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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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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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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回响》连载

第一十九章 李建国 · 此心安处

凌晨四点的白城还沉在浓墨里,巷口的早点摊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李建国蹲在煤炉前,粗糙的手掌捧着引火纸,“嗤”的一声,火星子跳起来,舔着煤块的缝隙。烟卷儿似的黑雾慢悠悠升起来,混着巷子里的露水味,飘向远处的老槐树。

“建国,火够了没?”赵红妮的声音从帆布棚里飘出来,带着点哑,像浸了一夜的茶叶。她系着藏青布围裙,正踮着脚往木桌上摆瓷碗——碗是从二手市场淘的,边缘有细微的裂纹,盛豆浆时会挂着些白沫,倒像是特意留的“烟火印”。

“成了。”李建国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煤渣。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里漏出一丝鱼肚白,像被揉皱的纸。煤炉上的铁锅已经热了,他捏起块猪油,往锅底擦了擦,“滋滋”的响声里,油星子跳得老高。

面是凌晨两点就和上的。李建国坐在小马扎上,手腕子转着圈揉面,面粉沾在指缝里,像落了层薄雪。“面得揉够三十分钟,”他想起父亲当年的话,“揉不到位,炸出来的油条就像没醒透的人,软塌塌的。”那时候他才十五岁,跟着父亲在老家的集上卖油条,父亲的手掌比他现在还糙,揉面的时候能听见指节“咔咔”响。“等你学会了,就能养活自己了。”父亲说。没想到这手艺,居然陪了他一辈子。

“面醒好了?”赵红妮端着盆豆浆走过来,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把盆放在煤炉边,伸手摸了摸面盆,“温度刚好,跟去年夏天一样。”

李建国笑了笑。去年夏天,他们的摊刚摆起来,面醒过了头,炸出来的油条全是大窟窿。赵红妮没骂他,反而把那些油条切成小段,泡在豆浆里,给路过的环卫工人送过去。“反正都是粮食,别糟蹋了。”她当时这么说,眼镜片上的雾气里,藏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现在不一样了。李建国抓起一团面,手指翻飞着扯成条,再对折,用筷子在中间压一下——这一下得压得深,不然炸的时候不会“膨”起来。他把面坯轻轻放进油锅里,“哗啦”一声,油花溅起来,裹着面坯翻了个身。“要盯着火候,”他跟赵红妮说,“火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火小了,油条吸油,吃着腻。”

赵红妮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把长筷子。她知道,李建国的话里,藏着他的“秘诀”。那锅底的碎瓦,是去年修屋顶时从红姐遗留的“红姐客栈”捡的——当年这里堆满她虚构“老黄秘方”的空药盒,如今这些碎瓦被他们洗干净垫在锅底。“这样受热均匀,”他当时跟赵红妮解释,“就像做人,得脚踏实地,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撑不住。”

油条的香味飘起来了。巷口的老人们闻着味过来,手里拿着铝制饭盒,排在帆布棚下。“建国,来两根油条,要焦一点的!”卖菜的老张举着饭盒喊,他的菜筐还放在脚边,青菜上挂着露珠,像刚哭完的孩子。

“好嘞!”李建国应着,用筷子夹起两根油条,在油锅里翻了个身。油条的表面已经炸成了金黄色,油花“滋滋”响着,像在唱一首热闹的歌。他把油条放在漏勺里控了控油,递到老张手里,“小心烫。”

“还是你家油条香,”老张咬了一口,嘴角沾着油,“比对面那家吹‘祖传秘方’的强多了——跟当年红姐编的‘老黄中医’一个路数,吃着像嚼棉花。”

李建国想起前几天那个住店的老头。老头穿得很体面,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拿着手机,翻着个“祖传秘方油条”的页面。“小伙子,你这油条得改进改进,”老头说,“我这秘方是清朝传下来的,加了十八种中药材,交一万块加盟费,保你月入过万。”

李建国当时正在炸油条,油星子溅在他的胳膊上,他没皱眉头。“大叔,”他擦了擦手,“我这油条没秘方,面是实打实的面,油是天天换的油,吃着放心。红姐当年就靠编‘老黄祖传秘方’骗了张大爷他们,那些吹上天的东西,我信不过。”

