有人葬身江底,又想起在巴厘岛遇难的恋人,我对溺水这件事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次看到江水,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在水中挣扎的身影,想起生命在大自然面前的脆弱。王勃作为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他的离世让人惋惜不已。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传说,多么希望他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创作出更多流传千古的作品。可如果这是真的,那冰冷的海水,是否也像长江的漩涡一样,无情地吞噬了他年轻的生命?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么死的,叫我怎么回答你?传说往往无真相,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你们读我的诗就够了,那样的话我还活着。”
说罢,王勃飘逸而去,我看见他腾空而起,从滕王阁上方飞越消逝。
我揉了揉眼睛,知道我的幻觉现象越来越频繁了。也许我这是一种病态,也许是我的一种思维特质。我自个儿笑了起来。
我站在窗前,对着滔滔赣江喃喃自语,仿佛我与王勃真的对过话。微风拂过,江面上泛起层层涟漪,远处的船只渐渐远去,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或许,这些问题永远都不会有答案,或许,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勃用他的文字,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化财富,他的文采,将永远光照着后人。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滕王阁的飞檐翘角。我依依不舍地走下滕王阁,沿着赣江岸边漫步。江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却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滕王阁的壮丽景色,王勃的千古名篇,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这次滕王阁之行,不仅让我领略了江南三大名楼的风采,更让我对人生、对历史、对文化有了更深的感悟。
45.
从南昌返回九江时,是第二天的中午。我径直回到先前住过的那家临江旅社,刚进旅社,老板就递给我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船票,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河生同志,你说过下山后还会住这家旅社,因此我们找到这里。得知你去庐山之后还想去黄山,我们便为你安排了一次九江至池州的航线,二等贵宾舱船票,此票不限时间,你可随时乘坐我公司任何一班下水江轮前往池州。我把船票交给经理,你归来后就可前行,祝旅途愉快。老周。”
看着这张船票,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当初在庐山脚下,老周问我接下来的行程,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去了庐山后想再去黄山,做一个两山风格的比较。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用心,不仅帮我安排好了船票,还特意安排了贵宾级的二等舱。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让我在异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我想起这些天来港务局对我的照顾,从医院的探望到庐山的安排,再到这张船票,每一件事都做得周到妥帖。在这个人情淡薄的年代,这样有温度、有人性、有道义的单位,实在是难得一见。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老周的号码,真诚地表达了我的谢意。老周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小陈同志,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欢迎以后再来九江。”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背着相机,直奔九江港。冬日的江风凛冽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连过道甲板都冻得像冰峰般寒冷。我裹紧了大衣,到码头问清楚到池州的江轮在哪个码头。到了码头一看,是一艘万吨巨轮,叫做“楚云号”,这艘巨轮船体庞大,外观雄伟壮阔。走上船梯,宽大的甲板和前舷足以让人信步流连。一位女乘务员接过我的船票,仔细核对后,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陈先生,您好!俞船长已经交代过了,特意为您预留了最好的二等贵宾舱,请跟我来。”
跟着乘务员小姐穿过宽敞的过道,来到船舷右侧的甲板,她指着7号房间说:“陈先生,这就是您的房间了。”推开房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房间里的温度与外面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房间的布局有点像火车的软卧包厢,但比软卧更加宽敞明亮。左右两侧各有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整洁的白色床单和被子,床头配有阅读灯和小桌板。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两旁各有一把椅子,桌子上摆放着茶具和几本杂志。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旁边是一个小型的衣柜和洗漱台,热水、毛巾、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陈先生,这是二等舱,每个铺位两百八十元,比四等舱的三十五元和三等舱的七十元要舒适得多。”乘务员笑容满面地介绍道,“俞船长说,为了奖励您前几日冒险跳江救人的英勇行为,特意给您安排了这个房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我会第一时间赶来。”
“多谢你们,也替我谢谢俞船长。”我笑着说道。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乘务员小姐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我放下行李,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笔记本,想记录下此刻的感受,可指尖触及的却是空荡荡的口袋。瞬间,鄱阳湖沉船的画面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本陪伴我近一年的笔记本,那部心爱的尼康F3相机,那些笔记本上记录着我沿途的见闻、感受和诗句,相机中的反转片,都是我长江之行中最珍贵的财富,如今却化为乌有,心中不由得一阵失落。
“怎么了,陈先生?不满意这个房间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穿着船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自我介绍是这艘万吨轮的船长,姓俞。
“俞船长,您太客气了。”我连忙说道,“房间非常好,我很满意。只是刚才想起在鄱阳湖沉船中丢失的珍贵东西,有点遗憾。”
俞船长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听说了那件事,你能从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活下来,还救起了一个孩子,真是了不起。”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应该庆贺才对,人没出事就是万幸。那些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买,生命可是买不回来的。”
“您说得对。”我点点头,心中的失落感减轻了一些。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俞船长笑着说,“你可以重新开始嘛。对了,船上有阅览室和娱乐室,如果您觉得无聊,可以去那里转转。”说完,他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俞船长走后,我躺在干净清爽的床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松身心。连日来的奔波和劳累,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我看着对面空着的床位,心里不由得琢磨:这个铺位还会安排其他人吗?
这个念头刚落下,就听到轻轻的敲门声。“请进。”我随口说道,并没有抬头。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请问,这是7号房间吗?”
