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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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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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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原》连载

第四十三章 情殇(1)

七十年代初,淮北平原上来了很多吴侬软语的年轻人,他们皮肤白晰,穿着时尚,讲话铃铛一样一串一串,叽里拐弯。

平原上人们虽然听不明白他们说的啥?但那唱歌一样的讲话,农人们就是爱听。老百姓充满善意的给这群人起了一个统称:上海蛮子。

这群人就是从上海下放到淮北平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识青年。正是这些上海知青,给淮北平原带来了不一样的新风,开阔了平原人民的视野,为淮北平原注入了新鲜的生机和活力。

他们每次从上海回淮北,都会带来许多上海特产,把大上海的稀有物资带到淮北平原。

从他们那里,平原上的人们见识了“大白兔”奶糖、“的确凉”布料、上海牌手表、永久自行车、凤凰缝纫机……

上海知青对皖北平原的影响长达半个多世纪,从第一批上海知青来到淮北平原,直到现在,平原上的人们都深受着上海知青的影响。

皖江省第一趟开往上海的火车,就是为方便在皖北市的上海知青往来开通的;皖北市人民医院由上海市闸北医院援建;皖北市第一中学有不少上海老师讲课;友谊巷、教育巷、民生巷等,无不标贴着鲜明的上海弄堂风格;“上海餐厅”、“华联超市”都有着明显的上海印记。

当年,省里一位领导到皖北市调研,惊叹道:真没想到,皖北地区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城市,你们皖北市可以称得上“小上海”了!

至今,淮北平原上很多打工人、上学的孩子,首选创业、就业基地就是上海。

桃花村也分来了十几个上海知青,旺禾和大队干部们商量:把大队部几间闲置的房屋清扫、整理出来,当作知青点,知青们被安排在临时整理出来的知青点住宿。

因知青们来得急,知青点刚刚被整理出来,只能住人,还不能开灶做饭,大队就把这些知青又分到了各个生产队,各个生产队再安排到具体的农户,先让这些知青吃派饭。等知青点的锅灶搭建、安置好了,再让他们回知青点自己做饭。

这些知青大多都是一二十岁的年轻人,有的还是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孩子。他们远离亲人,远离熟悉的大都市,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偏远农村,一切都还不习惯。

旺禾就和村干部们商量:一定不能亏侍了这些孩子,让他们到一些条件好一些的人家吃派饭。

各生产队也都按照大队规定执行,被派饭的一般都是人品好,饭食好点的人家。

英子和水莲做饭手艺都不错,能把面食做成包子、饺子、面条、面疙瘩;能把马菱菜、红芋叶、芝麻叶、香椿叶做成美味可口的下饭菜。

分配到于家庄的一名知青,派饭自然就在旺禾家吃了。

这是一个身材瘦高的男青年,白晰的面庞,一头浓密的黑发,长长的睫毛几乎要遮盖住他那大而黑的眼睛。他的眼睛深邃、明亮,像天上的星星,又像一潭碧水,深不见底。

于新梅第一眼看到他,就在心里惊呼: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不就是这个男人?

于新梅坐在灶前烧火,灶堂里的火几乎要窜出灶堂,水莲拿起手中的擀面杖,顺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想啥呢?火烧到灶外了。”

于新梅一激灵,从胡乱遐想中回过神来,赶紧把灶堂里的柴火往灶堂里扒拉。

新梅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高高的个头,凸凹有致、苗条健美的身材,浑身洋溢着成熟女孩的青春魅力。她长着标准的中国古典美女的鹅蛋脸,有着怎么也晒不黑的白晰皮肤,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身后,眼睛自带笑意,鼻梁笔挺秀丽,嘴唇丰满柔软,是十里八乡中最俊美的女子。

从她情窦初开时,四邻八乡来提亲的就络绎不绝,可她主意大,从来不去相看。

水莲问她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她说她要自己选,要找个看得入眼的,吃得下饭的,对自己好的,称心如意的。但是,具体要找个什么样的?她自己心里也不太清楚。

水莲也就不再多问,都七十年代了,婚姻早就自由了,父母再多干涉也不是好事。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解决吧。

直到看见来家里吃饭的上海知青,她的心里才豁然敞亮,这不就是自己要找的男子吗?

