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时候,邓显鹤来到冀州。首先,他拜访了冀州知州宁云鹏。宁云鹏,山东蓬莱人,乾隆四十九(1784)年进士,乾隆四十八(1783)年乡试时是叔叔邓长信把他选拔上来的,叔叔是他的恩师。
宁云鹏知道邓显鹤暂时没有回家乡的打算后,便邀请他住在自己的府邸,陪伴自己一段时间。邓显鹤本来也没有很明确的去向,只是因为落榜,觉得不好意思面对家人,才想着要在外面游历一段时间,于是便答应了,暂时在宁府住了下来。
跟宁云鹏闲谈的时候,聊到了叔叔邓长信,他问:“湘皋,恩师从伊犁回来后,情况怎样?”
想起叔叔的近况,邓显鹤说:“叔叔老了,头发也白了,前些年开塾馆,家里还热闹,现在塾馆没开了,闭门谢客,门前冷落得可罗雀,却还像东汉的老中郎将那样风雅,整天沉浸在吟诗作对中。”
“唉!恩师这一生就是太正直,才遭那么大的劫难。”宁云鹏叹口气说。
“他不仅正直,而且善良,人家有求于他的事情,只要能帮到的,他都尽力相帮。记得有一次,催收田租的人上门了,人家收了租后找他免费写诗,他也是忙不迭地满足人家的要求。”邓显鹤说。
“这就是恩师的性格。”宁云鹏说。
“本来这个年纪,我是应该侍奉在他老人家身边的,可我这么落魄潦倒,没脸呆在他身边!”邓显鹤沮丧地说。
“湘皋,别着急,等到你金榜提名的时候,这一切的分离都是值得的。”宁云鹏安慰道。
冀州这地方,宁云鹏治理得还不错,现在宁云鹏每次出去,都带上邓显鹤。
一次,两人一同去宣化。宣化离冀州不远,地方也不大,环绕着城邑总共也就几个村庄。这里土地肥沃,百姓勤勉,生活富足,但还保留着古代淳朴的风气。
当宁云鹏的马车经过村庄的时候,孩子们争着挤在路边观看,把路都堵塞了,他们天真烂漫,根本不认得长官有多尊贵,只想看看长官是个什么样子。随行的侍从刚要挥鞭呵斥开道,宁云鹏却制止了,他说喜欢听沿途百姓嘴里传出温暖的说笑声。这件事让邓显鹤很感动,认为宁云鹏是个一心为百姓的好官。
在冀州,邓显鹤很多的时候都在看《灵枢》《素问》这类医书,别人有求的时候,也帮忙开一些小方子。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湘皋,你生了这么久的病,看了这么多的医书,应该医术很不错吧。”看见邓显鹤案头堆的那些厚厚的医书,宁云鹏开玩笑说。
“医术这件事很难精通,并非因为我久病就能成良医,我看医书只是为了治好自己的病,在别人问到这些的时候也有所帮助,这就是我内心的愿望。”邓显鹤自谦地说。
“可我听说你开出的药方挺见效的,颇有孙思邈的遗风。”宁云鹏说。
“我哪有孙思邈那样的本事能开出神奇的药方?也做不了像韩康那样的人,卖药不还价,连女人小孩都是一样。做良医很难,不可能仅凭人参、黄芩这些药材的搭配,就能被推崇为药中帝王。我倒是希望别人戏称我为“牛医”(古代对医者的鄙称)。《儒林传》之后,史书还有《方技传》,只是不知将来谁会在那里面占得一席之地,我是不敢奢望的。”邓显鹤说。
冬天的时候,邓显鹤陪宁云鹏一起去边塞考察民情。
走到一个叫飞狐岭的地方时,只见北风席卷大地,天空也是乌蒙蒙的,没有了往日那绚丽的色彩。十月的边塞城池,河水早已结成了冰,古老的烽火台荒凉寂静,好像在催促着落日西沉,茫茫的平沙之上,饥饿的苍鹰低飞盘旋,山岗上的巨石形状狰狞,像卧着的老虎,随时会扑向你,树梢间星光闪烁,仿佛悬挂的灯火在摇晃。这形情,邓显鹤感觉自己不像是去考察民情,倒像是云游四方的和尚在赶路。
踏着夜色,好不容易来到蔚州的一个驿站,这里也是边陲穷荒之地,月光照射在霜花上,泛着惨白的光。驿站旁边是一个破败的庙宇,蜡烛的泪痕刚刚干涸,灯火摇曳不定,隐约透出青色的幽光,鬼气森森。
目睹这一切,邓显鹤倍感孤独,感觉人海茫茫,自己像是一叶浮萍,漂泊无依,这种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一夜未睡,听着驿路上传来“郎郎当当”的牛铃声。
“湘皋,我们该动身赶路了。”门外传来宁云鹏的敲门声。
邓显鹤赶紧起床,一看,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残月将落未落地挂在天边,院子里的鸡被吵醒了,它们想叫天又没亮,只好又把叫声吞了回去。
天气很冷,缰绳冻得僵硬,捏在手里,感觉手指都快要掉下来,流出的鼻涕很快就冻成了冰坨,掉在地上竟能发出响声。走了三十里路,到了城里,天都还没亮,城里的宴席灯火还没熄灭,城头响起五更的大鼓声。
跟着宁云鹏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再回到冀州的时候,又是除夕。
吃完年夜饭,大家都歇息了,只有邓显鹤独坐灯下,脑海里不知不觉涌出了外祖父的两句诗:“孤衷百事感,长夜一灯寒”,外祖父诗中所描述的场景与自己此时的境况何其相似,让邓显鹤的思绪翻腾起来。
浪迹天涯早已习惯,可如今又到岁末,年关已尽,自己还是独自漂泊在外,长夜漫漫,只有一盏寒灯相伴。想到此,邓显鹤的眼泪就止不住涌了出来,但这份泪水,并不只是为怀念外祖父而流,而是流淌出了自己心中所有的酸楚和牵挂。
年华像蛇奔向深壑般一去不返,世事如鬼吐沙般阴险难测。箱子里的拜帖还有不少,可自己早已厌倦了京城的生活。
家里现在全靠两位兄长支撑。如今家业凋零,家中残破的门窗在风中飘摇,是自己拖了这个家的后腿,自己愧对了兄弟如鹡鸰鸟般的手足之情。回想当年风雨之夜同床共话,邓显鹤发誓要奋发努力,终有一天要让邓家重新振作起来,与兄长们共同奔赴前程。
不知深闺中的妻子现在怎样了,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是否现在也跟自己一样被离愁别绪扰得心烦意乱。
在京城漂泊了好几年,邓显鹤已深谙人情世故,知道微薄的虚名像鱼上竹竿那样难以求到,生机困顿如同蚕茧中挣扎的蚕。官职俸禄如鸡肋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现在自己为了生存,连蝇头小利都要去谋求,实在惭愧!何时才能买上几亩薄田,扛起农具,回到故乡终老田园呢?
在这个除夕夜,在这个阖家团圆,欢乐喜庆的日子,邓显鹤只能任凭自己的思绪泛滥,任凭自己的眼泪流干,以寄托自己对家人的思念,默默倾诉自己对家人的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