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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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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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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原》连载

第四十四章 情殇(2)

旺禾从大队部回来已经很晚,水莲打来洗脚水,给旺禾泡脚。一边给他揉着脚,一边试探着问:“今个白天丫头说的那个上大学的事咋样啊?丫头有希望吗?”

“哎!丫头的心思我明白,我也想让她去上大学,多学学知识,见见外面的世界啊。可是,符合条件的又不是她一个人,我咋好说让她去呢?”

“你当大队书记,你说说话,就满足了丫头这个心愿呗。”

“你这么多年还不了解我啊?这样的事,我咋能先紧着咱自家孩子呢?”

“我咋能不了解你啊!啥事都先为着公家、为着别人家着想,可这是咱丫头的大事。你能给她出力的,得给她出出力,让她以后有更大见识,更好出路。”

“你以为我不想啊?我也想为咱家孩子寻条好出路。可全大队符合条件的也不少,我咋能张开这个口先提出来让咱家闺女去啊?”

“那就没有啥办法了?”

“没有啥办法了!今个晚黑在大队部开会,就是研究这个事。杨青的大小子杨铭也符合条件,各方面比咱新梅也不差,大家一致认为推荐杨铭去上大学更合适。杨铭又是个男孩子,以后走出去肯定比咱丫头出去强啊!”

“大,你看不起女孩子!杨铭咋出去就比我强了?我哪点比不上他了?虽然他学习也不错,在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可在学校考试,我考第一的时候比他多,基本上都是我第一,他第二。他能超过我的也就是偶尔一次、两次的。你们让男孩子去上大学,不让我去,你们这是歧视女孩子,不公平,我不服!”新梅一挑布帘从里屋走出来,对着旺禾大声喊着。

她在里屋听着父母的对话,开始以为还有去上大学的希望,就认真听着。听到最后,竟是推荐了杨铭去上大学。她在里屋再也呆不住了,挑了门帘就闯进来了。

“晚上开会时候,大家都觉得杨铭去上大学更合适,更好,我也觉得杨铭去更合适。”

“他怎么就更合适了?”新梅已经止不住眼泪地哭叫道。

“大家都觉得他合适,都推荐了他,我也不好说啥。”

“你咋不好说了?我俩都符合条件,你推荐我去也是合情合理的,为啥你就不能给我说句话?”

“你俩条件相当,大家都推荐了他,我咋还再好开口推荐你去?就是大家不推荐他,你俩都够条件,我也不能提出先紧着你去。毕竟我是大队书记,有什么好事,我不能先想到咱们自己家。”

“你一辈子啥都是想着别人,都是紧着别人,你又得到啥了?一辈子不还是个小村子里的大队书记?”

“我啥也没得到,我也心甘情愿。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桃花村几千口子老百姓,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组织的信任。”

“我不想听你的那些大道理,我只想上学。学更多的东西,也是为国家做贡献,我有错吗?”新梅哭喊着。

新梅还想再说,旺禾已气得脸色铁青。

水莲赶紧拉住新梅:“闺女,别再说了。你大当这个大队书记也不容易,你得体谅你大。”

“我体谅他,谁体谅我?我不能去上学,一辈子就要像你们一样窝在这土圪垃堆里,脸朝黄土背朝天,土里挠点吃的。”

“脸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咋了?种地的老百姓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过得吗?也没有人憋屈死!”

“那是你这样过的,我就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就想出去,去上大学,去学更多知识,见更大的世面,做更好的工作,我再也不想回到这个落后的破农村!”

“你忘本!”说着旺禾抬手给新梅一巴掌。

新梅怔怔地看着旺禾,这是她长这么大她大第一次打她。她大一直把她当成宝一样捧在手心里,连大声对她说话都没有过。

新梅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手捂着脸,一边哭道:“你打我?你打我!”说着转身跑进屋里。

英子听到吵闹声也披了件褂子从里屋出来:“这爷俩是咋了?啥话不能好好说啊,咋还动起手了?”

旺禾没有说话,气得低着头,在床边坐着,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怎么就动手打起了新梅?心里升起了一股懊丧感。

水莲用手指点了一下旺禾,语气中带着无奈和埋怨说:“你呀,这么大的闺女了,你咋还能动手打呢?”