她把刚煮好的饺子端到堂屋桌上,上海知青正在和父亲说话,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他叫卢以诗——多有诗意的名字!她在心里感叹道。

她把饺子端到他面前,他抬眼看着她,轻轻说了声“谢谢”,他的声音轻柔、温暖、坚定、充满磁性。

她被这诱人的声音迷住了,手中的饺子竟忘记了放到桌子上。

他又说了声“谢谢”,深邃明亮如星辰、秋水一样的眸子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身体过电了一样抖动了一下,手里的饺子差点抖落下来。

旺禾看到女儿失态的表情,“咳”了一声。

新梅从恍惚中惊醒过来,连忙把饺子放在桌上,转身跑进厨房。

她红着脸,心突突跳着,只顾埋着头往灶堂里填柴禾。

水莲看着塞满柴禾的灶堂说:“你这丫头,灶堂里的柴禾都塞满了,把火都闷死了,你咋还往灶里填啊?”

新梅不说话,还是不停地填着柴禾。她不是不回应娘,她是压根就没听见她娘说话,她的心还在堂屋里那个好看的男子那里。

一天中午,旺禾在大队部还没回来,水莲和英子去邻居家一起做针线,家里就剩新梅在做饭。

她坐在灶前,一边烧着火,一边翻看着手中的一本借来的书。她虽然上了高中,但学校三天一运动,两天一支农,真正在学校学习时间了了无几。

她喜欢看书学习,但在那个环境里,她只能抽出闲暇的空隙,自己找点书读读。

农村闭塞,能找到的书本来就很少,加上几次运动,焚毁了不少书,现在能找到的书就更少了!

新梅对书的渴望一点不亚于对心中恋人的渴望。她虽然生在农村,但她知道,她要用知识武装自己。让自己有头脑,有心智,有底蕴。她不能像她的祖辈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土里刨食。她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但在那个年代,外面的世界离她很遥远。她只能通过书本,在书中了解外面的世界。

别人都说她心气高,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想做一个平平庸庸,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的没思想、没头脑、睁眼瞎的农村妇女。

卢以诗又来吃饭,他今天收工早,来得早了点。

走进院门,看到正在灶间一边烧火,一边专心看书的新梅。

他轻轻走进厨房,轻轻“咳”了一声。

新梅听到“咳”声,抬起头来,满脸绯红地说:“噢,饭马上就好,你先到堂屋坐会。”

“没事,我在这里帮你烧火。”说着,他就蹲在灶前:“你看的什么书?”

“噢,就是从废品店里捡来的杂书。”新梅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

“你喜欢看书?那是好事啊!我那里有一些好书,下次给你带来。”

“那好啊,谢谢你啊!”

“跟我客气什么?我天天在你家吃饭,还没谢你们呢!”卢以诗说着,好看地笑了。

卢以诗和新梅讲话用的是带着上海腔的普通话,能听懂,又有几分绵软的腔调,新梅感觉特别好听!

“我来帮你烧火。”卢以诗说着,坐在了灶前。

“不用不用,都是柴禾屑子,弄你一身。”新梅看着穿着虽然有些破旧,但依然干净、整洁的卢以诗说。

“没事,我天天在泥里、地里干活,哪还讲究这么多?”

“你们从大上海来到俺们这闭塞小农村,也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

“说是这么说,可俺看你们那来的好多小姑娘都哭了。”

“刚来不习惯,在家没干过重活,干点农活就累得受不了,想家也是正常的。”

“那你就不想家?”

“我——我也想啊!”卢以诗沉思了一下:“我主要想我的妈妈。”

“想你的妈妈?”

“是的,她身体不太好。我是独生子,父亲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是我妈独自把我抚养大的。她现在身体不太好,不能在她跟前照顾她,我有些担心。”

“你是独生子,可以不来插队的嘛?”

“按政策我是可以不来的,但是我想到农村锻炼锻炼。在城里呆久了,看惯了钢筋水泥,人来人往,有些麻木了。想到农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换换脑子。”

“那你来了,呼吸到新鲜空气了吗?后悔吗?”

“呼吸到了,不后悔!”

