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对于中华民族来说,是个多灾多难之年。
1月8日,周恩来总理在经历了长期病痛折磨以后,阖然长逝。
7月6日,朱德委员长以90岁高龄与世长辞。
9月9日零时10分,毛泽东主席久病不治,离开我们。
共和国的几位主要开创者,竟然都在同一年先后去世,老百姓接二连三地听着哀乐,扎着白花,心怀恐惧,很多人都有“天塌下来”的感觉。
毛主席逝世的时候,公社设立了灵堂,各大队组织社员前去悼念,各个学校也组织学生前去悼念。
于旺禾刚上初中的小女儿于新月因在校值日,没能赶上学校统一组织的悼念队伍,她把教室打扫好以后,就自己慌慌张张向公社跑去。
在去公社的路上,她听到远远传来一个妇女的啼哭声。她快步向前跑去,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新月跑到近前,看到路边坐着一个老年妇女。
妇女穿着藏青色蓝布夹袄,头顶蓝底白条毛巾,蜷缩着身子坐在路边,一边哭着,一边倾诉着……
新月听不清妇人具体哭诉的什么,只不时听到“我的毛老爷样,你怎么舍得走了样——”
新月四下张望,没有看到一个人,她有些害怕,想从老妇人身边走过去,但又怕她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走了极端。她向妇人靠近了些,想安慰一下她。
她越向妇人走近,越感觉哭声有些熟悉,再看妇人的穿着也感到很熟悉,她在心里“嘀咕”:这个人怎么这么像姑姑?
路边的老妇女确实是新月的姑姑英子。
英子是去邻村人家拿鞋样回来,快到家的时候,看到一群人穿着黑色衣服,在旺禾的带领下急匆匆向村外走。
看着他们一个个沉默凝重的样子,英子感觉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英子拦住迎面走过来的旺禾问:“咋了?你们这是去哪里?”
旺禾是带着社员去公社悼念毛主席的,他觉得英子年纪大了,走路不方便,不想让她跟着去。也怕她太悲痛,就没有和她说实话。他敷衍地说了句:“有人逝世了,去公社悼念一下。”
“噢,有人去世了啊?那得去悼念悼念。”英子附和着。
“姐,你回家吧。天有点凉,别冻着。”
“哎——好——你们也早点去早点回来啊!”
“嗯,好!”旺禾应了一声,又带着人急匆匆走了。
后面又来了一拨人,也是去公社悼念的。
他们走过英子跟前时,几个人声音悲切地说:“你说他老人家咋就去了呢?”
“是啊!他咋舍得咱们呢?”
一位年长一点的妇女还抹着眼泪。
“这又是谁家的人过世了啊!”英子摇了一下头,在心里说:“人死不能复生,谁也逃不掉啊!”
妇女走过她身边时,抽抽搭搭地哭诉着:“俺的好主席啊,您老人家咋就把俺们给抛下了啊!”
英子听到“主席”二字,心里有些疑惑。她平时对“主席”二字最为敏感,只要谁说到“主席”,她就想到她的大救星——是她的大救星把他从万恶的旧社会、从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变成新社会、新国家的一名公社社员。
虽然她的丈夫和儿子早已去世,但她有弟弟旺禾和他的几个孩子,她把他的几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他的几个孩子也把她当作自己亲生的姑姑一样对待,像对待自己的爹娘一样亲切。
她能有家、有亲人,都是她的大救星带给她的。
她听到身边的妇女哭诉着说到“主席”时,就敏感地追上前去问妇女:“你们这是去哪里,去悼念谁啊?”
“悼念咱们的好主席啊!”
“好主席——哪个好主席?”
“还有哪个好主席?咱们的毛主席啊!”
“咱们的——毛——主席?”
“是啊——咱们的毛主席啊,他老人家去了啊!”