水莲和英子走进里屋,新梅头蒙在被子里哭泣。

英子抚摸着新梅,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她心里比她的亲娘、亲大还要疼爱她。看她挨了打,受了委屈,心里比她大、她娘还难受。

水莲劝慰道:“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你大也有他的难处,他这样做也有他的道理。”

新梅一掀被子,红肿着眼睛:“他有他的道理,他的道理是啥?就是做啥都得为他的工作着想?我的条件比谁的条件都好。为啥推荐别人去,就不能推荐我去?就因为他当大队书记,就啥事都得先紧着别人?他就不能为我一辈子的生活考虑了?”

水莲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也找不出更好的话安慰她,就只能抚慰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哭花了脸就难看了。”

新梅躺在床上昏睡,几天没吃东西了。

水莲和英子轮番端着饭菜进屋劝解,饭菜热了凉,凉了热,新梅就是一口也不吃。

看着昏沉不醒、日渐消瘦的新梅,水莲急得没有办法,去找旺禾:“闺女几天水米没沾牙了,这样下去也不管啊!”

“随她去,几顿不吃饭饿不死她!”旺禾嘴上说着,心里像油煎一样,他也不想看到闺女这么难过。闺女难过,他的心像刀割一样疼,但他又没有办法。

新梅已经好多天没有去找卢以诗借书了,卢以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担心。吃过晚饭,就找个借口,说要去家里问问农时的事,知青们都知道他说的家里就是新梅家。

水莲看卢以诗过来,把让他进屋,搬了条凳子,让他坐下。

卢以诗打量了一下屋子,没看到新梅,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就绕着弯地说:“叔没在家?”

水莲说:“没呢,吃过晚饭就去大队部了。”

卢以诗环顾一周:“家里其他人也都出去了?”

“众望和新月去同学家玩了,你英子姑姑去邻居家借鞋样子去了。”

“那家里没其他人了?”

水莲瞅了一眼里屋,压低声音说:“新梅在家呢。”

卢以诗“哦”了一声,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她睡着了?”

水莲叹了口气:“唉!这丫头几天没吃东西了。”

卢以诗担心地问:“咋了,她病了?”

“是病了——心病!”

“心病?啥心病?”

卢以诗心里疑惑,以为是他和新梅相好的事,被她父母发现了,父母不愿意,新梅心里着急,生病了。

卢以诗和新梅要好,是隐蔽的。卢以诗从水莲的话语中判断,她还不知道他和新梅的事。就装作和新梅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单纯的关心妹妹一样地问:“新梅咋了?”

“新梅想去上大学,她大没推荐她去,正和她大怄气呢。”水莲把新梅想去上大学的事,前前后后向卢以诗说了一遍。

卢以诗沉思一会:“新梅想去上大学是好事!可叔这样做也有他的道理,他毕竟是一个大队的书记,做事得先考虑全大队的情况。”

“说得是啊,可新梅心里转不过这个弯啊!几天了,不吃不喝,人咋能受得了?”

卢以诗真想说他去劝劝她,可他一个年轻男子,进到一个女孩子的房间去劝一个姑娘,感觉实在不太合适。

新梅在屋里昏昏然地睡着,恍惚间听到卢以诗的说话声,她想起身去见见她的心上人。可是,当前比见她心上人更大的事情在驱使她,占据了她的心。

卢以诗是大上海来的,见过大世面,他的见解、学识都让她钦佩。她想去上大学——上了大学,见了更大的世面,她才能和卢以诗更相配。

可她现在上大学的希望破灭了,她就是一个落后地区的农村姑娘,她怎么能配得上卢以诗呢?

想到这里,她的心暗然了,她又没有起身去见卢以诗的心情了。

第二天中午,新月拿着一封信走进里屋,她喊醒昏昏沉沉的新梅:“姐——你醒醒,醒醒。”

新梅睁开眼睛,几天没有吃饭,她已经很消瘦、很憔悴。她半睁着眼:“新月啊,你放学了?”

“嗯——放学了。”

“吃饭了吗?”新梅伸出手,充满爱意地抚摸了一下新月的脸。她是这个家的老大,对弟弟众望、妹妹新月,都充满着关爱。

“没吃呢。”

“好好吃饭,你正长身体呢!”

“姐,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吃饭的。姐你也得好好吃饭,你都几天没吃饭了,都瘦了!”新月摸着新梅的脸说。

她像想起什么,伸手向口袋里掏东西:“姐——我放学时碰到以诗哥哥了,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噢——什么信?”

