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林是离开家乡三年后才得知父母去世消息的。
他和灵秀带着一双儿女,历经千辛万苦,从皖北平原来到江南水乡这个叫阳店的小村庄。在阳店生产队长肖大海和群众的接纳、帮助下,他们一家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小村庄安下了家。虽然暂时住在生产队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但是远比他们在河滩边搭起的草棚要好得多。
吃过晚饭,富强和宝珠已经睡下。冬林和灵秀坐在门前的场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中的蒲扇。
初秋的夜晚,风已带着一丝丝凉意,他们摇动着的蒲扇,仿佛不是在摇动凉风,而是在进行着对话。
他们间或摇动一下,停了很长时间,似乎想起来了,再摇动一下。他们的对话也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里的摇动蒲扇中展开:“今年的收成还不错!”于冬林摇了一下蒲扇,好像提醒灵秀他正在说着话。
“是啊——南瓜、冬瓜、红芋都长得不错!”灵秀也摇了一下蒲扇,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你看天上的流星——”冬林用蒲扇指着一颗从蔚蓝天幕上划过的星星。
“看到了,还拖着长尾巴——”灵秀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咱家里的秋,现在怕是更深了吧!”冬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和灵秀说话。
灵秀知道他是想家了。
“嗯——咱家季节比这里早,应该比这里凉了。”灵秀摇了一下蒲扇:“要是在咱家里,这会应该都穿长袿子、长裤子,加外套了。”
冬林抬起的蒲扇想摇动又没有摇动,在半空中停了一会,他像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又摇动了一下。
灵秀看到他有心事,就问:“想家了?”
冬林没有说话,又摇了一下蒲扇。
“也不知道咱大、咱娘咋样了?”灵秀轻声说,她知道他是想爹娘了。
冬林眼里泛起了泪花。
他们从家里逃出来,已经三年了,没有和家里联系过一次,没有家里的任何消息。
多少次他都在梦里梦见自己的爹娘,多少次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以后,他还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怕他的情绪影响到灵秀和孩子们,怕他的情绪引起灵秀和孩子们的不安,怕他们受到他不良情绪的影响,会厌烦这种不安定的日子,忍受不了这种颠沛流离之苦。
冬林轻轻叹了口气:“哎!咱都几年没有家里消息了,也不知道咱大、咱娘咋样了?”
“咋能打探到家里的消息呢?”灵秀问。
“不知道,到哪打探去?这里离咱家那么远,又没有咱那的熟人。”
“要不,问问肖队长,看他可知道这里有没有咱那里的人?”
“不能问,不能让人知道咱在这里。现在这局势,谁都不知道谁的心思,外边的人不能轻易相信。万一没问到家里的情况,再问到一个多事的人,把咱们告发了,到时候咱在这里就待不住了,还得连累肖队长。”
“那可咋办呢?有啥办法能打探到家里的消息呢?”灵秀一筹莫展地看着冬林。
冬林把手中的蒲扇摇了一下,又慢慢地放到胸前,停住:“要不——咱往家里写封信?”
“写信?那人家不就知道咱的地址了?”
“咱不写地址。”
“不写地址,咋能收到回信呢?”
“收信人不写咱自己,咱去找肖队长。”
灵秀似乎明白了冬林的意思:“你是说不写咱自己的姓名、地址,写肖队长的?”
“是的,咱写肖队长的,让肖队长帮忙给咱收信。”
“这办法不错,只是又得麻烦肖队长了。”
“是啊,咱一有事就去麻烦肖队长,真是过意不去!”冬林有些难为情地说:“可咱有啥办法呢?咱在这里只能靠肖队长了。”
“那咱现在就去找肖队长吧!”
“今天就别去了,太晚了,这么晚再去打扰人家也不太好。”
第二一大早,肖大海披了件衫子刚打开门,就看到晨雾里的冬林和灵秀。
冬林和灵秀的头发已被晨雾打湿,肖大海知道他们已经在门口站好长时间了,他不知道他们又发生了什么事,急切地问:“ 怎么了?你俩这么早来找我,又遇到什么急事了?”
冬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遇到点事,不过也不是啥太急的事。”
“不是太急的事,你俩这么一大早地跑来啊?”
“是有点急的事!”冬林有点语无伦次。
“啥急事?快说来听听——”
“俺想——俺想给俺家里写封信。”
“哎哟,我说啥大不了的事呢?想给家里写封信就写嘛,还那么吞吞吐吐的干啥?”
“不是,是这样,俺想把地址写在你的名下。”灵秀赶紧补充道。
肖大海顿了一下:“那就写我的就是了,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信来了,我帮你们收着。”
冬林说:“俺怕连累你!”
