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显鹤、邓显鹃陪着叔父在新化街上慢慢走着,耐心地回答叔父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他们知道叔父离家太久,对家乡的思念太甚,不是走马观花就能够满足的,他要细细品,慢慢看。
“叔叔,饿了吧,我们是不是先吃一碗红汤牛肉面?”眼看到了吃早饭的时候,邓显鹃问。
“哎!我都闻到那山胡椒油的香味了。”邓长信尽管极力忍着,喉结还是明显滚动了一下。
“我也好久没吃红汤牛肉面了。”邓显鹤不失时机补了一句。
“很快就到老九面馆了,我们去那吃。”邓显鹃指了指前面街道的转角处说。
果然,转过街角才走几步,一块黑底红字的招牌就出现在眼前,“老九面馆”。正是早饭时间,此刻,店堂里吃面的人还真不少。
叔侄三人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显鹃对伙计大声喊道:“老板,来三碗红汤牛肉面。”
当一碗红汪汪的面条摆在面前时,邓长信迫不及待地先喝一口汤,他知道红汤牛肉面汤才是精髓,红汤牛肉面汤料既鲜又辣还有一股浓浓的山胡椒油味,薄薄的牛肉片平铺在梳子似的面条上,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开,这可是邓长信思念了十多年的美味。
吃着,吃着,邓长信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嘴里还叨叨着:“太辣,几十年没吃辣椒了,把我的眼泪都辣出来了”掩饰自己的尴尬。
看着叔父的样子,邓显鹤也忍不住想流泪。这些年来,邓显鹤一直牵挂着被发配边疆的叔父,盼望叔父能平安回来,听人说被发配到边疆的人是很少能囫囵回来的。记得第一次收到叔父从伊犁寄回的家书时,他激动得整晚都睡不着觉,连夜写了《得叔父伊利家书》:
十年迁谪鬓毛斑,欲讯平安泪已潸。
马角不闻生绝塞,雁书何自度重关。
云沙西极人犹健,风雨南天路几湾。
满眼烽烟况征战,伤心同盼大刀环。
原以为边疆路途险恶、战乱不断,团圆的日子是遥不可及的,现在叔叔终于平安回到家乡,再也不用为他担惊受怕了。
邓家院子里,大红灯笼又挂起来了,一派喜气祥和的气氛,这形情不像是迎接一个流放人员,倒像是一个载誉归来的壮士。
有小孩过来通报说叔爷爷回来了,邓长智整整了衣帽,去门口迎接。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肤色黝黑、满脸沧桑、头发花白,眼睛里闪着一丝迷茫的年约五十多岁的男人,这就是自己的曾做过县令的弟弟吗?这就是曾经被称为天才少年的弟弟吗?邓长智有点不敢相信,弟弟比自己小几岁,现在看上去比自己苍老许多,邓长智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不知道弟弟被流放的这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以前他可是邓家的骄傲呀!
“玉符,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啊!我们全家都盼着呢。”邓长智走上去伸出双手抱住邓长信,拍着他的肩膀说。
院子里,有两个小孩跑过来仰着小脸蛋亲热地叫着:“叔爷爷好!叔爷爷好!”
邓长智笑呵呵地介绍:“玉符,这是邓鹏的大儿子邓瑛、二儿子邓珩”
“哥,没想到邓鹏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幸好他没有跟我去巨野,不然还不知道情况会变成怎样呢。”邓长信感叹地说。
“玉符,可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当时也是为他好。”邓长智道。
望着哥哥家子孙满堂,妻贤子孝,想想自己辛苦攻读,勤勉做官,到头来落得的是这种下场,心里不免有些凄凉。
望见弟弟渐渐凝固的笑容,邓长智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糟心事,便说:“玉符,事已至此,不要再想了,以后这里就是你永远的家,侄儿就是你的儿子,侄孙就是你的孙子。”
“是呀,叔叔,我一直为未能待在你身边心怀愧疚,现在好了,我能长伴你左右了。”闻声赶来的邓显鹏说。
“哥,我以后就是个吃白饭的,要连累你们了。”邓长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玉符,怎么能这么说呢,当年你是怎么帮这个家的?你是忘了,我们可没有忘呢。你回家我能减轻很多负担了,你读书比我好,以后孩子们学业上的事情还得你多多操心。”邓长智说。
“叔叔,我这些年写了一些东西,正愁着没人给我看看呢。”邓显鹤马上说。
邓显鹃也不甘示弱,道:“我写文章虽然没有湘皋多,但是也有写的,到时还得叔叔帮忙指点指点。
“好,好”邓长信满口答应。
“玉符,我倒想到了一桩事。”见儿子们都积极向叔父请教,邓长智想到了解决邓长信目前这种尴尬处境的办法,给他找点事做。
“什么事?”邓长信问。
“开馆授徒”邓长智说。
“是呀,凭叔父的学识和经历,开馆授徒是最好不过。”邓显鹤赞道。
“叔叔,你开馆授徒,我和湘皋便是你的第一批学生。”邓显鹃马上拥护。
“还有您的两个侄孙需您费心教导。”邓显鹏说。
这下好了,自己不用在家吃白饭了,邓长信很感谢哥哥的这个想法,连连点头说:“好!好!从明天开始我就发布招生信息。”
“玉符,不用这么急的,先休息几天,好好看看我们梓木冲,你都十多年不在家了,看看家乡有什么变化。”邓长智笑道。
“你们不知道,我在伊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憋出病来了,我得赶紧招几个能听我说话的人。”邓长信笑着说,才回家时的那种迷茫此刻一扫而空。
大家互相对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吃饭了,吃饭了,饭菜都做好了。”毛氏过来喊大家去吃饭。
满满的一桌子菜,有雪花丸子、米粉肉、穇子粑蒸鸡、清蒸全鱼、
三合汤、炖红薯粉条、蒸蛋,腊肉蒸猪血粑。
“这么丰盛?都是过年才吃的好菜呀!哥,你们太客气了!”邓长信叹道。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就是些家乡特产,你在外面吃不到的。”邓长智说。
是的,在伊犁的八年,自己连饭都吃不饱,哪还能奢望吃上家乡菜呢?邓长信心想,眼里又感觉到有些酸涩起来。
“现在回来就好,以后想吃什么跟显鹏说就是,他会安排的,现在我们全家都靠他呢。”邓长智又说。
“谢谢哥嫂!谢谢侄儿们!”邓长信含泪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