“我没看,他说把信交给你看。”

新月把信拿出来,交给新梅。

新梅接过信,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新月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一见到信就哭了,有些害怕:“姐,你为啥哭了?你不喜欢卢以诗哥哥的信?那我再给他送回去,不让它惹姐姐伤心、生气。”

“不是信的事,以诗哥哥的信没有惹姐姐生气。”

“噢——那我就放心了,那你一会看完信就来吃饭啊。”

“好,你先出去吧。”

新月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姐姐,不太放心地走出姐姐的房间。

新梅对她招着手,示意她自己不会有事的,让她放心出去。

新月端着一碗鸡蛋面走进新梅的房间,看新梅正摇摇晃晃从床上起身,想下到地上。

新月赶紧跑上前去,把碗放在床头的桌子上,伸手扶住姐姐。

新梅咬着牙,一边摇晃着向外走,一边说:“没事,不要扶我,我自己能走.”

“姐,你身体虚弱,不能一下走太远.你先坐在床上吃点东西,有了劲再走.”

“没事,我能走。走——咱去堂屋吃饭。”

新月扶着新梅一起来到堂屋,旺禾、水莲、英子都在堂屋饭桌前坐着,看新梅从屋里摇晃着走出来,水莲和英子急忙走上前去,扶住新梅。

水莲的眼里汪满了泪水,英子转头抹了把眼泪,旺禾的眼圈也红了。

“大——对不起!闺女不懂事,惹您生气了!”新梅看着旺禾,喘着粗气说。

“坐下吃饭吧。”旺禾说。

“大,你也吃饭吧。”

旺禾没再吭声,低着头扒拉一大口面条塞进嘴里,眼眶里的泪花打着转。

“娘——姑姑——你们都吃,都吃饭啊!”新梅坐在饭桌前,让着娘和姑姑。

“哎——哎——吃——吃——”水莲和英子应着声,含着眼泪吃起了饭。

新月也懂事地不再说话,闷头吃起了饭。

卢以诗的劝说,让新梅的心里打开了一条缝,像阴霾密布的天空撕开了一道缝隙,照进了一束亮光。卢以诗在信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写了一首小诗,新梅看了心里有些感悟,对不能去上大学,才有些释怀。

卢以诗在诗中写道:

生活无时无处不夹带着枪炮

不在枪炮中毁灭

就在枪炮中重生

你要勇敢

在炮火中杀出一条血路

向着光明奋进

那里有鲜花,有阳光,有雨露

熬过冬天

春天的种子就会发芽

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有希望就有未来

相信生活不会一直暗淡

一切的美好都会如约而至

卢以诗的信里虽然没有提到以后还能不能上大学?但是他给她写的诗充满了力量,让她又有了信心面对生活的磨难。

不能上大学算什么?还会有其它的出路。

她不能被生活中的一点小挫折打垮,她要重新振作起来,再去寻找新的生活,新的出路。

她相信,生活不会把她的路都堵死,像卢以诗说的那样——熬过冬天,一切美好都会如约而至,她会得到更好的生活。

卢以诗在精神上的鼓励,鼓舞着新梅追求新生活的勇气,这种鼓励也影响着新梅的一生。在她以后几十年的生活中,都受着这种思想的影响,就像河滩里的野茅草,柔韧坚强,风吹不倒,雨打不垮,坚强、坚韧地向上生长着,生活着。

新梅再见到卢以诗时,虽然有些憔悴,但精神还算不错。

卢以诗揽过新梅,把她深深拥入怀中,轻声温柔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新梅把头深深埋进卢以诗的胸膛,两肩剧烈耸动着,压抑着的悲鸣呜咽着从她的胸腔里挤出,像濒死的小鹿一样悲切。

卢以诗把新梅箍得更紧了,嘴唇贴着新梅乌黑的秀发摩挲着,双手充满无限爱怜地抚摸着新梅的背,像母亲抚慰孩子一样。

新梅终于忍不住,在卢以诗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卢以诗用手轻拍着新梅的背,温柔地说:“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有多大的委屈是哭一场解决不了的?”