“俺们农村好吗?”

“好!我喜欢农村的广阔、厚重!”

“俺们这里大吗?”

“大!”

“比你们大上海还大?”

“于家庄、桃花村肯定没有上海大,但是皖北大平原就大太多了!”

卢以诗两潭秋水般澄澈的眼眸兴奋得闪着光亮:“我们刚来时,车一直在平展展的大平原上奔驰,怎么也跑不到头。有的女生看着一望无际的麦苗喊‘快看!快来看——那么多韭菜!’逗得车上人‘哈哈’大笑。”

“你们这些大上海的知识青年可真逗,连麦苗、韭菜都弄不明白。”

“他们没见过麦苗,看着麦苗,长得和韭菜差不多,以为是韭菜呢。”

“哈哈哈——”说完,两人都笑了。

笑过一阵,卢以诗又说:“你们这里大是大,开阔是很开阔,但是,你们这里还是有些闭塞的!”

“那上海是啥样的?你给我讲讲——”

“上海啊——”卢以诗思索片刻:“上海是个国际化的大都市——那里有熙攘的人群,闪烁的霓虹,琳琅的商品;有前沿的思想,有大把成功的机会……”

“上海这么好,你为啥还要来俺们这穷乡僻壤呢?”

“我就是要来体验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青春。我觉得人不能在一个地方,重复日复一日的生活,那样时间长了,人就麻木了。人要到不同的环境里历练,体验不一样生活,这样的人生才丰富、才充实。”

“平平安安的生活不好吗?”

“平安生活是好!平安,但不能平庸!”

新梅似乎明白了卢以诗话里的意思。

“新梅,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要去大上海看看。以你的聪颖,外面的世界更适合你。”

“我?外面的世界?”

“是——外面的世界,你一定要走出去!”

就是从这个时候,新梅的心里更加笃定了要走出平原,走出乡村,去外面世界看看的决心。

卢以诗再来的时候,给新梅带来几本书。

新梅从卢以诗手里接过书,看到封面,就激动地说:“啊,这些书可太珍贵了!我看到过介绍,就是没有机会找来读。你给拿来了,可太好了!”

卢以诗小声说:“这些书都是前几年我偷偷藏起来的,没被翻走焚毁的。你自己拿好,不要给别人,看好后收好,我再给你拿新的。”

“太谢谢你了!”

“跟我还客气?”

卢以诗看着新梅,眼里闪着光。

看到卢以诗火一样的眼睛,新梅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下了头。

新梅如饥似渴地读着卢以诗给她的书,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贾宝玉”“林黛玉”“于连”“保尔柯察金”“简爱”“安娜卡列妮娜”都在书里复活了。

她每天和曹雪芹、卢梭、普希金、莎士比亚大师们对话;和书里的人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悲伤,一起欢笑。她感觉她的思想从来都没有这么活跃过,她的生活从来都没有这么充实过、新奇过。她仿佛新生了一样,感觉一切都是新的。

卢以诗再来时,她就和他一起谈论书中的人物。她为“保尔.柯察金”的坚强而感动;她为安娜的勇敢而欣慰;又为黛玉的孤清而悲戚……

卢以诗看到又哭又笑的新梅,一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你可真是个真性情的好姑娘!”

知青食堂建好了,卢以诗不在新梅家吃饭了,来新梅家的次数就少了。只有偶尔给新梅送书时,或者闲下来,过来坐坐、聊聊天。

一连好多天,新梅都没有见到卢以诗,新梅的心里像小鼓一样乱撞。她不知道卢以诗为什么突然就不来她家了?是他厌烦了给她送书?还是他不想来她家聊天?还是他不想见到新梅了?

新梅心里胡乱猜疑着,她想问她大、她娘,卢以诗为什么不来她家了?