“那有啥好连累的,不就收封信吗?你们写吧,就写我的。”
一个月后,远在淮北平原的于旺禾收到一封只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的信。
旺禾收到信时,他才刚从牛屋被解救出来两天。
他捏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在信封上找到寄信人的信息。他的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这封没有寄信人信息的信,应该就是走了三年多的冬林寄来的。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信,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一行“哥哥,你好!”他的眼眶已经湿润。
他从信里知道了冬林一家历尽千辛万苦,已在南方乡村安顿下来,他的心里有一些安慰,为他们没有在家里遭遇不幸而高兴,又为他们一家一路的艰辛而难过。谁不到万一得已会背井离乡,远赴他乡啊?
现在,冬林来信了,他牵挂着家中的老父母,可他的父母呢?他们已经在三年前,冬林他们刚逃出桃花村时就去世了。他可怎么对冬林说呢?他要说出实情,冬林能够承受得了吗?他能接受他的父母几年前就被人整治死这个现实吗?
旺禾不知道怎么回冬林的这封信?他拿着信,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水莲看着拿着信半天不动的旺禾,小声问:“谁的信啊?”
旺禾把信递给水莲,水莲看了信也不再说话。
沉默笼罩着两个人。
过了很长时间,水莲轻声说:“这事咱也不能老是瞒着冬林了,早晚得让他们知道。咱姑都去了几年了,再不把真相告诉冬林,也对不起冬林。”
旺禾又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闷着声说:“那就写信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实情吧。”
第二天晚上,在家人都沉沉睡去时,旺禾才拿出纸笔给冬林写信。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冬林的情况,不想再节外生枝,给冬林带来什么麻烦。
他把冬林走后几年,家里发生的事都详细写给冬林。写他在牛屋里关了几年,写王绒花什么时候死的,写于明江怎么陪着她走的……
旺禾虽然把事情的大致情况写给了冬林,但具体细节他没有写,他怕冬林知道母亲是被人批斗死的,他会受不了。
他写好信,在信纸的底端写上:皖江省皖北市皖溪县桃花村于家庄于旺禾。
他把信装入信封,又拿出冬林的信,按照冬林信纸底端留下的地址,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了信封上。
旺禾写好信,把信放在枕头下,又用手按了按枕头,生怕信不翼而飞了,感觉信在枕头下放踏实了,他才躺下睡了。
第二天一早,旺禾就让众望拉着板车去集镇上。
众望说他刚从牛屋出来,腿脚还不利索,有什么需要的,他去帮着买回来,不需要他自己再跑一趟了。
旺禾不理会儿子的话,坚持要自己去集镇上。
水莲明白旺禾的心思,就示意儿子拉他大去集镇。
众望拉着旺禾到了集镇。
旺禾没有去逛街,没有去买东西,他让众望把他直接拉到邮局。他拖拉着双腿,挪到柜台前,向服务员买了一张邮票。他小心翼翼地贴好邮票,又问服务员信投在哪里?
服务用手指了指门口的绿色邮筒说:“就投那里就行了。”
旺禾顺着服务员手指的方向,看到门口一根木棍上挂着的邮筒,对服务员说:“就投进那只邮筒?”
“对!就投进那只邮筒。”服务员重复了一句。
旺禾打量了一下那只简陋的邮筒,狐疑地说:“投在那里就能行?”
“能行!”服务员答。
旺禾还是有些不相信, 说:“看那筒子挂在外边,会不会被人拿走了,不安全?”
“没事的,大家的信都是投进那邮筒里的,我们每天晚上都有人开箱取信,没有人会拿你的信。”服务员有些不耐烦了。
“我觉得还是不投进邮筒,直接放你们这里安全。”
“放我们这里?放哪啊?你放我这,万一被谁拿走了?还不如投邮筒里安全呢!”
旺禾“哦——”了一声。
服务员又看了旺禾一眼,狐疑地问:“你这么在意这封信,你信里是不是有啥重要的事情啊?”
旺禾怕别人知道信中的秘密,更怕别人知道冬林新的住址和情况,忙说:“没啥要紧事,没啥要紧事!”说着拖拉着双腿,向邮筒挪去。
他两手拖举着信,把信郑重地投进邮筒,像完成一件庄严、神圣的使命一样。当听到信平平稳稳地落进邮筒时,他的心才像重新回到肚子里。他整了整踮脚投信时辏起的衣襟,转身向于众望走去。
走到儿子跟前,说:“走,回家吧。”
众望狐疑地看着他:“回家?”
“嗯——回家。”
“您来集镇一趟,不是来赶集买点啥?就为投一封信?”
“嗯,不买啥,就为投一封信。”
“那早知道我骑车来投不就行了?你刚从牛屋出来,腿脚不好。在家里好好歇着,我来投信就行了啊!”
“不行,这个信必须得我自己亲自来投!”
看着父亲说话时凝重的语气,众望知道这封信非同一般,就不再开口。
时节进入冬季,于冬林才收到那封他痴痴期盼着的信。
这是一个初冬的午后,阳光暖暖地照着大地,冬林扛着镢头从地里回来,在路上碰到正来找他的肖大海。
肖大海手里高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急匆匆地向冬林走来,一边走一边喊:“冬林——信——信——信来了!”
