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的葬礼,在一個阴沉的上午草草举行。过程简单得近乎潦草,像一场敷衍的仪式,与她临终前那段喧嚣灼热的精神生活形成了残酷的反差。除了两个从外地赶回的儿子、几位不得不露面的亲戚和负责此事的社区干部,再无他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静默,悲伤之下,是更沉重的困惑与难以言说的耻感。
葬礼后第七天,按本地习俗是“头七”。大儿子陈建国独自一人,再次回到了母亲那间已然空荡的老屋。屋内还残留着母亲生前用的廉价花露水的气味,与灰尘味混合,形成一种独属于“失去”的味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俯身从床底最深处,再次拖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旧木匣。
三天前,在社区民警的见证下,他第一次打开这个木匣。里面的三样物事,像三把淬了冰的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此刻伤口依旧新鲜,汩汩地流淌着混杂了悲痛、愤怒与无尽悔恨的血。
他首先捻起那张脆化发黄的金戒指发票——正是三天前让他心碎的那张,背面母亲颤抖写下的“卖了300元,给阿强妈妈治病”依旧刺眼。那个骗子虚构的母亲,轻易夺走了母亲用半生岁月换来的实在信物。
目光移向那叠五十七张打赏记录单,橡皮筋捆扎处已勒出深深印痕。累计一万两千八百元的数字跳动着,化作母亲省吃俭用的白粥咸菜、推迟购买的降压药,和那个被她谎称“弄丢”的父亲聘礼金镯子——三千元变卖款,精准对应着“妈妈手术费”与“PK守护星河”的刺眼支出。
最后拿起那个泛黄信封,“阿强妈妈收”五个字被泪水洇得模糊如初。抽出信纸,仍是那半张拼音练习纸,铅笔写就的稚拙字迹再次撞进眼帘:
“wo yao zuo ni de xing xing”
(我要做你的星星)
那一刻,陈建国积压了数日的所有情绪,被这半句拼音彻底击溃。这个年过半百、自诩坚强的男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紧紧攥着那半张薄薄的纸,仿佛攥着母亲最终碎裂、却仍渴望发光的灵魂。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他胸腔深处挣脱出来,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击、回荡。
“星星……”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他要的是你的钱!是你的命!妈——!”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个木匣和那部作为罪证的手机,冲出了老屋。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浑然不觉,一路疾行,来到了母亲的新坟前。
灰白色的墓碑冰冷而粗糙,上面母亲的名字显得陌生。坟前的花圈已经萎蔫,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妈!”他朝着墓碑嘶喊,声音被雨水打湿,带着哭腔,“你告诉我!你用十斤粮票换来的戒指,用我爸给你的聘礼换来的镯子,在那个骗子眼里,到底值几个‘浪漫星河’?啊?到底值几个?!”
风卷起烧剩的纸钱灰烬,在他脚下打着旋,像母亲未说出口的、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他颓然跪倒在泥泞中,雨水混合着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愤怒的浪潮过后,是更深、更无力的悲哀与自责。他想起去年冬天,他看到母亲穿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说要带她去买件新的。母亲当时怎么说的?她拉着他的手,语气甚至带着点骄傲:“不用,旧的还能穿,暖和着呢。你们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那时,她是否正在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干儿子”积攒那两千块的“羽绒服专款”?记录单上,那笔最大额的打赏旁,母亲用红笔细心标注着:“城里冬天冷”。
原来,母亲并非不懂得爱,并非不渴望温暖。只是,在她生命最后那段逼仄、孤寂的时光里,真实世界的关怀被她倔强地拒之门外,而那个虚拟世界里一声声程式化的“妈妈”,却成了她唯一抓住的、有毒的救命稻草。她付出的,是她所能理解的、最实在的价值——金饰、粮票、养老金;换回的,是一串串冰冷的数据,一场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和一句她至死都相信的、用拼音写就的虚妄承诺。
她的悲剧,绝非孤例。它如同一滴浓墨,无声地滴入时代奔流的长河,迅速晕开、淡化,最终只在某个社区反诈宣传栏的更新案例里,浓缩为一行冰冷的铅字:“受害者张某某,被网络主播诱导打赏,损失财产数万元,疑似抑郁而终。”
不会有多少人驻足细读。更多的人,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流光溢彩,新的“阿强”们,或许正用着同样的话术,在另一个直播间里,对着另一些孤独的灵魂,深情地呼喊着:“家人们……”
陈建国在母亲坟前坐了许久,直到雨停。他最终将那个木匣,连同里面所有的悲欢与错付,轻轻放在了墓碑前。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半张拼音纸。
他决定,要把它裱起来,放在自己的书房里。不是为了铭记仇恨,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在这个虚拟与现实日益交织的世界里,有些真实的连接,一旦松手,便可能永远断裂,空留无尽的、无声的崩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