妇女再说什么,英子已经听不到了,她只觉得晴天响了一个霹雳,脑袋“嗡”地一懵,天地旋转了起来。
她“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望着远去的人,想喊却喊不出来。想抓住他们,和他们一起去公社,又站不起来、走不动。
人群走远了,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悲伤的情绪开始在她的身体里漫延,像潮水一般从脚底慢慢向上涌——漫过双腿,淹过胸腹,直到头顶,把她淹没。
过了一会,她又像溺水濒死的人从悲伤的深渊里浮出。巨大的悲痛在她的胸口汇聚,堵成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喊、想叫,她用双手捶打着胸口,一声凄厉的哭嚎从她的胸腔倾泄出来,仿佛决堤的洪水,滔滔不可阻挡。
她呼天抢地地哭喊着:“我的毛老爷样,你咋就舍得走了呀!你不管你吃苦受难的老百姓了啊?你就走了啊!”悲痛的哭声在四野里回荡,惊起旷野里觅食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慌乱地大叫着飞向远方。
那个时代,很多人对领袖的感情重如山、深似海。是领袖给他们拨开了乌云、见了天日,让穷苦人翻身得了解放,当家做了主人。
新月拍着姑姑的肩头:“姑——您咋了?您哪里不舒服?您咋在这里啊?”
英子听到有人喊她,在悲伤的哭泣中,她辨别出是侄女新月。她想回答侄女的问话,可悲伤的情绪淹没了她,她没有回答,还在悲痛地哭着。
“姑,你咋了嘛?你说句话啊!您别吓我了好吗?”新月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听了新月的哭声,英子止住了痛哭,她转过身搂住侄女,抽噎着说:“好了——好了——乖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姑姑不哭了,咱都不哭了!”英子用手背给新月擦着眼泪:“孩子,你怎么不在学校好好上课?你这是去哪?”
“我去公社,我的同学先走了,我打扫教室呢,没跟上学校的队伍。”
“你去公社干啥?”
“我们的伟大领袖逝世了,我们学校组织同学去公社参加追悼会呢!”
英子听了精神一振:“你也去公社参加追悼会啊?”
“是的——”
“那这样可好?咱娘俩一起去,俺也要去公社送主席一程。”
“好——我扶您走!”
新月搀扶着英子一起向公社走去。
公社大院里已经聚满了人,悼念灵堂就设在公社的礼堂里。
吊唁大厅庄严肃穆,黑纱如山,白花似海,大厅正方悬挂着“沉痛悼念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两侧挽联上写着“开天劈地,创造晴朗新世界”“鞠躬尽瘁,一心为普通人民”。大厅两边立柱悬挂着“ 灵魂浩宇琼楼去,功绩寰球史册留”“青山一把追思泪,碧浪千言寄俊贤”。灵堂后方悬挂着“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永垂不朽”的巨大横幅。
前来吊唁的群众太多,人们自觉排好队,一批进去吊唁结束,一批再走进去吊唁。
英子和新月走进灵堂,大厅里的人们压抑着巨大的悲痛,没有人哭出声来,但哀嚎又在人们的心底里嘶鸣,泪水化作倾盆大雨,“沽沽”流淌。
新月咬着嘴唇,眼里汪满的泪像决堤的洪水,肆意横流。
英子捶打着自己的胸脯,喉头发出狼一样“呜呜”的哀鸣。
吊唁的群众来了一波又走一波,再来一波再走一波,循环往复,络绎不绝。
一九七六年的那场自然灾害,更是给中国的老百姓带来沉重的灾难。
7月28日凌晨,河北唐山、丰南一带突然发生7.8级强地震。唐山被夷为一片废墟,死亡24.2万人,重伤16.4万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一时间,唐山急需大量人员、医药、物资,全国各地抽调人力、物力前去支援救灾。
地震中受伤的群众被转移安置到全国各地救治,淮北平原的各大医院也接收了很多唐山地震中的伤员。
唐山地震也为各地的防震工作敲响了警钟,继唐山地震后,全国各地进入了紧张的防震、抗震中。
桃花大队的领导班子召集各生产队队长召开防震、抗震会议,把防震救灾知识教给群众,教授大家在地震来临时应该躲避在什么地方?怎样进行自救?
那时,平原上的住房主要是土坯房,没有什么抗震功能,旺禾就和大队的领导们号召各家各户搭建防震棚。
防震棚就像农村田地里搭建的看守瓜田的棚子——用木棍相互支撑成V字状,与地面构成三角形。木棍上面搭上茅草,有条件的人家再搭上雨布,能更好地防风挡雨。
于新梅家也搭建了一个防震棚——搭建防震棚时,好吃懒做的丈夫钱有为几乎没怎么动手,就在搭建木头时给新梅搭了把手,刨土、铲地、缮草,都是新梅一个人干的。
防震棚搭好后,正巧下了一场暴雨,因为草棚上没有搭防雨布,棚上的草又缮得不够密实,大风把棚子上的一大片草卷走,露出添黑的天空。
雨水又大又急,顺着草棚顶上的窟窿向棚子里倒,新梅拿起棉被去堵草棚上的窟窿。
钱有为躲在棚子角边干燥的地方,大声“呵斥”着:“你个憨女人有啥用?一个茅草棚子都搭不好!要你有啥用?”