新梅停止了抽抽答答的哭泣。

卢以诗用手帕给新梅擦拭着脸上的泪水:“看眼睛都哭肿了,脸也哭花了。别再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新梅慢慢从卢以诗的怀里挣扎起来,用卢以诗递过来的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卢以诗微笑着说:“不哭了?”

新梅平复一下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不哭了,哭有啥用?又不是哭就能把大学给哭回来,把日子给哭好!”

卢以诗说:“这就对了,哭过了、发泄过了,日子该咋过,还得咋着好好过。”

“不咋着好好过能咋的,还能去死啊?”

“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无论何时都要珍惜生命,只要坚持就有希望。生命没有了,啥都没有了!”

“我才不会那么傻呢,傻到放弃生命。不就是个大学吗?不给上就不上了呗,哪的黄土不埋人?在哪里干活生活不行?还能饿死人咋着?”

“我就喜欢你这股不服输的韧劲!”卢以诗把新梅又深深地拥入怀中,火热的嘴唇在她脸上、唇上印满热吻。

新梅又恢复了往日的开朗、阳光,她依然每天早早地下地干活,趁着收工时割些猪草带回家,给家里的小猪娃吃。

回到家里撂下锄头、镰刀,又帮着母亲劈柴、做饭,完全看不出她才受到命运的打击、重创。

一个初秋的傍晚,夕阳像一个大大的、火红的圆球悬挂在西方的天际,半个天空被太阳的余辉染成胭脂样的绯红,一直向东方的天空晕染开。未被夕阳的余辉晕染的天空湛蓝、澄碧,像蓝色的海洋般倒悬在天空。

无际的芦草丛中,新梅头枕在卢以诗身上,仰望天空:“真美啊!”

“嗯——是很美!”

“你说这天空像什么?”

“像——”卢以诗没找出合适的物象。

“我觉得天空像大海,广阔深远,无边无际。红色的晚霞就是大海里轻曼、浮动的轻纱,我俩就是海中自由自在游动的鱼。”

“嗯——是大海——”卢以诗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们以后要在海里生下很多很多小鱼,让他们都自由自在在海中游动。”

“嗯——”卢以诗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唉——你今天感觉不对?”

卢以诗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新梅:“咋不对了?”

“你以前可是个话痨,健谈得很。今天咋不太说话了?我说几句,你才‘嗯’一下,感觉不对啊!”

“嗯——噢——可能——”卢以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你想说啥?你说啊。有啥事说出来,咱一起想办法。”

卢以诗的手在口袋里揉搓着,那封被他快要搓烂的信,他不知道怎么拿给新梅看。

新梅看他为难的样子,知道他遇到了难以决断的事,就催促道:“有啥难事?你说出来,咱一起想办法,真是急死人了!”

“我——唉——你自己看吧。”卢以诗把口袋里的信掏出来,递给新梅。

新梅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是一封家信,是卢以诗的母亲写给他的。

信上写母亲在家中生病,要卢以诗回家照看一段时间。

新梅看过信后,故作轻松地说:“嗨——我还以为啥大不了的事呢?不就是你妈妈生病了,想让你回家去看看吗?”

“是的——”

“你妈妈生病了,需要人照顾,让你回去,那你就回呗。”

“我回去了,你不生我的气啊?”

“我干嘛要生你的气啊?你是回家照顾妈妈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回家照顾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事,这点人情我还是懂的,我还能阻止你,不要你回去照顾妈妈?”

“新梅,你太善解人意了!”卢以诗激动地搂着新梅。

“那你把母亲照顾好,把家里安顿好,早去早回啊!”

“放心吧!你在这里呢,我走了,心也在这里挂着呢!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就回来。”

“那你早点回来啊,我会想你的。”

“我也想你。”说着,卢以诗又把新梅紧紧地拥进怀里,一阵狂热的吻,让新梅几乎透不过气来。

夜色渐浓,凉风习习,芦花轻飞,一对鸳鸯相依相偎,在水中嬉戏,在这撩人的暮色里总会发生点什么。两个年轻人再也不能自持,在广袤的天地间,上演着天地人魂的融合。

卢以诗走了两个月,只来了一封信。新梅天天盼着卢以诗早点回来,可没有卢以诗的一点音讯。

渐渐地,新梅感觉到身体的不适,加上每月准时的例假没有来,新梅的心里充满焦虑。

她怕那个让她无法面对的、难堪的事情发生。可是,那个事情还是发生了,新梅怀孕了。

水莲看到女儿懒洋洋地没有精神,吃点东西又呕吐不止,察觉了女儿的不对,忙追问女儿到底怎么回事?

