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年(1797),邓长信被释放,因为是被派到山东任职,他在山东无依无靠,没处可去,只能回湖南老家。
从伊犁到湖南差不多有万里路程,邓长信在路上走了好几个月才到达汉口,他知道资江流入洞庭湖,而洞庭湖又与长江相通,从汉口可以走水路坐船回新化,就不用走陆路那么劳累了。
从乾隆辛卯(1771)年中举,十年后被挑中派往山东做知县,然后被贬流放伊犁八年,到现在,邓长信离开家乡新化整整十六年,也就是说有十六年没有听到过乡音了,在汉口的码头找客栈等船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口纯正的新化话。客栈的老板说他是新化的,他乡遇故人,把邓长信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我都十六年多没听到过新化话了,今天听来好亲切。”
殊不知,老板说:“这里是宝庆码头,满街都是新化人”
“什么?宝庆码头?这里不是汉口吗?”邓长信有些愕然。
“这里虽然是汉口,但是宝庆人打下来的码头,而宝庆人里面,新化人又占绝大多数,很多新化人在这里做生意。
邓长信将信将疑,吃完晚饭,他去外边溜达了一下,果然,沿路碰到的人大部分都是一口新化土话,走在这里就像是走在新化县城。回来又问客栈老板:“这里怎么这么多新化人?”
客栈老板便给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宝庆府所辖邵阳、新化、武冈、新宁、城步五县盛产煤炭、木材、玉兰片、茶叶、铁矿石等物资,每年有大量的物资销到汉口或从汉口转运出去,这些东西多靠民船运输,所以在这里聚集的宝庆船家、船夫越来越多,而跟着来服务这些船家和船夫的宝庆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从事与航运有关的服务行业,譬如装卸货物、吃饭住宿、仓储管理等等。从去年开始,宝庆府人在汉口建立了本帮的专用码头。码头周边宝庆府人的集居形成了街巷,所以,这一带都称为宝庆码头。而宝庆人中又以新化人居多,听说现在在这里居住的新化人比新化县城居住的人口还多,所以这里还称为“新化第一县城”。”
邓长信知道,新化位于资江中游,雪峰山东南麓,属于梅山文化圈。梅山古称“梅山峒”,梅山人古称“梅山蛮”,性格以勤劳朴实、吃苦耐劳、勇猛顽强著称,而且因为生存环境的原因,梅山武术也是一绝。所以,新化人能在汉口打下一片天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在宝庆码头住了几天,终于等到了回新化的返程船。从坐上回新化的船开始,邓长信心里一直激动着,新化人在外面这么强悍,不知道家乡又变成什么样子了?
听说邓长信这几天就要到家,在邓长智的安排下,邓显鹏在家里忙活着做迎接叔父归来的准备工作,邓显鹤和邓显鹃则一块儿去新化大码头接叔父。
听到叔父要回新化,最激动的是邓长鹏,这些年,他对叔父有一种愧疚感,叔父当官的时候,想到了自己,想着要为自己谋划一个好的前程,叔父遭难了,自己却无法陪伴他左右,如果叔父在边疆有什么变故,那将是自己一辈子的痛,幸好老天保佑,叔父还能够平安回家,以后自己一定要像对待亲生父亲一样守护在他身边。
邓长信去山东做县令的时候,邓显鹃才八岁,邓显鹤更小,才四岁,邓显鹃对叔父的印象还有一些影子,邓显鹤就印象全无了。为了万无一失,兄弟俩先天晚上就住在县城的外公家,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大码头一共有108级台阶,两兄弟站在大码头的第一个台阶上观察着每一个从船上下来的人。
突然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仰着脸往上走来,不知是凭直觉还是与父亲有些相似的脸庞,邓显鹃和邓显鹤都不约而同喊出了“叔叔”两字,老人有些蹒跚地向两人走过来,眼睛里有些泪花,他指着邓显鹃说:“云衢,是你吗?”
邓显鹃用力点点头。
然后,邓长信又指向邓显鹤“这是湘皋?”
邓显鹤忙过去接过叔父的行李说:“叔叔,没错,我是湘皋。”
邓显鹃又抢过行李说:“湘皋,你身体不好,还是我来背吧。”
邓长信在伊犁的时候就收到家里的信,知道乾隆六十年(1795),邓显鹤以县试第一名应督学试,补县学弟子员,嘉庆元年(1796)又享受了禀膳生的津贴,邓显鹃也被取为诸生。看到两个优秀的侄儿,邓长信心里一阵一阵的激动:“长大了,都长大了,都是好后生了”。
大码头与东外街相连,这里集家坊、商贾、集市为一体,码头上船来帆往,街道上人声鼎沸。因为是后期才建起来的街道,东外街住了不少从江西、湘乡过来的外乡人,他们利用资江水利之便,从武汉、益阳等地将一船一船的大米、百货、盐等运到码头,先在松山坪的向化街一带建起一排排的货栈或仓库储层,再售往全县各地,而新化的船工船家们也从大码头启航,将一船一船的煤炭、木材、玉兰片、茶叶、铁矿石等新化特产通过资江进入洞庭湖发往武汉等地。
东外街两边的建筑一般都是青砖、木材为主,因为它发展比较晚,所以建筑都显得比较新,不管是木质结构的房子或青砖房子都比较精致,青砖房上有马头墙、小青瓦、白粉墙等装饰,木质房则有精巧玲珑的楼阁,镂刻精美的花纹图案,加上小门、大堂、天井错落有致,风格典雅,古铜与青灰色的色调与青石板街道浑然一体,彰显新化建筑的独特风格。
东外街还汇聚了各式小吃,杯子糕、比志糕、蒿子粑、穇子粑、牛打滚、马练王、河南饼等让你垂涎欲滴;放了新化独有的山胡椒油的红汤牛肉面更能让你口齿生香。这里不仅有酒肆茶楼、美食餐馆、榨油坊、腊味坊、粮油铺、风水馆、正骨水师馆,还有斗笠店、油纸伞店、纸马店、理发店、修脚店等等一应俱全。
毕竟离开新化已经十多二十年了,虽然这里的繁华以前就有,但在邓长信看来又有了一番新景象,想着伊犁那片蛮荒之地,还有那曾经给过他辉煌又给过他恓惶的山东钜野,感觉只有家乡才能给他温暖,给他依靠,才能让他有归属感。他不知是该感谢迫害他的人还是该痛恨迫害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