床上的被子被倒灌的雨水打湿了,两岁多的女儿钱畅坐在床上,吓得“哇哇”大哭。
第二天,雨过天晴,大地除了留下的一片泥泞,昭示着昨晚的急风暴雨真实地肆虐过,其它的万物都在阳光里按照各自的习性、规律存在着、生长着,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众望扛着一卷塑料布来到姐姐新梅家。
父母亲知道,女婿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家里家外所有的事情都靠女儿新梅支撑着,新梅家的茅草棚在这场暴雨中一定会受到损坏。就让儿子众望扛着塑料布,来帮姐姐重新搭建防震棚。
自从女儿嫁给钱有为后,父母亲就没少为新梅操心。
众望扛着塑料布来到姐姐家时,新梅正把草棚里淋湿的衣服、被褥拿到外边的软床上晾晒。
软床上的钱畅用小手指着远处,嘴里喊着:“舅——舅舅——”
新梅一边埋头整理被褥、衣服,一边回应钱畅:“小钱畅,想舅舅啦?哪天带钱畅去见舅舅、姨姨、姥娘、姥爷……”
钱畅还在用手指着远处——
新梅顺着钱畅手指的方向,看到弟弟扛着一大卷塑料布远远走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慌忙迎上前去:“你咋来了呢?”
“昨晚下大雨,咱大、咱娘料定你家的防震棚漏雨,一大早就让我扛着塑料布过来,帮你把防震棚再搭一下。”
新梅的眼睛湿润了:什么时候还都是自己的爹娘最心疼自己啊!
她想从众望肩头接过塑料布,众望扭了一下身子说:“姐,不用你接。”
“扛着这么一大卷塑料布、走这么远的路,该累死了,快放下歇歇!”
“不累!”
众望把塑料布放下,新梅拿出毛巾给弟弟擦汗,钱畅伸出小手给众望:“舅舅——抱抱——”
众望走上前抱起钱畅,原地转了几圈,又在钱畅粉嫩的小脸上亲了几下,钱畅高兴得“咯咯”大笑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众望把防震棚搭好,起身就要回家。
新梅拉着众望:“今天晚了,别走了,就住这吧!”
“不在这住了,明天还得给豆地锄草。早回去,明天早上早起早下地。”
新梅拗不过他,就放他走了。
钱畅跑过来抱着舅舅的腿:“舅舅——我想和你玩!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嘛——”
众望俯下身子,摸着钱畅的小脸蛋说:“舅舅回家还要去锄草——不锄草小豆子就长不出来了,过年的时候就不能给小钱畅炒盐豆子吃了。”
“噢——那你还是快回去给小豆苗锄草吧。锄草了,小豆子长大了,就能给我炒了吃了——”
众望虽然给姐姐的防震棚搭上了雨布,可草棚搭建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泥地上,地上的潮气从地底向上翻腾。草棚内整天没有阳光的照射,阴暗潮湿、密不透风。
床铺就用一些麦草、秫秸直接铺在地上,再在上面铺上被褥。床铺每天都是湿嗒嗒的,人睡在上边特别的不舒服。小孩皮肤娇嫩,没过多长时间,钱畅身上就起了湿疹。
一天夜里,新梅被一阵阵沉重的喘息“哼哼”声惊醒,她迷迷糊糊中听到是小钱畅的声音,连忙起身点起煤油灯。
昏暗的灯光下,钱畅嘴里喘着粗气,小脸通红。
新梅伸手摸了摸钱畅的额头,钱畅的额头烧得烫手!
新梅赶紧穿上衣服,喊着钱有为:“有为——快——快起来!钱畅生病了——烧得烫人!”
“生病了、发烧了,你给她吃点药就是了!有啥大惊小怪的?”
“药?药在哪?”
“我咋知道药在哪啊?你自己找找——”钱有为翻了个身,又接着睡了。
新梅四处翻找了一遍,才在一个小盒子里找到几片退烧药。她把药片碾碎,用热水冲开,稀释好后,又在自己嘴边试了试,确定药水不烫了,才把钱畅抱在怀里,用一个小汤勺舀了一小勺药水给钱畅喂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的钱畅喝着妈妈灌到嘴里的药水,呛人的苦味在口中漫延,她皱着眉头,咧着嘴,“哇”地哭了起来。
新梅赶紧哄着:“噢——畅畅不哭。咱喝了药药,病病就好了,咱就不难受了!”