新梅在母亲的逼问下,最终说出了和卢以诗的事。

母亲气得捶胸顿足:“你个不懂事的死妮子,咋能做出这样的事啊?”

晚上旺禾回来后,水莲把新梅怀孕的事说给他听,旺禾像晴天霹雳一样,怔怔地愣在那里。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铁青着脸冲到新梅房间。

水莲看到气得快要爆炸一样的旺禾,紧跟着跑了进来。

旺禾抓住新梅,挥起巴掌就要向新梅的脸上打去。新梅闭着眼睛,等待着父亲的巴掌。可在巴掌就要落到新梅脸上时,旺禾又停住了手,他把拳头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头。

他不舍得打新梅,新梅从小就懂事,不论是学习还是带弟弟妹妹,还是干农活、做家务,都懂事得让人心疼,从没给家里找过什么麻烦。

可她现在却做出这么天大的丢人的事,让一家人脸上无光,跟着蒙羞。一个大姑娘,未婚先孕,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见人?

旺禾紧贴着墙角,慢慢地矮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抱着头,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发出狗一样“呜呜”的悲鸣。

半夜,旺禾和水莲还大睁着眼睛没有睡意,旺禾沙哑着喉咙说:“你明个赶紧去集上找医生开点药,说啥也不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水莲答应了一声,侧过身,捂着脸哭泣起来。

第二天,水莲从集上开了中药,回到家里熬了给新梅端过来。

新梅不知道母亲熬的啥药?就问:“娘,这是啥药啊?”

水莲红着眼圈不说话。

新梅又追问:“这到底是啥药啊?俺又没有啥毛病,你给俺喝啥药啊?”

水莲红着眼圈说:“你就喝了吧,喝了就啥事都没有了!”

新梅从母亲的话语里听出了意思,猛烈地把药推了出去:“不,俺不喝!这是以诗的孩子,俺要把这个孩子生出来!”

“你可咋生啊?你一个未出门的大姑娘,怀了孩子,这叫你大的脸往哪搁?叫咱一家人以后在村子里咋见人啊?”

“这是我和以诗的孩子,谁说也没用,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

水莲哭泣着:“造孽啊!没出门的大闺女生个孩子像啥样啊?”

旺禾蹲在墙根,抱着头,双手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新梅的肚子一天天大了,好在是冬天,穿着大棉袄,别人还看不出来。

可是,旺禾和水莲着急。旺禾催着水莲,让新梅赶紧把那个闯了祸,一走了之的臭小子找回来。

可新梅除了卢以诗刚走时接到的他一封报平安的信,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又过了两个月,季节已进入春天,衣服越来越单薄,新梅的肚子已快不能遮挡住了。

一天午后,她又走进知青点,打探卢以诗的消息。她盼着卢以诗赶快回来,给快要出生的孩子一个爹。

她到知青点问卢以诗啥时候回来?

知青们七嘴八舌地告诉她:卢以诗去上海了。

在上海结婚了。

以后再也不来农村了!

新梅的头顶像响了炸雷一般,她没有听完知青们说的什么?晕晕糊糊地向外走。

她不知道她向哪里走?只是漫无目的向前走,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循环往复地响着:卢以诗结婚了,再也不来农村了。她以后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她迷迷糊糊地走了很长时间,不知不觉走到她和卢以诗经常约会的地方。她嘴里念叨着:以诗你不来了,我怎么办?怎么办?慢慢地,她走向了河滩深处……

初春的水凉意刺骨,但她没有任何感觉。她觉得她就这样没入这潭深不见底的水中,悄无声息地消失最好。这样就会省去很多的麻烦、很多的痛苦。村上人再也不会因为她未婚先孕指指点点,她的家人也不会因为她的不检点而蒙羞。

河水渐渐没过她的小腿、大腿、腰腹。

她没有感觉到河水的清冷,她只感觉到身上有股暖流在涌动。

她的心是暖暖的,她对卢以诗没有恨意。

她觉得卢以诗无论怎样做都有他的理由,虽然他现在回去了,不来了,不和她在一起了,她也不恨他。

毕竟他给她带来了太多的温暖、欢乐,打开了她的视野,让她睁开了眼界,她能在精神上追随他而去也就足够了。

她违背了对他的誓言,她做不到勇敢地活着,那她就勇敢地死去,死去也一样兑现了对他的诺言。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是美好的,幸福的。