于冬林放下手里的镢头,撩开长腿就向肖大海跑去。
肖大海看于冬林几次跌跌撞撞快要摔倒,就对冬林喊:“你慢点,没人给你抢!”
冬林喘着粗气跑到肖大海面前,一把从肖大海手中抢过信,转身就向回走。
走了几步,他好像想起什么,又转身向肖大海走去,到肖大海面前,他深深地弯下腰,向肖大海深深地鞠了一躬。
冬林攥着手里的那封信,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拿着信,反过来掉过去,看了几遍。他把信贴在脸上,摩挲了几下。他向四野里看看没人,就向河滩深处走去。
河滩里的野芦苇已经扬花,他在一处野芦花开得最茂盛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哆嗦着双手,把信拿到嘴边长长地亲吻了一下,他的眼里闪着泪花。这是他离家三年多第一次收到家里的消息,他的心是激动的、兴奋的。
三年多来,他无时无刻不想念着家乡,想念着家乡的亲人,相念着年迈体弱的父母。
今天,终于有了家里的消息。有了这封信,就有了和家里的联系,就有了与家乡牵绊的纽带。通过这封信,他的心就与家乡又联结在了一起。
他找了一根小树枝,延着信封的封口一点点把信拆开,几页折叠得工整的信纸就摆在他眼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折叠着的信纸。他的眼睛在信纸上游走,从上到下,由慢到快。他的脸也由通红慢慢转向铁青,再转向青紫。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青筋也跟着凸了出来。他的眼睛慢慢地变成了血红色。他突然抓住信纸,把信纸揉搓成一团,一头扎到地上,嘴里“呜呜——”起来。他一边“呜呜”着,一边用双手死命捶打着土地。
低回的“呜呜”声渐渐变成了大声悲嚎,随着风声在芦苇滩中回荡……
傍晚的时候,如血的残阳照着芦苇荡。野芦花不知人间疾苦,肆意开放、摇曳着,舞弄着它的柔媚多姿。
冬林已经哭干了眼泪,他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身上沾满泥土、草屑,像一下苍老了十几岁。
他捏着那封信,步履蹒跚地向芦苇丛外走。
灵秀做好了饭等着冬林回来,她在村庄里找了好多圈,问了很多人,也没有问到冬林去了哪里?
问到肖大海时,肖大海告诉她,冬林拿着信就走了。
灵秀找不到冬林,只好回到家里等着。
她把凉了的饭菜热了几遍了,还是没有等到冬林。
农人们都要入睡的时候,灵秀站在门口张望,远远地看到暗夜里有个黑影在移动。
灵秀向前走了几步,问道:“冬林,是你吗?”
没有回声。
灵秀心里有些紧张,又问一句:“冬林——是你吗?说句话啊,别吓我啊!”
黑影摇晃了一下,嘴里吐出两个字:“灵——秀——”,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灵秀赶紧跑过去,扶起地上的冬林。
她把冬林架进屋里,帮他拍打掉身上的泥土、草屑,又把他放到床上。
灵秀端来一盆热水,给冬林擦拭着脸和手。当她给冬林擦手时,看到冬林手里紧紧攥着的几张纸。
她轻轻地从冬林手中取出纸,低头看了起来。
她的身体渐渐筛糠一样抖动起来,泪水顺着她的脸“哗哗”地向下流淌。
冬林昏睡了三天, 灵秀就在床边守候着,给发烧的冬林时常更换着湿毛巾。又用棉签蘸着水,滋润着冬林干裂的嘴唇。
第四天晚上,冬林从昏睡中醒过来,看到身边的灵秀和两个孩子,挣扎着要坐起来。
灵秀赶忙上前扶住他,富强也在一旁帮忙。
冬林艰难地说:“快!扶我下来——”
灵秀说:“你身子还虚着呢,有啥话就坐床上说,下来干啥呀?”
冬林坚持着:“扶我下来!”
灵秀和富强、宝珠一起把冬林扶到了地上。
冬林慢慢地跪到地上,他挣开了灵秀和富强的手臂,对灵秀和两个孩子说:“你们也跪下!”
灵秀和富强、宝珠挨着冬林跪了下来。
冬林说:“来,对着咱们家的方向,给大、娘,给你们的爷爷、奶奶磕头。”
冬林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灵秀和两个孩子也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三轮响头磕过,冬林抬起头,眼睛红肿,对灵秀说:“咱大、咱娘,没了!”又转头对两个孩子说:“你们的爷爷、奶奶没了!”
灵秀转过脸抹着眼泪。
两个孩子眼里也汪满了泪。
冬林哽咽着艰难地说:“从今以后,咱们的根就断了,咱真的就是没有家的人了!”