老头撇了撇嘴,摇着头走了。赵红妮当时正在算账,抬头看了眼老头的背影,“这种人,就想赚快钱。”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把刚炸好的油条递给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慢点儿吃,别噎着。”

太阳慢慢爬上来了,把帆布棚的影子拉得老长。赵红妮坐在桌前,翻着账本,铅笔在纸上划着,“今天卖了八十根油条,三十碗豆浆,收入二百三十二块五。”她抬头看了眼李建国,“比昨天多了十五块。”

李建国笑着点头,手里的筷子还在翻油条。他抬头看了眼街道,晨练的老太太提着剑走过来,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卖牛奶的小王骑着电动车经过,喊了一嗓子:“建国哥,给我留两根油条!”

“好嘞!”李建国应着,把刚炸好的油条装在塑料袋里,递给小王。小王接过,从兜里掏出五块钱,“不用找了,算我请你的。”李建国摇头,把零钱塞回他手里,“都是小本生意,哪能让你吃亏。”

小王笑着骑车走了,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露出里面印着“反诈宣传”的T恤。李建国想起前几天,赵红妮主动联系社区民警,说“这老槐树底下老人多,挂个木牌能提醒大家”,于是民警来给他们挂了反诈木牌。“叔,这木牌上的字还是红妮姐写的呢,‘网上甜言蜜语多,不如豆浆油条热’,比我们印的还管用!”民警当时笑着说。李建国把木牌挂在老槐树上,红漆写的字在阳光下特别显眼——那是赵红妮用红姐留下的旧漆刷的,既盖住了谎言,也长出了新希望。

“建国,有人找你。”赵红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老太太站在摊前,手里拿着个布包。“李师傅,”老太太笑着说,“我是上次买你油条的张婶,我家孙子说你家油条好吃,让我再来买两根。”

“张婶,您坐会儿,”李建国赶紧搬了个小马扎过来,“我给您炸两根焦的。”

张婶坐下,摸了摸布包,“我家孙子在外地读书,昨天打电话说想吃油条,我就想着来你这儿买两根,寄过去。”她打开布包,里面装着个保温桶,“我听说油条凉了就不好吃了,所以带了个保温桶,你帮我装进去呗?”

李建国接过保温桶,心里有点发酸。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李斌,去年春节回来,说“爸,你炸的油条比外面卖的好吃十倍”。当时他没说话,只是往李斌的碗里多放了两根油条。

“装好啦,”李建国把保温桶递给张婶,“您路上小心点,别摔着。”

张婶接过,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不用找了,算我给你添点本钱。”

李建国摇头,把零钱塞回她手里,“都是街坊邻居,哪能要你多的钱。”

张婶笑着走了,阳光照在她的背上,像披了件金衣裳。李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在世的时候,也总这样,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哪怕自己吃糠咽菜。

“建国,电话响了。”赵红妮举着手机喊。李建国擦了擦手,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儿子”两个字。他赶紧按下接听键,“斌子,啥时候打电话来了?”

“爸,明明想跟你说话。”李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疲惫。

“爷爷!”孙子明明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像只小麻雀,“老师说网上有坏人装成老奶奶骗钱,白城是不是也有呀?”

李建国看着屏幕,孙子的脸挤在镜头里,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他调整了一下手机,把镜头对着外面的早点摊——赵红妮正在给顾客盛豆浆,老槐树上的反诈木牌在风里晃着,阳光洒在街道上,像铺了层碎金。

“白城以前有个红姐,”李建国说,“装成热心人骗老人买假保健品,就像你老师说的那样。她还编造了个‘老黄中医’的假身份,说卖的是祖传秘方,其实就是淀粉丸子。”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个老人来找红姐,手里拿着瓶“关节康”,说“红姐说这药是老黄祖传的,能治我的老寒腿,我花了三千块买的”。红姐早就跑了,老人坐在地上哭,李建国给她递了杯热豆浆,“婶,别着急,我帮你找民警。”后来民警找到了红姐,把钱追了回来,老人拿着钱来找他,说“李师傅,多亏了你”。

“但爷爷在这里挺好的,”李建国继续说,“炸油条用的面是真的,油是真的,赵奶奶磨的豆浆也是真的。等明明放暑假来,爷爷带你看种的小树,树上还挂着反诈的木牌呢,比网上说的都实在。”他摸了摸手机屏幕,像在摸孙子的脸,“爷爷给你炸大油条吃,不加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做人一样,得本分。”

“爷爷,我以后也做本分的人!”明明喊着,手里举着个作业本,“老师今天夸我作业写得好,说我是本分的孩子!”