新梅渐渐没入水底,感觉就要飞起来了,在水中荡漾,仿佛卢以诗的怀抱,温暖、轻柔。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发现已经躺在家里自己的床上。

她慢慢地回忆起走进河里的前前后后,泪水又浸湿了她的枕头。

水莲和英子抹着眼泪看着她。

她虚弱地喊了声:“娘——”

水莲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一把抱住她:“好闺女,你可醒了!你可吓死娘了,你可要了娘的命了!”

英子在旁边抹着眼泪:“傻闺女,你咋能那么想不开呢?咋能做那傻事啊!”

“娘,姑,我不会再想不开了,不会再做傻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想就对了。世上又不是只有卢以诗一个男人。没有他,咱再找个好人家。只要好好活着,就会有好日子。”水莲急促地说着。

“娘,你放心,我死过一回了,啥都想开了,以后不会再做傻事了。”

过了两天,知青们来看新梅。新梅快要没入水底的时候,就是这帮知青们下水救的她。

那天,知青们正在田里干活,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慢慢向河里走去,知青们就放下手中的锄头,飞速向河边奔去。

女知青岳明的水性最好,第一个跳进河里。其他会水的知青也跟着跳进河里,和岳明一起救人。

不会水的知青们找来木棍,把岸边的茅草结成草绳,和岳明他们一起奋力救起了新梅。

新梅听母亲说了救她的经过,心情歉疚,不好意思地对知青们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岳明说:“说什么呢?能把你救上来,我们打心眼里高兴。以后可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了,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好好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嗯——我听你的。你们大上海来的就是见多识广,说的话就是有道理。”

几天后,新梅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走出家门,向河边走去。

水莲怕新梅再有什么想不开,悄悄地、远远地跟着她。

她看到新梅走到一个树阴下,那是她和卢以诗常相约会的地方。

新梅用双手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拿出一叠信,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又一页一页地丢进土坑里。

看完最后一页信,她把信纸放进小土坑,又默默凝视土坑很长时间。

最后,她捧起地上的泥土,一捧一捧地埋向土坑。

信纸被泥土一点一点埋葬,就像她和卢以诗的爱情,被封尘进泥土里。

新梅凝望着那个自己亲手堆起来的小土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自言自语道:“再见了,我的青春。再见了,我的幸福、美好时光。再见了,我的爱情。再见了,我的爱人。”新梅早已泪流满面。

水莲看着,也默默流下了泪。

一个月后,新梅嫁给了十几里外的一个农村男人——钱有为。

他比新梅大五岁,因家里贫穷,快三十岁了,还没讨到媳妇。

水莲和旺禾商量,把新梅嫁得远点,人家可能就不知道新梅和卢以诗的事,省得人闲嘴杂,拿新梅以前的事说事,让新梅不好活人。

又过了一个月,卢以诗满面春风,兴致勃勃来到新梅家,他把从上海带来的礼物摆满了一桌子,他这次是要来向新梅提亲的。

卢以诗向水莲说着自己怎么回上海照顾母亲,怎么拒绝母亲给他安排的婚事,怎么急切地回来向新梅求婚……

水莲听着,眼里含着泪。

等卢以诗说完,水莲静默了很长时间,抹了一把眼泪,对卢以诗说:“孩子,你回来晚了,晚了!”

“什么晚了?怎么晚了?”卢以诗接连追问。

“你回来得太晚了,啥事都耽误了!”

“婶子,我知道我在上海耽搁的时间太久了,让新梅和你们等太久了。可我母亲生病,需要人照顾,她又给我安排了婚事,我处理好了那边的麻烦立马就赶回来了。怎么回事?是新梅有了什么其它想法?她思想动摇了吗?不愿意和我恋爱、结婚了吗?”

“孩子,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婶子,你不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不走!我要等新梅回来,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你等不到新梅了!”

“她去哪里了?”

“哎!你这个孩子咋这么死脑筋呢?”

“婶,你告诉我新梅在哪里?我去哪里能找到新梅?”