灵秀手捂着嘴,哭出了声,两个孩子也“哇”地大哭起来。
富强和宝珠已经在家里闲玩很长时间了。
学校上课不正常,上了课也大多去田里帮贫下中农插秧、拔草,没有多少时间在学校学习文化。
虽然学校上课不正常,但正上学的孩子天天呆在家里闲溜达也不是个事。
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孩子,冬林忧心忡忡,他对灵秀说:“得让富强和宝珠继续上学!”
灵秀说:“是啊——不上学,没有文化可不行。可学校里天天乱哄哄的,也不教学,净弄些游行、武斗啥的。孩子去了,也受影响,再跟着学坏了。”
“学不坏的,好孩子骨子里永远都是好孩子,坏孩子本身就是坏孩子。好孩子就是跟着坏孩子,也不会干坏孩子干的事。再说了,我觉得学校也不能老是这样不教学,总会转到以学习为主的那天的。”
“那就让他们去上学。”
“是啊,就是要让他们去体验一下各种各样的生活,见一见不一样的人。以后长大了,才能自己应对生活中各种各样的情况,面对各种各样的人。”
“可他们都没有户口,咋能在这里上学呢?”
“我也正愁这个事呢,明个去找肖队长商量一下。”
第二天,冬林和灵秀又来到肖大海家,和肖大海商量富强和宝珠上学的事。
听了冬林和灵秀的话,肖大海紧锁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冬林有些着急,问肖大海:“肖队长,你看这个事可咋办?可有门路?”
灵秀也跟着问:“是啊,可咋办呢?”
肖大海沉思了一会,说:“我去大队问问,看在咱这里上学需要啥手续?再给你俩回话。”
冬林说:“那太感谢你了!”
灵秀说:“老是麻烦你!”
肖大海说:“不说客气话,啥麻烦不麻烦的?谁生活都不容易。何况你们背井离乡,来到人生地不熟这么远的地方。”
冬林还想说感谢的话,肖大海打断他说:“你俩回家等消息吧,一有了消息,我就告诉你们。”
两天后,冬林和灵秀正在家里编毛草窝,肖大海从屋外走了进来。
冬林让肖大海坐下,灵秀给肖大海倒了杯热茶。
肖大海说:“你俩别忙乎了,我来给你们说说两个孩子上学的事。”
冬林坐在肖大海的对面,眼里的光一闪。
灵秀站在冬林身边,笑吟吟地问:“肖队长,有消息了?”
肖大海笑笑点了点头:“嗯——有消息了。”
冬林长舒了一口气:“有消息就好!”
灵秀急切地问:“那是咋样才能上学呢?”
肖大海说:“你别着急,听我给你们说。”
冬林点着头:“嗯,不着急,不着急,你接着说。”
肖大海说:“是这样,我前两天问了大队里管教育的干部,说你们家已经在咱们阳店村落脚了,孩子可以在这里上学。”
“那太好了!”冬林看了灵秀一眼,脸上露出喜色。
灵秀也面带喜悦地连声说:“能上就好,能上就好了!”
“就是还要些手续——”看着面露喜色的冬林和灵秀,肖大海说。
冬林说:“还需要啥手续?”
灵秀也跟着问:“是啊,还需要啥手续呢?”
肖大海停顿了一下说:“还要你们家的户口,得落户在咱们阳店村才行。”
“户口?”冬林充满疑惑地看着肖大海。“又是户口!”他小声嘀咕着。
肖大海说:“是户口。”
冬林说:“俺的户口都在老家啊!”
“那得在咱这落了户,才能在咱这上学。”
“噢——”冬林似乎明白了。
灵秀说:“俺没带户口来,也不能办在这的落户手续啊!”
肖大海说:“那就得你们自己想想办法,看怎么才能从你们老家把户口迁过来?”
冬林挠了一下头,一筹莫展地说:“家里现在是个啥形势还不知道,俺也不太敢冒然回家办手续。万一回家了再给逮起来批斗,就回不来了!”
肖大海想了想说:“你说得是,虽然现在形势比前几年好多了,到处批斗、游街的也少了很多。但是,也不可大意,还是小心点为好,能不回去尽量不回去。”
“可不回去手续怎么办呢?户口咋迁过来?”冬林一脑门子官司。
灵秀也着急地说:“是啊!不回去,户口弄不来啊!”