李建国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好,好,”他说,“明明最乖了。”

挂了电话,李建国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赵红妮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豆浆,“歇会吧,我来炸。”

李建国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的香味裹着糖味,像小时候母亲熬的粥。他看着赵红妮炸油条的样子,她的眼镜片上沾着油星子,围裙上有块豆浆渍,像朵开在身上的花。“红妮,”他说,“今天生意不错,老周以前也总说,实在人才能留住客。”

“是呀,”赵红妮笑着说,“张婶买了两根油条寄给孙子,小王买了三根当早餐,还有那个晨练的老太太,说以后每天都来买。”

李建国点头,看着外面的街道。行人们来来往往,有的买了油条匆匆忙忙去上班,有的坐在桌前慢慢喝豆浆,有的站在旁边聊天,笑声像一串铃铛。他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只要你本分做事,就有人愿意买你的东西。”现在看来,父亲是对的。

“建国,你看!”赵红妮突然指着远处喊。李建国抬头,看见卖菜的老张扛着一筐青菜走过来,“建国,我给你带了把空心菜,刚摘的,新鲜得很!”

“老张,你这是干啥?”李建国赶紧站起来。

“啥干啥,”老张把筐放在地上,“你家油条给我留了那么多次焦的,我给你带把菜,算回报。”

李建国笑着接过青菜,空心菜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像刚哭完的孩子。“那我今晚给你做空心菜炒肉,”他说,“你过来吃。”

“行,”老张笑着走了,“我今晚带瓶酒,咱哥俩喝两盅。”

李建国把青菜放在桌角,回头看了眼赵红妮。她正在擦桌子,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抹了层蜜。“红妮,”他说,“今晚咱做空心菜炒肉,给老张留一份。”

“好嘞,”赵红妮应着,“我再熬点粥,老张喜欢喝稀的。”

风里飘来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味,还有空心菜的清味。李建国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很满足。没有波澜壮阔,没有大富大贵,但有热乎的饭,有贴心的人,有踏实的日子。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傍晚的时候,摊儿收了。李建国和赵红妮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像个大玉盘,挂在天上,洒下银白的光。“今天赚了多少钱?”赵红妮问。

李建国翻了翻账本,“三百五十六块八。”

“比昨天多了二十块,”赵红妮笑着说,“明天咱多和点面,炸多点油条。”

“行,”李建国说,“明天我早点起来,把煤炉烧得更旺点。”

他们坐在树下,听着远处的蝉鸣,闻着风里的槐花香。李建国想起父亲当年的话,“此心安处,便是吾乡。”现在他懂了,所谓的“乡”,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有温度的人,有踏实的事,有牵挂的人。

“红妮,”他说,“你说,咱们这摊儿,能摆到什么时候?”

赵红妮抬头看了眼月亮,“摆到咱们走不动为止。”

月亮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棵老槐树的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老槐树上的反诈木牌,在风里晃了晃,红漆写的字,在月光下特别亮,像颗跳动的心。

李建国笑了,伸手摸了摸老槐树上的反诈木牌——木牌上“实在人心不上当”那几个字,是红妮照着老周生前修自行车时记的笔记写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踏实。

“行,”他说,“咱们就摆到走不动为止。”

风里飘来豆浆的香味,混着槐花香,还有远处传来的笑声。李建国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心里很踏实。这就是他的“此心安处”,没有别的,只有身边的人,热乎的饭,还有踏实的日子。

就像当年父亲说的,“只要你本分做事,就有人愿意陪你过一辈子”。

而他,刚好有赵红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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