一个大姑娘问一个单身男子,她又不好意思开口。她只在心里猜测着、揣度着、焦虑着、不安着……

吃饭的时候,旺禾对水莲说:“你一会做碗鸡蛋面,给小卢送去。他病了好几天,知青食堂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你给他做碗面,增加点营养。”

新梅没有听完父亲说什么,只听到“小卢病了。”她的脑袋“嗡”的一懵:以诗病了?什么病?厉害不厉害?要紧吗?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子里飞旋。

水莲做好了面,面里卧了两只鸡蛋,盛在一只带盖子的粗瓷大碗里。她把碗的盖子盖好,又用笼布包好大碗,端着碗,踮着脚就向知青点走去。

新梅看着母亲向外走的身影,心里有千万个声音在呼唤:娘——你腿脚不好,走路不方便,还是让我去给小卢送饭去吧!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卢以诗在她家吃派饭后,他的彬彬有礼,他的温良谦恭,他的真诚热情,都让父母喜欢。他和他们一家处得像一家人一样,她的父母已经把他当成了家里的一员。

如今他生病了,母亲肯定要亲自去看望这个孤身在外的年轻人。她要带给他母亲般的关爱,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

可是,新梅是多想替母亲去送饭啊!母亲不知道新梅的心思,新梅更不能给母亲说出她的心思。一个大姑娘主动要求去看望一个年轻小伙,说出去多让人笑话!她只能在心里折磨着自己。

新梅没有去给卢以诗送饭,但是她的牵挂一点也没有减少。她坐立不安地等着母亲回来,她想从她口中打探到卢以诗的病情。

母亲给卢以诗送饭回来,新梅想问卢以诗病得怎么样了?但她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口。

水莲径直走进厨房,新梅假装到水缸里舀水喝,也跟着走进来,她是想找机会问母亲卢以诗的情况。

机会终于来了,水莲把几乎没有动筷的面放到案板上,一边摇着头一边说:“这孩子一口都没吃,这次可遭罪了!”

新梅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咋了?小卢他没吃面?”她表面装作平静,心里已如滚油翻腾了!

“没吃——发烧——一嘴的燎泡,这孩子这回可是遭大罪了!”水莲说着摇着头。

新梅的心“咣当”一声撞到石板上,她听不见母亲说什么?她只想立马飞到卢以诗身边,问卢以诗到底怎么了?病得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但是,她以什么理由去看他呢?一个大姑娘去看一个大小伙子,总要找点理由吧。可她不想想那么多了,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马上去见卢以诗,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挎上粪箕对屋里喊了一声:“娘——俺割点猪草去啊!”

水莲说:“那不还有一堆猪草呢吗?又去割啊!割多了堆一起都捂坏了,猪都不肯吃了!”

她没听到娘说什么,挎起粪箕往外走去,她的心早已经飞到卢以诗身边了……

知青们都下地干活去了,知青点静悄悄的,大门敞开着。新梅走进知青点,一眼就看到躺在靠窗床上的卢以诗。

卢以诗满脸通红,嘴角起了几个燎泡;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向上翻翘着;因仰躺在床上,面部线条轮廓更加清晰俊朗,虽然在病中,也像一幅雕像一样俊美!

看到卢以诗那一刻,新梅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不知道因为卢以诗的病情,还是因为很长时间不见卢以诗,她的眼泪就是不听使唤。

卢以诗没有睡着,他已经躺了两天,发烧让他随时都能迷迷糊糊睡去。

卢以诗听到有人进来,问:“谁呀?”

新梅走近他,轻声答道:“我——”

卢以诗听到是新梅,脸上的红晕更加深了,他睁开眼睛,眼里闪着光亮:“新梅——是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卢以诗挣扎着要坐起身来,新梅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头:“你好好躺着!”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汪着。“你咋病成这个样子?也不让人给家里带个话,急死人了!”

“没啥大事!就是感个冒,不想让家里人为我担心,就没有给家里说。”卢以诗也把新梅家里当作了自己家。

“还嘴硬,还没事呢?看嘴都起了大燎泡!”