肖大海说:“这样,你们看可能想办法,让你们家里大队给开个介绍信,把介绍信给寄来。有了介绍信,这边我再和队里干部说说,就能把户口落下来了。”
冬林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写封信,和俺哥说一下,让他帮着开个介绍信,再叫他把信还寄到你这里,这样就不要回家了,少了很多风险。”
肖大海说:“那你们赶紧让家里开个介绍信,介绍信来了,我就帮你们办落户。”
一个月后,冬林收到了旺禾寄来的介绍信。
肖大海先在生产队和队干部们研究,同意了冬林一家落户阳店村。又报到大队,大队经过研究,批准了阳店生产队“关于于冬林一家落户阳店生产队的报告”。
冬林拿着肖大海给他的户口本时五味杂陈,一家人能落户在阳店,以后他们一家就不再是四处流浪的流民了,孩子也能在本地光明正大地上学了,他心里是高兴的。
可是,他一想到从此就要与那个他出生、成长,生活了几十年,有着他的乡邻、他的至亲;有着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路扶持着,亲如兄弟一样的旺禾哥;和那个叫于家庄的地方割裂开来,和那些亲人们割裂开来,他的心就像撕裂了一样疼痛。
他的眼圈又开始红了起来,低声叹了口气:“哎!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灵秀看着眼圈红红的冬林,心疼地安抚着他说:“咱一家人都在这呢,家人在哪?哪就是家。”
富强已经长成一个懂事的少年,看着父亲难过的样子,一脸郑重地对冬林说:“大,您别难过,您放心!等我长大了,总有一天,我还要回去!回咱老家去,把您接回老家养老。”
宝珠也接话道:“大,您放心,俺也接您回老家。”
冬林眼里闪着泪花,苦笑着点点头,他不知道儿子、女儿说的话能不能实现?他只知道当下是没有回老家的可能。
富强和宝珠在当地学校上了学,富强上了初中二年级,和肖大海的两个双胞胎儿子肖江、肖河,副队长肖谨言的儿子肖平一个班级。宝珠上小学五年级,和肖谨言的女儿肖蓉一个班级。
虽然学校还是半工、半农、半读,文化课没有教多少。很多时候都是去田里帮生产队割草、插秧、收稻谷,空闲的时候再去听老贫农忆苦思甜。但是上了学的孩子总归有了学校统一管理,比在家里闲着乱跑要好得多。
富强、宝珠在没有上学时就和肖江、肖河、肖平、肖蓉玩得很好。几个孩子经常一起上山掏鸟窝,捡鸟蛋,下河摸鱼抓虾……
上了学后,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多了,玩的花样也不断翻新。男孩子打宝、弹溜溜蛋、推铁环;女孩子拾子、跳皮筋、跳沙包;有时几个孩子一起玩老鹰捉小鸡。有他们的地方就有笑声、打闹声。
有时他们也会闹小矛盾、发小脾气。但是,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和好如初。
冬林和灵秀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能和当地孩子玩在一起,心里很高兴。他们把孩子从老家带来,孩子们跟着他们颠沛流离,漂泊不定,心里总觉得亏欠了孩子们。现在两个孩子能很快融入到当地孩子中,他们的心也放下了一些,安定了一些。
生活中不总是欢乐、甜蜜,也时常会出现一些不和音。
学校里有几个男孩子原来和肖江、肖河玩得不错。自从富强来了以后,肖江、肖河和富强玩的时间多了起来,自然和他们一起玩的时间就少了很多。
肖江、肖河和富强都住在阳店村,上学、放学又都一起来,一起走。
几个同学看富强和他们原来的好朋友走得这么近,玩得这么好,感觉是富强抢了他们的好朋友,对富强就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他们私下里就商量着怎么收拾收拾富强,让富强离他们的好朋友肖江、肖河远一点。
平时放了学,富强都是和肖江、肖河一起回家,他们没有机会对富强动手。
一天,富强值日,全班的同学都走了。富强打扫好卫生,收拾好书桌,关好窗,锁好门,走出学校。
富强一个人走在小路上,一蹦几跳地向家里走。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青春初绽,精力充沛的年纪。富强一路走着,时常跳起来,伸手从路边杨树上摘下一片树叶,折叠成一只小哨,放在嘴里,吹出悦耳动听的曲调。
富强正开心地走着,突然从路边窜出几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富强一开始吓了一跳,等看清楚这几个人是和肖江、肖河要好的同学时,他的心略微放下了一些。
他撇开挡着他的人,想从他们中间的缝隙中穿过去。
富强从左边走时,他们堵到了左边。富强从右边走时,他们又一起堵在了右边。
富强不明白他们几个为什么要堵住他的去路,就问他们:“我又没惹你们,你们为啥堵我的路?”
“为啥?你自己不知道吗?”为首的一个胖嘟嘟的男孩说。
“没惹我们?你都把我们的好朋友抢跑了,还没惹我们?”
富强这时才知道这几个人为什么要堵他的路了。他对几个男孩子说:“你们的好朋友喜欢和我一起玩,我也喜欢和他们一起玩。”
“肖江、肖河是我们的好朋友,只能和我们一起玩,不能和你玩。”
“肖江、肖河愿意和我一起玩,我也愿意和他们一起玩,你们凭啥不让我和他们一起玩?”
“凭啥?就凭你是外流!”
“外流!外流!”几个男孩子一起喊了起来。
“外流咋了?外流就不能有朋友了吗?”富强有些愤怒,睁着大眼睛瞪着几个男孩子。
“不能,外流就不能抢我们的朋友!”
“我没有抢你们的朋友,我和肖江、肖河是好朋友,也可以和你们做好朋友。”
“谁和你做好朋友?”