看卢以诗着急的样子,水莲不忍心再隐瞒他,就说你到大钱家去看看。

卢以诗辞别了水莲,从新梅家里出来,垂头丧气地向知青点走去。

他心里充满疑惑:新梅去大钱家干什么?这次回来,水莲婶子对他的态度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虽然对他还是很关心,很热情。可他感觉到:她的言谈举止里总是有很多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但他心底里总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卢以诗从知青点借了一辆自行车,跨上自行车就向大钱家飞奔。

秋色已浓,树木被浓霜染成浅红、鹅黄、深金、紫红,淮北平原像打翻了调色板一样,色彩丰富、艳丽浓郁。

卢以诗最喜欢大平原的秋,历代文人墨客都把秋描写得悲伤、萧肃。可在他眼里,大平原的秋最为高远、壮美,让人开阔,心情愉悦。

不知道多少次,他和新梅一起欣赏着大平原的辽阔、壮美。在无垠的天际,他能找到长河落日圆的壮阔、瑰丽。

自行车在平展展的泥土路上飞驰,两边金黄的白杨树“哗哗”从身边闪过,飞舞着的落叶蝶一样飘飞在他的身上。

要在往日,他会躺在厚厚的金色的白杨树叶上,仰望蓝天,憧憬着他和新梅的美好未来。

可是今天,他没有心情欣赏这些美景。他的心里像千万只蚂蚁在蠕动,他只想尽快见到新梅,想问清楚为什么不见他?为什么会到大钱家来?

卢以诗的自行车刚到大钱家,在村口碰见一个小孩,忙下车询问:“小朋友,你知道于新梅在哪吗?”

“于新梅?不知道。”小孩想了想又说:“噢,你说的可是那个新媳妇?”

“新媳妇?”卢以诗有些疑惑。

“嗯——你看,就是那个。”小孩用手一指,卢以诗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妇人正弯着腰捡拾着地里收割拉下的庄稼。卢以诗放下自行车,缓缓向妇人走去。

卢以诗走到妇人身后,轻轻喊了声:“新梅——”

妇人站起身,转过头。

卢以诗瞬间惊呆了,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新梅,又向后退了几步,几乎要摔倒在地上。他用手指着新梅的肚子,嘴里一连串地吐出:“新梅,你——你——你,你这是?”

新梅挺着大肚子站在卢以诗面前,她看到卢以诗第一眼时,眼里闪着火一般的光亮。瞬间,那光亮就像焰火燃尽般慢慢暗淡下去,消失下去。

她的嘴张了几张,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她眼睛里汪满了泪,浑身颤栗,几乎要倒下去。

卢以诗上前扶住她,她挣脱开卢以诗的手,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着:“你来了?”

“嗯——我来了——我回来了!”

“家里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你不该到这里来!”

“新梅,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走吧,以后我俩就当不认识。”

“不!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会是这里人家的新媳妇?”

“我已经嫁人了,你也看见了,孩子都快出生了。你走吧,以后不要来了。”

“不!你要告诉我怎么回事?你怎么那么快就嫁人了?你怎么不等我回来?”

新梅嘴唇抽动着,脸上现出绝望的苦笑:“你还问我?你一走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个字也不回。”

“怎么可能?我回到上海每周都给你写信,你怎么没收到一封信?”

新梅惊诧地嘴巴大张着,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一封信都没有收到。

卢以诗也痛苦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新梅痛苦地看着卢以诗,两个曾经那么相爱的人,现在面对面站着,却像隔着几个世纪,隔着一座冰山:“你走吧,我现在已经嫁人了,孩子也快要出生了,我们俩缘分已经尽了。”

“不,不要!你跟我走,我们重新开始。”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顺着新梅的脸颊向下流淌,她绝望地摇着头:“不!回不去了,一切都太晚了,回不去了!”

卢以诗扭曲着脸,上前一把抓住新梅,大声吼着:“不,不要!你要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初恋,是我的全部!没有你,我在这大平原上就是一具空壳,你让我怎么活?”

新梅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新梅,和谁说啥呢?还不赶快拾庄稼?”一个粗黑的男人从远处走来,这是新梅的丈夫钱有为。

卢以诗赶紧放开新梅,向后退了几步。

钱有为来到两人面前,看着表情怪怪的两个人问:“他是谁啊?”