“真的没事,别担心!”看到眼里汪满泪水的新梅,卢以诗安慰道。

“我给你倒点开水吧——多喝点热水,把病毒冲下去了就好了。”

“好。”

新梅倒了一杯热水,水有点烫,她就拿了一个杯子,把水来回在两只杯子里倒来倒去。

荡了一会,她又把杯子贴在脸上,试了试,杯子已经不再发烫。她走过来,把杯子递给卢以诗。

在她荡水试杯子时,卢以诗两眼一转不转地盯着她。

她把杯子递给他,他起身接过杯子,手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手。新梅手一抖,手里的水杯差点抖掉。

她“腾”地红了脸,急忙把水杯递给卢以诗,迅速从卢以诗手里抽回了手。

这是她有生以来接触到除父亲、兄弟之外的第一个男性肢体,她感觉慌乱不支,心“突突”跳个不停。

卢以诗喝完水,又把杯子递给新梅。

卢以诗对远远站立着的新梅说:“你站得太远了,我听不到你说话,过来一点。”

新梅往床边挪了挪。

“你再往这边站点啊!”

新梅又往床边挪了挪。

卢以诗探出身,一把把新梅拉到床边,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新梅“腾”地从床边站起身,紧张地说:“不!俺不坐,人看见!”

“没有人,他们都去地里干活了。再说了,看见了又怕什么?我就是想让你坐得离我近点,我能看清你的样子,能听清你说话。咱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什么?”

卢以诗说着,火热的气息喷到新梅的脸上,新梅被熏得有些眩晕。

卢以诗的眼里着了火一样,盯着新梅,长长的睫毛就要被烧着一般。

新梅不敢看卢以诗的眼,她感觉心都要被灼伤了。

卢以诗伸出手,拉过新梅,把她按到床边坐下,两眼像两团火球,盯着新梅。

新梅怯怯地低着头,脸像大公鸡的冠子一样鲜红。

突然,卢以诗在她脸上快速亲了一下,又快速离开。

她感觉她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猛一颤栗,一股热辣辣的电流从她身上流过。她头皮发麻,肢体僵硬,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捂着被他亲过的发烫的脸,语无伦次地说:“你——我——你——”

卢以诗睁着喷着火的眼睛,专注又深情地说:“我喜欢你——新梅,从在你家看你第一眼时就喜欢你!”

新梅抬眼看了一下卢以诗,两双眼睛电光火石般交汇,融化在了一起。

新梅激动又羞怯地说不出话来,她“蹭”地站起身,用手捂着脸,转身向门外冲去。

看到小鹿一样冲出房门的新梅,卢以诗的心慢慢向下沉,他心里燃起的烈火也慢慢熄灭,一股懊丧的情绪在他身体里蔓延。

他明明看到了新梅眼里的火焰,她怎么又突然转身跑了呢?她不愿意他亲吻她?她生他的气了?卢以诗的心里有千百个问号在翻腾。

新梅跑出知青点,神思恍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一路腾云驾雾般向家里跑去。

路上遇到人打招呼,她语无伦次地胡乱应着。

她的眼前晃动着的是卢以诗清秀、俊朗的面庞,她的脸上是卢以诗炭火般的热吻,她的心里是万马奔腾般的呼啸——以诗,以诗,我的爱人!

新梅跑回到自己屋里,“嘭”地一声把门关上。她一头扑倒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蒙住头,她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她死死咬住被角,生怕激动的呻唤会从胸腔里蹦出去。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她要眩晕了,要窒息了!

又是几天,新梅没有去见卢以诗——不是她不想见他,是她不敢见他,她不知道见了他应该怎么办?

卢以诗的病情刚有些好转,就揣着忐忑的心来到新梅家。

那天他亲吻了新梅之后,新梅的反应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新梅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新梅生他的气了?他不该亲吻她?他冒犯她了?几天时间,成百上千个疑问在他脑子里打转,他的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本来喜欢新梅,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还能经常到新梅家说说话,过来看看,能见到新梅。

要是新梅不喜欢他,生他的气了,他想见新梅就尴尬了,就不容易了。

他知道新梅是个有个性,要强的女孩子,她要不喜欢的人和事,是不能勉强她做的。

可他实在情不能自持,他看见新梅就有想亲吻她的冲动。

他喜欢新梅的单纯、善良,喜欢她的真诚、朴实;他也喜欢他们一家人的温暖、纯朴、厚道。他不想因自己的一时莽撞,失去亲人般的一家人。他无论如何都要来探探新梅的心思,即使新梅心里没有他,对他的爱情宣判死刑,他心里也要死得明明白白、踏踏实实。