“我们不和外流做朋友!”
“对,我们不和外流做朋友!”
“不和我做朋友就算了,我自己玩。”
“你自己玩可以,就是不能抢我们的好朋友肖江、肖河。”
“那肖江、肖河要来找我玩怎么办?”
“你不会躲着他们啊?”
富强再见到肖江、肖河时,就故意放慢脚步,尽量躲避着他们。
肖江、肖河不知道富强为什么突然对他们冷淡起来,就问富强是怎么回事?
富强支支吾吾地说:“没有躲他们,只是不凑巧没有碰到他们。”
一天放学后,肖江、肖河追上走在前面的富强,两兄弟一边一个挽着富强的胳膊说:“这次碰巧了吧,跑不掉了吧?”
富强看着两兄弟,也开心地笑了。
跟在他们身后肖江、肖河原来的几个好朋友,本来想上前追上肖江、肖河,和他们一起走。没想到肖江、肖河跑上前追上了富强,并和富强胳膊挽着胳膊一起亲热地走了。
几个同学心里愤愤不平,一肚子的不高兴。但他们又没有办法阻止肖江、肖河和富强玩。
他们看到肖江、肖河拐进回家的小路时,就追上一个人往家里走的富强,一边走一边喊:“外流——外流——”
“盲流——盲流——”
“流氓!流氓!”
富强气得脸通红,握着拳头喊:“喊谁盲流,流氓呢?”
“就喊你了,咋地吧?”
“外流——外流——”
“盲流——盲流——”
“流氓!流氓!”
“外流——就是外面流进来的野种!”
富强再也忍不住了,他挥舞着拳头,向喊得最起劲的胖男孩砸去,胖男孩的脸上瞬间就流下殷红的鲜血。
看到他们的头领挨了打,脸上流了血,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围拢上来,对着富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富强闪转腾挪,找准机会给围拢上来的男孩子一阵拳脚。
虽然富强身手灵敏,拳脚利落,但也禁不住几个孩子一起围打。不一会富强就招架不住,被打倒在地。
几个男孩围上去,又一阵拳打脚踢。
和肖蓉一起向家走的宝珠,看到地上被围打的哥哥,哭着上前护住哥哥,几个男孩子的拳脚不时落在宝珠身上。
肖蓉看到宝珠挨了打,也哭着上前抓咬、踢打那几个男孩子。
肖平从学校走来,刚好看到有人欺负他妹妹,不容分说,上前对着几个男孩就是一顿拳脚。
从地上爬起来的富强,对着打他的几个男孩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打闹声、哭叫声惊动了已经走远的肖江、肖河,他们转过身向后看去,只见一群人扭打在一团。
他们赶紧向回跑,当看到富强、肖平和他们的几个好朋友打在一起时,大声呵斥着:“你们干啥呢?打啥呢?”
几个打得红了眼的男孩子听不进他们的话,拳脚还在不停地向对方身上砸去。
肖江、肖河跑到他们中间,一把拉扯着几个人,把他们分开。
肖江大声说:“你们干什么呢?打什么呢?”
那几个男孩不说话。
肖平眨了一下眼说:“我来到时他们就打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的?我是看到他们打我妹妹,我才和他们打起来的。”
肖蓉还在“嘤嘤”地哭:“我——我是——我是看他们打宝珠,我才打他们的。”
宝珠也哭着说:“我是看他们打我哥哥,我才打他们的。”
肖河又问富强:“你们为啥打架?”
富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头一扬,瞪着那几个找事的男孩子,恨恨地说:“你问他们!”
肖江又转脸问那几个男孩子。
胖男孩见躲不过,就“嘟嘟囔囔”地说:“他抢了我们的好朋友!”
“谁抢了你们的好朋友?”肖江问。
“他——”胖男孩用手一指富强。
肖河问胖男孩:“他抢了你们的哪个好朋友,抢了谁?”
“抢了你们!”胖男孩继续“嘟囔”着。
肖江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又想生气又想笑,有些哭笑不得。
肖河倒是开心地一拍巴掌,大笑道:“我的乖乖,原来是吃你的醋了啊!”他举起的手在富强的胸前就是一拳。
富强刚刚被几个男孩打得疼痛的胸口,又被肖河一拳打得更加疼了,他咧了一下嘴“哎哟”了一声。
肖江转过头沉着脸对几个男孩说:“以后咱们都是好朋友,不准再打富强了!”听了他们的好朋友发了话,几个男孩子点了点头。
肖江又转头对富强说:“你以后也不准和他们打架。”
富强心里的气还没消,他愤愤地说:“我没想打架,是他们欺负我,说我是外流,盲流,是外边流进来的野种。”
肖江听了富强的话,又转过头对着几个男孩子狠狠地说:“你们以后不许说这种话,谁再说这样的话,不要说富强揍你们,我也要揍你们!”