新梅挤出一丝讪笑,不自然地说:“噢——俺村里的一个知青,在镇上办事。俺娘担心俺,让他顺路过来看看俺。”

“噢——那看也看了,也没啥事。地里庄稼也拾得差不多了,咱回家吧。”

钱有为头又转向卢以诗说:“你回去给俺丈母娘说,新梅在这里啥都好着呢。马上要生了,让她放心。”

卢以诗没有听到钱有为说的啥,头“嗡嗡”响着,像要炸了一般。看着新梅和钱有为远去的背影,卢以诗像被抽去了筋骨,瘫软在地。他像被宣判了死刑一样,双手抱着头,濒死的狗一样呜咽着、悲鸣着。

卢以诗回到上海以后,天天忙着往医院跑,照顾母亲。在他回到上海之前,一直是他的同学黄丽曼在照顾母亲。

黄丽曼的父亲和卢以诗的父亲是朝鲜战场上的战友,黄丽曼的父亲在战场上还曾救过卢以诗父亲的命。卢以诗的父亲生前和黄丽曼的父亲如同亲兄弟一般,两家人的关系也如同一家人一样亲密。

黄丽曼和卢以诗出生后,两家人的关系更加紧密了。

黄丽曼和卢以诗从小学到大学都在一个班级,一起上学,一起下学,卢以诗一直像哥哥一样保护着黄丽曼。黄丽曼天天跟在卢以诗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喊着,宛如亲兄妹。

渐渐长大以后,看着英俊帅气、多才多艺的卢以诗,黄丽曼的心绪难以平静了。她在心里认定,卢以诗就是她的白马王子,是她一生的爱人。

可卢以诗对黄丽曼只有兄长般的关爱,并无男女之情,这让黄丽曼心里非常着急。

她经常去找卢以诗的母亲,想从卢以诗母亲那里寻求支持和帮助。

卢以诗的母亲非常喜欢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她的活泼、开朗,她的懂事、孝顺,都让卢以诗的母亲认为,这就是她未来的儿媳妇。

卢以诗下乡以后,黄丽曼对卢以诗就有点不放心——感情是要在一起培养的,距离产生美,也能产生遗忘和嫌隙。从上海到淮北平原,千里之遥,本来就不太密切的情感,被时空拉长、拉细,拉得变形,都是有可能的。

黄丽曼听说卢以诗在淮北平原已经有了一个喜欢的姑娘时,她的危机感就更强烈了。

她趁着卢母生病,让卢母把卢以诗叫回来。她要在卢母生病期间,把和卢以诗的关系确定下来。

当卢以诗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照顾母亲时,母亲就把黄丽曼这么多天来是怎么精心照顾她的事说给他听。

卢以诗对黄丽曼对母亲的精心照顾深表感谢。

卢母说:“别光嘴上说感谢啊!”

卢以诗说:“那怎么感谢?”

卢母说:“你得用行动表现出来。”

卢以诗说:“怎么用行动表现?”

卢母说:“你能不明白小黄的心思?她喜欢你!你和她好,和她谈恋爱,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妈,这怎么可能?您怎么能这样说呢?您知道的,我在下乡的地方有心爱的姑娘。”

“你有心爱的姑娘咋了?你还能一辈子都留在那个落后的农村了?”

“只要新梅愿意,我可以一辈子在农村。”

“你要离开大上海,去当一辈子的农民?”

“当农民怎么了?没有农民,哪有我们吃的粮食?”

“我不听你这些大道理,你去当农民,我就不同意!你找那个没见过世面,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姑娘,我更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我都要找她,她就是我一生的爱人。”

“你——你想气死我!”

卢以诗和母亲激烈地争吵后,卢母加紧了对他行动的干涉,她把卢以诗寄出的信和新梅寄来的信统统烧毁。

卢以诗收不到新梅的信,不知道新梅的情况,在母亲的病刚刚好转一些,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卢以诗整理好物品,把几本书放在床头,这是新梅经常借来看的几本书。曾经多少次他俩手捧着一本书,相依相偎着翻看。可是现在,书还在,人却相隔万水千山。

卢以诗怅然关上房门,走出知青点,向那个繁华如梦的大上海走去,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我的心已死

埋藏在平原腹地

也许千年以后

那个丢失的女子会为我哭泣

可我已看不清她的模样

还是那个曾经的初恋情人吗

我只在心底里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千遍万遍,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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