钱畅的哭声惊醒了钱有为:“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在钱有为的吼叫声中,钱畅的哭声中断了一下,顿了顿,钱畅仿佛被爸爸的吵嚷声惊吓到了,哭叫的声音更大起来。
钱有为“扑棱”翻身坐起来,冲着新梅喊:“你不能好好哄哄她吗?叫她别哭了,烦死了!”说着,又“扑通”一声倒在床上,拉过被子,把头蒙了起来,继续睡他的大头觉。
新梅抱着钱畅,好不容易把她哄睡着,新梅也不敢再入睡,点着油灯看着钱畅。
半夜时候,钱畅的烧又起来了——这次不光发烧,还伴着呕吐。
新梅手忙脚乱地给钱畅擦洗着吐出的秽物,又听到钱畅肚子“咕咕噜噜”一阵乱叫,接着新梅闻到一股熏人的臭气。她用手摸了一下钱畅的屁股,一股湿热,钱畅拉了一裤子。
新梅还没把钱畅刚吐的和刚拉的秽物清理好,钱畅又上吐下泄起来。
钱畅上吐下泄了几番,已经没什么可吐可拉,最后只吐黄水、拉清水,新梅喂她水,她也喝不下。
新梅吓得直掉眼泪:“畅畅啊——你咋了啊?你可别吓妈妈啊!”
钱有为翻了个身嘟哝着:“你还让不让人睡了啊?”
新梅带着哭腔说:“钱畅病得挺厉害的,也吃不下药,你看咋弄?”
“啥咋弄?小孩子生点病不正常吗?自己挺挺就过去了!”
看着钱有为不耐烦的样子,新梅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钱畅不再“哼哼”。新梅喊她,没有回应。新梅再摇摇她,还是没有动静。新梅一连声喊着:“畅畅——钱畅——钱畅——”依然没有回应。
新梅慌了:“有为,你看新梅咋了?可是不行了啊!”
钱有为坐起身,迷迷糊糊地说:“你大惊小怪个啥?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咋的?”
“你看她都不太喘气了!”
钱有为伸手在钱畅的嘴巴、鼻子上试了试,真的没有声息:“呦——是真没有啥气息了!”
“那可咋办呢?”
“你给她掐掐人中——我看别人生病了、背过气去都是掐人中。”
新梅给钱畅掐了人中,钱畅还是昏睡着没有动静:“这也不行啊!咱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这黑灯瞎火的,咋去医院啊?”钱有为又躺了下去。
“不去不行啊!万一撑不过去咋办啊?”
“要去你去!”钱有为撂下一句话,又翻身睡去。
新梅看看钱有为,又摸摸钱畅,流着眼泪给钱畅穿上衣服,抱着钱畅就往外走。
新梅一头扎进黑夜里,邻居家的老黄狗被惊醒,冲着新梅这边“汪汪”狂吠着。村庄上其它的狗也被惊醒,一起狂吠乱叫着。
钱有为在床上躺了一会,翻了几个身,听着狗叫声越来稀疏,越来越弱,知道新梅已经走远了。
钱有为坐起身,又躺下去。躺下去,又坐起身,反复几次,嘴里咕哝着:“这个臭娘们,自己抱着孩子走了,天黑地暗的,我是去看看呢?还是不去呢?”他在心里斗争一会:“哎——还是去看看吧!一个臭婆娘走夜路,万一碰上坏人咋办呢?”
他穿上衣服,趿拉着鞋,向黑夜里走去。
新梅抱着钱畅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奔着,一会急走,一会小跑,嘴里不停地喊着:“畅畅啊——你可挺住啊!咱马上到医院了,到医院就好了!”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新梅到医院,喊起了值夜班的医生,医生给钱畅开了药。新梅在医生办公室倒了些热水,把药碾碎,搅拌均匀,试着水温正好,就把钱畅紧闭着的小嘴撬开一道缝,用小勺把药水往钱畅嘴里灌。
新梅抱着钱畅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股巨大的悲凉、无助感袭上心头——她多么想有个人能陪着她度过这难熬的漫漫长夜,和她一起分担眼前的恐慌。可是没有!她举目四望,医院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白炽灯刺眼地照着。
钱畅喝完药,停了一会,有了一点喘息,新梅的心略微放松了些。
一个人影从医院走廊尽头晃晃悠悠走过来,新梅心想:又是谁来给家人看病的?希望大家都没病没灾的!她在心底里默默念叨着、祈祷着。
人影走近了,新梅看到来人竟是钱有为,新梅有些诧异地问:“你——咋来了?”