肖河也跟着说:“对!不准这样说,再说我也要揍你们。”
肖江说:“富强他们来到咱这里就是咱这儿的人了,就是和咱们一样的,咱们都是好朋友。以后谁也不准说他们是外流、盲流。”
“对!来到咱这里就是咱这的人了,以后咱们都是好朋友。”肖平也跟着说。
几个男孩子点头,连连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俺们再也不说富强是外流,是盲流了。”
一群孩子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起说笑着、打闹着、玩乐着向家的方向走去。
南方地少水多,农人们一年种的庄稼还不够口粮,一些农户经常下河捕鱼抓虾,给家里老人、孩子增加点营养。
冬林对捕鱼抓虾不太在行,队里分的粮食不够吃,两个孩子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冬林就和灵秀商量着怎么才能多弄点粮食,买点鱼、肉给孩子增加点营养。
冬林和灵秀本来就是机灵的人,在老家时就凭着木工手艺换点零钱贴补家用。他们一家也因为这个手艺带来了灾难,母亲因为这个手艺遭受批斗致死。
冬林曾经对自己的这个手艺心生痛恨,觉得是自己的手艺害了母亲,心底发誓再也不用自己的手艺赚钱了。
到了阳店村后,冬林和灵秀发现南方的老百姓特别的勤劳、节俭、能吃苦。
他们经常看到阳店的老百姓把自己家里节余出来的东西背到集镇上,换回需要的物品。那时市场还没有放开,这些老百姓背着东西去集镇,换回需要的东西再悄悄地背回来。虽然这些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但有他们的做法在前,冬林和灵秀合计,他们也可以学着那些当地老百姓一样,把家里的东西拿到集市上,换回家里需要的东西,用自己的手艺换点零钱,贴补家用。
有了这些想法之后,冬林和灵秀就开动脑筋,只要家里有的东西,他们就都拿到集镇去换回更需要的东西。
冬林还像在老家一样,利用闲暇时间做一些小板凳、 小农具,背到集镇上,换一些生活必须品。
有时,他们也把在河滩上开垦的一小块荒地上生长的南瓜、豆角、冬瓜、花生、芝麻拿到集镇上,换回孩子们的学费;有时也换些孩子们喜欢吃的大米、白面回来。
在市场还没有开放的日子,虽然在南方管理相对宽松一些,对于老百姓的这种私自交易行为,发现后还是要给予一定的处罚。所以老百姓的交易,都是私下里偷偷摸摸进行的。
冬林和灵秀背去集市上的东西,也是偷偷摸摸私底下进行交易的。
一次,灵秀把家里母鸡下的几十个鸡蛋拿到集市上,准备换点钱,给孩子们扯点布料,做件新衣裳。
富强和宝珠的衣服还是从老家带来的,两个孩子都长高了不少。
富强的裤子短得快到小腿了,灵秀给他用各种颜色的旧布头接了好几次,已经快接成万国旗了,实在不能再接了。她就想把鸡蛋卖了,换点布票和钱,给他做条新裤子。宝珠的褂子也小得快要露肚脐眼了,上面也是补丁摞补丁。十来岁的小姑娘已到发育的年龄,又瘦又小的褂子把身子勒得粽子一样,快要包不住身体了。
灵秀想着再怎么困难,也不能让两个孩子这么衣衫褴褛地出门见人。特别是宝珠还是个女孩子,更不能穿得这样破衣烂衫地出门。
她看着“咯咯”叫的两只母鸡,就打起了母鸡的主意。
她想把母鸡拿去集镇上换钱和布票,但想到两只母鸡正在下蛋,把母鸡拿去换了钱和布票,就等于把老根给撅掉了,就没有了换钱和布票的来源。不如把母鸡留着,把鸡蛋拿去换钱和布票。虽然鸡蛋换钱和布票,没有直接拿母鸡换来得快、换得多。但是,留着母鸡长时间下蛋,下了蛋还能再换钱和布票。虽然慢了点,时间长一点,但这是个细水长流的事。有母鸡就有了蛋,有了蛋,就有了钱和布票。
这样想了,灵秀就天天盯着母鸡的屁股,看着母鸡“咯咯”地上窝、抱窝、下蛋,她的心里就像开了花一样高兴。
她恨不得天天从母鸡屁眼里抠出蛋来,有时想,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只下蛋的母鸡,像童话里天上掉金币一样,自己能“哗啦啦”地下金蛋蛋。
灵秀终于攒够了去一次集镇的鸡蛋。
她拿来一个竹篮,在篮子底下铺上一些稻草,又小心翼翼地把几十个鸡蛋一个挨一个地放进篮子里,鸡蛋上面又盖上一层稻草,然后才在篮子上盖上一块破布,挎着篮子向集镇走去。
灵秀来到集镇,看到街上冷冷清清,以前经常来集镇换东西的老百姓今天来得很少。
一些来了的人,把东西藏到僻静处,自己躲得远远地看着,有人要东西了,才走过来,和来人商讨价钱。
灵秀看到集镇上的异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像平常一样,把鸡蛋篮子放在巷子深处,自己像别的换东西的人一样,躲在远远的地方看着。
和她躲在一起的是一个经常拿鱼虾交换的中年妇女,她的丈夫打了鱼虾,她就拿到集镇上来换钱和其它的生活用品。
灵秀带来的东西经常和她的鱼虾放在一起,一来二去,两个人慢慢熟络起来。
女人姓王,灵秀喊她王姐,她喊灵秀张妹子。两个人谁要上个厕所,吃个饭,另一个就帮忙照看着彼此的东西。
灵秀看到集镇上不太对劲,就问王姐是咋回事?