我抬起头,瞬间愣住了。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庐山那天采访我的那位咄咄逼人的女记者。女记者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她今天的打扮与那天截然不同,一身米色紧身风大衣勾勒出修长的身材,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是你?”我惊讶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走错房间了?”
她微微一笑,推开门走了进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随之飘来。“我没走错,乘务员告诉我,我的房间就是7号。”她走到对面的床位旁,放下行李,“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有缘?”我皱了皱眉,“可这二等舱,怎么会安排男女同住一个房间?”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嘴唇微微上翘,一对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看来你还真不了解船上的舱位规则。”她笑着说,“在船上,除了一等舱是单独的房间,其他舱位都不分男女,跟火车上是一样的。”
“可我之前坐船,都是男女分舱的。”我有些不解地说道。
“那是你可能乘坐的是普通小客轮,至少在万吨客轮上,我没见过男女分舱的。”她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道,“为了提高利用率,旅客都是随机安排的,不分男女。不过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想起庐山那天的舌战,不由得有些尴尬:“那天在庐山,我说话可能有点轻狂,你别往心里去。”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我才不会往心里去呢。说实话,庐山那天你把我们好一顿呛,我还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冲?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英雄?”
“在庐山时我就对你们说过我不是英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且还有人没救上来,我心里其实挺难过的。”
“别这么说。”她摇摇头,“看人要看行为过程,结果并不是第一位的。你能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人,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更何况,你还救起了一个鲜活的小生命,这就足够了。”她从洗漱袋里拿出一把梳子,对着墙上的镜子梳理起头发来。从镜子里,她的目光与我相遇,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我叫阮泽箐香,你可以叫我小阮。”
“阮泽箐香?”这个名字让我眼前一亮,“这个名字好像越南人的姓氏,你莫非是位越南姑娘?”我半开玩笑地问。
“你可真会胡诌。”她笑着说,“就是我老爸给我取的,很随意的一个名字。”
“你老爸一定很有学问,这么美妙奇特的名字。”我说道。
“这能体现什么学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不过我老爸还真是有学问,他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呢。”
看着她自豪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你呢?不会是专门安排来跟着我采访的吧?”
她转过身,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我好奇地问道。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之前那位乘务员小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陈老师,快!快去甲板上看看,有好多‘江猪儿’,难得一见的壮景!”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阮泽箐香身上,愣了几秒钟,随即一把抓住我的胳臂,“走,陈老师,再晚就看不到了!”
我回头看了看阮泽箐香,说道:“阮什么香?就叫小阮吧,一起去看看‘江猪儿’?‘江猪儿’是长江里的宝贝,平时很难见到。”
小阮淡然一笑,点了点头:“这个我肯定比你清楚。好吧,我这就去拿相机。”
我们跟着乘务员小姐来到甲板上,只见江面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乘客,大家都在兴奋地指着江面。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只见数十只“江猪儿”的背脊交替耸出水面,约有十厘米高,黑乎乎的一片,在江面上时沉时浮,穿梭嬉戏,场面十分壮观。
“这里所说的‘江猪儿’,其实就是江豚,有时候也包括珍贵的白鳍豚。”小阮对我讲起关于“江猪儿”的常识,“在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处的流域,这个时节的江豚和白鳍豚常常会浮出水面,一点也不惧怕人类。北宋孔武仲写有一首《江豚诗》:‘黑者江豚,白者白鬐。状异名殊,同宅大水,渊有大鱼,掠以肥已。’就是描写的江豚与白鳍豚在大江大湖中两两出没、共生同游的场景。只是后来,随着环境的污染和人类活动的影响,这种景象就非常难以见到了。”
小阮是当地人,看来颇为了解江豚白鳍豚的生态状况,我还是挺佩服的。她举起相机,不停地按动快门,记录下这难得的瞬间。我看了一下她的相机,是佳能金奖版,非常不错。我也拿出尼康Fm2,调好焦距,将这壮观的场景定格在镜头里。江面上的“江猪儿”越来越多,它们时而并肩游动,时而跃出水面,激起阵阵浪花。有人说,这种群体活动非常少见,通常是江豚和白鳍豚在争夺领域,败者会自行离开;还有一种说法,是老河告诉我的,他说,每当有悲哀或不幸的事情发生,或者将要发生时,江豚和白鳍豚就会汇聚在一起,在江面上翻腾不已。
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楚。这些长江里的精灵,它们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片水域,可谁能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它们会面临生存的危机?它们此刻的翻腾,究竟是在嬉戏打闹,还是在向人类发出无声的抗议?又或者,是在向老天祈祷,祈求一个安稳的家园?
江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在脸上有些寒冷。小阮放下相机,走到我身边,望着滔滔江水,轻声说道:“真壮观,很希望这样的景象能永远保持下去。”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着迅速后退的江岸,看着江面上嬉戏的“江猪儿”,一股莫名的愁绪涌上心头。刘禹锡那首苍凉、悲悯的《秋风引》在我耳畔响起: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是啊,我就像那孤客,独自漂泊在长江之上,见证着沿途的美景与沧桑,感受着生命的脆弱与坚韧。我不知道前方的旅途还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黄山的风景是否如我想象中那般壮丽,但我知道,每当我的下一个旅途驿站实现时,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楚云号”江轮载着我们,顺着滔滔长江往下游驶去。甲板上的乘客渐渐散去,只剩下我和小阮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的水天相接之处,心中思绪万千。这场意外的邂逅,这段不期而遇的旅程,似乎又要为我的长江之旅,增添一段不可预知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