“我咋不能来?”钱有为没好气地说。
“我是说你不说不来的吗?你咋又来了呢?”
“我说不来,我又想来了,还不兴我改主意的啊?”
“兴——兴——兴你改主意!”
“你一个老娘们抱着个孩子走夜路,我不放心,一直在你们后边跟着呢。”
新梅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亮晶晶的泪花在闪动。
钱畅吃了药,呼吸正常了些。医生说再过一会没什么不适,就可以回家了。
新梅抱着钱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耐心地等待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新梅看着怀中的钱畅呼吸又不太正常。医生看过说:“我也没有办法了,你们还是转去县里的医院看看吧。”
“去县里的医院?现在?”新梅慌乱地问。
“还是尽快去为好,孩子的病别耽误了。”医生诚恳地说。
“现在可咋去县里的医院啊?”新梅有些焦急。
“又没有车——还是个大黑天——咋去啊?”钱有为又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还是赶紧想想法了,孩子的病别耽误了!”
新梅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可咋办呢?县城离咱这么远,可咋去呢?”
“能咋去?咱又没车!”
“车?对,弟弟有辆自行车,让弟弟带着去!”新梅想到弟弟众望的自行车,抱着钱畅又冲进黑夜里。
新梅抱着钱畅来到娘家,急促地敲开了娘家的门。
母亲披着衣服打开门,看到是女儿站在门外,惊异地问:“咋了?咋这个时候来了?”
新梅说:“钱畅生病了,医生让转院去县里,我想让众望骑车带着我去。”
弟弟众望从里屋走出来。
“那赶紧去吧,别把孩子给耽误了!”母亲慌乱地说。
“姐——走——咱赶快去!”众望说着去院子里推自行车。
父亲也从屋里赶出来,对着母亲喊着:“去——再给孩子拿点钱!”
“哎哎——我这就去——这就去——”母亲转身去屋里,拿了一个包着一卷钱的小布包交给新梅。
英子姑姑也拿了一件衣服披在钱畅身上:“快别把孩子冻着了!”
众望跨上车,带着新梅向县城方向驶去。
钱有为跟在新梅后边,刚刚赶到,看着众望载着新梅飞奔而去,在他们身后喊着:“你们姊们俩去,那我就不去了,我就回家了啊——”
众望载着新梅骑了几个小时,才赶到百里外的县医院。医生看过昏睡的钱畅说:“你们怎么到现在才送来?再晚来一会,孩子就没命了!”
医生给孩子打了针,输了液。天亮的时候,钱畅脸色才缓过来。
新梅抱着孩子,满眼含泪,在孩子脸上亲了又亲:“醒了——畅畅——,你终于醒了!”
经过几天的调养,钱畅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一天天气很好,新梅带着钱畅在医院的大院里玩。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骑着一辆三轮车,钱畅跟着小女孩车子后面,一边追着小女孩,一边说:“车——车——骑车——”
新梅带着钱畅走到小女孩面前,对小女孩说:“小朋友,你的车子借给小妹妹骑一下好吗?”
小女孩看了看钱畅,又看着远处喊道:“奶奶——这个小朋友要骑我的车子——”
远处走过来一个五十多岁,打扮入时的妇女。她看了一下新梅,又看看钱畅,拉着小女孩就走。
小女孩说:“奶奶——那个小妹妹想骑我的车子——不给她骑吗?”
新梅听到妇女对小女孩说:“走——走!一看她们就是乡巴佬,不给她们骑!”
钱畅看着小女孩骑着车子远去,“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新梅哄着钱畅:“畅畅不哭——畅畅不哭——妈妈以后给畅畅买。给畅畅买很多、很大、很好的车子!”
钱畅不听妈妈的话,一直哭着、挣着要去追那个骑车的小女孩。
新梅极力哄着钱畅:“妈妈以后给你买——给你买最好的三轮车!”她的心里有些酸楚。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一举粉碎,历史从此掀开了崭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