新梅下地还没回家,卢以诗和水莲说了会话,谢过她的关心,起身走出新梅家。

他心底一阵懊丧,一阵失落,见不到新梅,他的心是放不下的。

他正低头走着,一双黑色圆口布鞋在他眼前出现。他顺着布鞋向上望:蓝色裤子,白底碎花褂子,被太阳晒得白里透红的脸庞,细密的汗珠像细碎的玉珠在俏丽的鼻尖闪耀,一双又大又亮的眸子正羞怯地看着他:“你——来了?”她面带羞涩,低声、轻柔地说,脸更红了。

“哦——我——来看看你。”

“嗯——”她羞涩地点点头。

“你——生我的气了?”他试探着问。

“嗯——不不!没有——没有——”她抬起低垂着的头,急切地说。

他舒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不理我了呢!”

“怎么会?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不理你呢?”

“你不生气就好,我就放心了。”他开心地说,眸子里闪着亮光。

“你来就是为这事?”

“就为这事,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生我的气?有没有不理我?”

“那你看到了,我没生你的气,没有不理你。你没有啥旁的事了?那你就走吧!”她平定了心情,恢复了平日里的活泼、开朗,对他打趣道。

“有事,有事,我还想和你说说话呢!”他急促地说,生怕又赶他走。

“那你说吧,有啥事?”

“不能在这里说,要找个僻静地方说。”他小声说。

“啥话还不能在这里说了?”她明知故问。

他又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心里话——”

她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到她的脸上,灌入她的心里,她的脸更红了:“嗯——那好吧!我把锄头放家里就回来。”说着,她扛着锄头要向家里走。

“你先别回家放锄头,你到了家里,别有什么事,出不来了,你就扛着锄头走吧。”

新梅想了一下:“那好吧——你这主意也不错!我扛着锄头,像是去锄地。”

“走,我们去白杨河边走走。”

新梅抬起脚步刚要走,像是想起了什么:“要不咱俩别一起走,你先走,我跟在后面。”

卢以诗明白新梅的心思,她是怕村里人看见。那个年代,男女恋爱还是很隐秘的事情,特别是一个农村姑娘和一个大上海来的知青恋爱,村里人要是知道了,那就是爆炸性新闻了。

卢以诗不愿给新梅带来麻烦和闲话,他转头向前走去。

等卢以诗走远了,新梅才扛着锄头,远远地跟着,谁也看不出她是跟着他一起去河边的。

路上遇到村人给她打招呼:“新梅,天都快黑了,还下地啊?”

“嗯,婶,地里还有点活没干完,再去干一会。”

“真是个勤快的丫头,早点下工回来啊,一个丫头在野地里可不敢呆太晚!”

“谢谢婶,俺知道了,你也快回家做饭去吧。”

卢以诗来到白洋河边远离村人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等着远远走来的新梅,他像欣赏一幅油画一样看着新梅:新梅穿过一片芦草地,葳蕤的野芦草没过她的膝盖,晚风吹起她的衣角,像有人扯着她的衣襟,在风中翩翩起舞;落日的余辉洒在她身上,她像油画里圣洁的女神,向卢以诗飘然而来。

卢以诗被这醉人的画面美到窒息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新梅看,生怕眨一下眼,错过了美丽的画卷。

新梅渐渐走近了,见卢以诗正盯着她看,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你看啥呢?”

“我在欣赏一幅美丽的油画!”

“你老是盯着人看,都看得人家不好意思了!”新梅娇羞地嗔怪道。

“你好看啊!我不能把眼睛移开——移开了,你别跑了,看不到你了!”

“那你以后经常看。”

“我以后要天天看,月月看,年年看,看一辈子。”卢以诗动情地说。

“谁答应你了,让你看一辈子?”

“你——就是你!你的眼睛,你的心灵,你的身体,早就答应我了,让我看一辈子,看不够!”卢以诗说着,已经把新梅深深地拥入怀中。

白洋河水“哗啦啦”流着,唱着欢快动听的歌,像两个年轻人的心,愉悦、沉醉。

年底的时候,新梅听说大队里有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高中毕业,贫下中农,她正好符合条件。

是去上大学?还是继续留在村里劳动?新梅的心里拿不定主意。

她跑去知青点找卢以诗。

卢以诗听了,斩钉截铁地说:“去上大学!你要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到底是啥样的啊?”