王姐是本地人,人老实本分,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她悄悄对灵秀说:“听说今天上边来检查,说要抓投机倒把典型。”她前后左右看了看,又神秘地说:“你没看到今天街上的人明显比往日少了吗?这是人家都得到信了,今天都不来集镇了。”
灵秀听了王姐的话,才知道今天集镇上人少的原因。
王姐又接着说:“我这是孩子她爸一早起来打的鱼虾,要不是鱼虾不能放,我今天也不来了。”她劝灵秀趁着市场管理人员还没来,赶紧趁早回家吧。等哪天不检查了,再把鸡蛋拿来换东西。
灵秀听了,想把鸡蛋挎回家。但她一想到自己一大早,赶了十几里路才到集镇上,没把鸡蛋换掉,再挎着鸡蛋赶着十几里地走回家,就觉得有点不太心甘。
再说,鸡蛋也不能在家里放太长时间。时间长了,鸡蛋放坏了,就更不能换出去了。
她想:也许她不会这么倒霉,不会碰到管市场的人,她尽快把鸡蛋换了就走。哪怕便宜一点,她也不想鸡蛋坏在家里。
她这样想着,就对王姐说:“我再等等,看可能把鸡蛋换掉再走。”
王姐说:“那你小心点!”
南方人的思想比北方人要灵活、开放一些,农人们自家产的东西拿到集镇上换点生活用品、零花钱,只要不是违禁、犯法的,本地人拿来买卖,政府是不太多问,不太多管制的。
但对于不是本地人来买卖的,管理就严格得多。谁都不想多事,都不愿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外地来的,什么人都有。人多复杂,事情就多,就容易出乱子,所以对外地人管理就很严格。
发现外地人来买卖东西,轻则没收,重则罚款。这是不公开的秘密,一般本地人都知道。
灵秀对于镇上这样的规矩不太了解,也和其他本地人一样,在集镇上兜售着自己的鸡蛋。
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从街头走过来,看到有本地人在出售从沟河里捕捞的鱼虾、打来的山鸡野鸟、河滩地上种植的瓜果、稻谷……戴红袖章的人也会大声呵斥:“快快快,快收摊了!一会上级来检查了,再不收摊就给没收了!”
这些管市场的人都是附近老百姓家的孩子,和那些卖东西的本地人也都很熟悉,有的还沾亲带故。看着这些邻里乡亲来集镇卖点小东西,如果上边不管得紧,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对这些卖东西的人动真格的。
都是普通老百姓,知道老百姓的日子过得都不容易,拿家里的一点东西,换点零钱和生活用品维持生活,也都是心知肚明的事。
灵秀不知道这里边的奥秘,也和那些本地人一样,没有躲闪。
戴红袖章的来到灵秀跟前,看到她篮子里的鸡蛋,又看看灵秀说:“从外地来的?不是本地人?”
灵秀慌乱地点点头。
戴红袖章的人立刻警觉起来,声音也立马变得严厉很多:“谁让你在这里摆摊的?你这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处罚的!”
灵秀哆嗦着:“俺不卖了,不卖了。”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收拾篮子,挎上篮子逃也似地往街头跑。
戴红袖章的人看灵秀走了,追了几步也就不再追了。他们也没想真的对灵秀怎么样,没想真的处罚她。
灵秀还在拼命地向前跑,她不知道戴红袖章的人已经停止追她,她以为戴红袖章的人还在身后追着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跑得更快了!
一不小心,一块石头把她绊倒在地,篮子摔出老远,鸡蛋“叽哩嗗噜”滚出篮子。
一个女人追赶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从灵秀身边掠过。灵秀抬头看看从身边跑过去的两个人,脸上露出苦笑,原来她听到的脚步声是他们的。
灵秀蹲下身去,把打烂的鸡蛋从地上捧起来,摘掉上面沾着的柴草、泥土,放进篮子里的破布上。
王姐从巷子里转出来,看灵秀在捧地上的烂鸡蛋,对灵秀说:“妹子,这烂鸡蛋都沾上柴草、泥土了,不能吃了!”
灵秀眼里闪着泪,苦笑着摇摇头:“没事!捡捡,摘掉上面的柴草、泥土,到家里还能炒了给孩子们增加点营养。”
王姐叹了口气,也蹲下身来,跟着灵秀一起捧地上的烂鸡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