“你走出去就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太大、太精彩!”

“那我以后能去大上海看看吗?”

“能,一定能!等咱俩的事定下来了,我就带你回上海,让你看看大上海的繁华。”

“嗯——好——我等着。那上大学的事,我回家就和俺大说了啊。”

“说,一定要说,一定争取去!”

新梅回到家里,正是吃午饭时间,旺禾坐在桌前,正在埋头喝稀饭。

新梅急火火地来到桌前:“大,俺要去上大学!”

旺禾被新梅突如其来的说话吓得一愣,手里的稀饭碗差点掉到地上:“你这丫头,火急火燎地进来就咋呼,不像个丫头样!”

“丫头是啥样?丫头就得低眉顺眼,小声小气,像受气的小媳妇?”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大说不过你。你说有啥事?”

“才将不是给你说过了吗?俺要去上大学。”

“上大学?”

“对呀,俺就要上大学。”

“你听谁说的?”

“村里人都传开了,咱大队就一个名额:高中毕业,贫下中农,俺正好符合条件。”

“符合条件的又不是你一个,你咋能那么确定就能推荐你去上大学呢?”

“你是大队书记,你说推荐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咋能一句话就推荐你去上大学?这是大队里的事,得集体研究才行来。”

“我不管,我就要去上大学,我就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这么大的平原还呆不下你?还不够你看的?”

“外面的世界和咱平原不一样嘛!俺都没出过村,俺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啥样的?”

“啥样的?到底也是干活吃饭,都是生活。”

“那不一样嘛,天上干活吃饭能和地下干活吃饭一个样嘛?”

“你咋知道外面就是天上,就都是好日子?”

“外面的世界就是和大平原不一样,就是精彩!”

“我看你是被那个小卢给洗脑了!”

“你是脑子太不开化了!你一辈子就守着大平原,就喜欢你的大平原!”

“喜欢大平原不对吗?喜欢自己的家乡有错吗?”

“喜欢家乡没错,我也喜欢家乡,喜欢大平原。可我也想到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过过和你们这辈,和平原上祖祖辈辈不一样的人生。”

“那你去找外面的世界去,你去过去!”旺禾用从来没有过的激烈口吻和新梅说着话,他已经被这个丫头气糊涂了。

从小到大,新梅都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他对她疼爱有加,把她捧在手心里。家里条件再艰苦,吃穿用方面,他都想办法给她最好的,从来不让她受什么委屈。

在家庭困难的情况下,他也省吃俭用,让她读完了高中。

可她现在长大了,却不听他的话了,还想着出去飞了。

水莲听到爷俩吵得不可交,忙走过来问:“这是咋了嘛?爷俩说个话还能顶起来?”

“你问她!”旺禾把稀饭碗往桌上一丢,气呼呼站起身,佝偻着腰向门外走去。

“俺要去上大学,俺大不让俺去!”新梅说着,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

水莲忙拿来一条毛巾,给新梅擦着眼泪:“好了——好了——好闺女不哭。你大也许有啥难处呢,你得理解你大。”

“不!娘,俺就要去上大学!你再和大说说,让他走走后门。他是大队书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他说让谁去上大学,谁就能上大学!”

“也不是你大一个人说了算的,大队里还有其他干部呢。再说,你大是书记,做啥事不能只为自己家想,还得替全大队人考虑呢。”

“替全大队人考虑,就知道替全大队人考虑!他为我考虑,为咱们这个家考虑过吗?他当大队书记,咱家沾了他啥光了?都是咱家拿人力、拿东西贴补大队里。”

“你不能这么说你大,你大当大队书记也不容易。他就是想给大队、给村民干点好事。”

“他为大队、为村民干好事俺没意见。可俺的条件够上大学的,他咋不同意俺去上?娘,你再和俺大说说,让俺去上大学吧,俺真的想去上大学!”

“你先别难受了,等你大回来,我再和他说说,看他可能同意你去?”

“谢谢娘!”新梅仿佛又看到了希望,泪眼婆娑、可怜巴巴地看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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