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完,毛氏就开始忙活起来,今年是父亲毛学古过世后的第一年,按照新化的习俗,前三年挂青应该是在正月里挂的,三年里,每年挂的青都不同,第一年挂白色的头青,第二年挂五颜六色的花青,第三年挂红色的圆满青。今年是白色的头青,这种青与平时挂的黄纸上打上铜钱印的青颜色不同,式样也不同,它是用竹篾扎大小不一的几个圆圈,隔开绑在中间的一根竹杆上,竹圈上贴白色的纸做的花朵作为装饰,下面垂金箔纸做的元宝,像那种很大的灯笼。
外祖父是非常疼爱邓显鹤和邓显鹃的。邓显鶴和邓显鹃也非常想念外祖父,特别是邓显鹤,还缺席了外祖父的葬礼,所以,看见母亲在忙忙碌碌准备给外公挂青的东西,他们也赶紧上去帮忙。
挂青的日子选在初五,一大早,兄弟俩穿上孝衣扛着青筒往外祖父的墓地走去,路上刚好碰上从县城里来给外公挂青的毛家亲戚们。邓显鹤在人群中看到了欧阳绍洛,欧阳绍洛虽然不是毛家的亲戚,但他敬重毛学古,一直把他当自己的长辈看待,毛学古去世的时候,他也刚好在外面游历,未能及时赶回来参加他的葬礼,所以,打听到毛家挂青选的日子后,就赶来了,他也像孝子孝孙一样穿着孝衣,举着一个大大的青筒,满脸悲寂走在人群里。
邓显鹤见状,马上靠近欧阳绍洛的身边,因为他也很久没见到他了。平日里,只要欧阳绍洛在家,两人隔三差五都要见上一面,邓显鹤喜欢欧阳绍洛写的诗,认为他写的诗目前来说在新化,甚至在湘省都属于一流,故此,欧阳绍洛也常常外出游历,跟各地的名师交流经验或帮人写些文章赚点稿费。邓显鹤跟欧阳绍洛的关系也是亦师亦友,虽然嘴上称兄道弟,但内心里是把他当做师长来看的,邓显鹤一旦有什么新的诗作,都会去找欧阳绍洛评价,欧阳绍洛评判非常严格,并且毫不留情面,但邓显鹤就是心服口服。
“磵东兄,你不是在外游历吗?什么时候回的新化?”邓显鹤问道。
“年前回来的,没想到在外面呆了半年时间,却错过了你外公的葬礼,真是一大憾事,早知道那段时间我就不出去了。”欧阳绍洛说。
“外公去世很突然,他老人家身体一直不错,没想说去世就去世了,我也没见到外公的最后一面。”想到外公,邓显鹤眼里又泛红了。
欧阳绍洛见状赶紧安慰说:“湘皋,别难过了,你外公他老人家九十多岁高龄,按我们新化的习俗来说是喜丧,他老人家能在毫无痛苦的状态下安详离世,是他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谢谢磵东兄的安慰!磵东兄这段时间暂时不会外出吧,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毕竟外公去世有一段时间了,悲伤已被时间冲淡,邓显鹤的情绪好转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那本《北上集》,想请欧阳绍洛评判一下。
“湘皋,我们兄弟之间不要说‘请’字,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即使我有什么事情,也会以你的事情为主。”欧阳绍洛豪爽地说。
邓显鹤便把自己那本诗集的事说了。欧阳绍洛满口答应。
“湘皋,你等下还有事吗?”欧阳绍洛又问。
“给外公挂完青,我就没什么事了。”邓显鹤说。
“那你跟我去县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欧阳绍洛说。
“谁呀?”见欧阳绍洛这么郑重,邓显鹤好奇地问。
“孙起栋”欧阳绍洛说。
邓显鹤听外公说起过这个人,孙起栋,字天擎,号白沙,乾隆十八年(1753年)考中拔贡生,曾任正红旗官学教习。这家伙不仅人很聪明,诗文俱佳,还写得一手好字,要说新化在诗文方面能与欧阳绍洛有得一拼的,也就只有他了。可惜他有点走歪路,考取功名后,在官府未安排他就职的这段时间里,为了生计,去为别人代考,被考官当场拿获。考官爱才,说只要他写个检讨认个错就放他一马,没想他恃才傲物,死不认错,考官没法,只好上报朝廷,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被发配到辽西充军。
他的事迹也是新化城里的人津津乐道的,但外公却是把他作为反面教材,教育他做人、做事都要踏踏实实,端端正正,不该有的心思就不要有,否则,不管你再怎么聪明,到头来难免要对自己的错误负责。孙起栋虽然是新化的一大才子,功名也考取了,却因为替别人代考,葬送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孙起栋不是被发配到辽西充军了吗?”邓显鹤问。
“嘉庆戊午年(1798)放回来的。”欧阳绍洛说。
“你认识他?”邓显鹤有些奇怪,孙起栋被发配到辽西算来已经有四十年,那时欧阳绍洛还没出生呢。
“见过面,但没细聊,做为一个写诗的人,我很欣赏他的才华,我想找他聊聊。”欧阳绍洛说。
“好,挂完青我们马上去。”邓显鹤点点头说。他对这个人也感兴趣。
孙起栋家原来住在大码头那里,跟欧阳绍洛家离得不远,他发配辽西四十年,期间父母都去世了,家也散了,现在回家没地方去,只好借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
见到孙起栋,邓显鹤马上想起叔叔邓长信刚从伊犁回来的情景,一样的花白头发,一样的满脸憔悴,一样的黝黑的脸,衣衫也是补丁叠补丁的,不同的是眼神,当时叔叔的眼神是迷茫的,而孙起栋的眼里却透着一股倔强,一种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没想到辽西的四十年还没有磨平他的心性。
欧阳绍洛把邓显鹤和孙起栋带到一家靠近资江的小酒馆里,说是要好好聊聊。他买了几斤上好的新化水酒,又点了腊鱼、腊鸡、腊猪舌、腊牛肝、米粉肉、三合汤等这些新化的特色菜肴。
望着满满一桌子的菜肴,孙起栋那倔强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眼里甚至有了泪花。
“磵东,谢谢你!别太破费了,你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孙起栋哽咽说。
“天擎叔,我前些日子在外面游历给别人写了几篇文章,得了些银两,今天我请客,我们今天就喝个够、吃个够。”欧阳绍洛从旁人嘴里听说孙起栋从辽西回来,几乎身无分文,远房亲戚看不起他,日子过得挺艰难,也挺尴尬的。所以,特意找个借口,请他出来喝酒,让他有尊严的吃餐饱饭。
几杯水酒下肚,孙起栋身上那一身坚硬的铠甲渐渐被融化,趁着酒劲,他跟眼前的这些小辈说起了自己这些年在辽西所经受的磨难及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说着说着,竟吟起了自己写的诗《健归自关东》:
见儿浑不识,欲问尔为谁?
谛视乃省之,归自关东儿。
糠粃肤理实,风霜面眉黧。
违膝曾几何,欻与翁肩随。
嗟余不自支,致汝远孤羁。
岂不念荼苦,菽水难乐饥。
饥驱五百里,岁星三四移。
徐徐讯其苦,切切感我悲。
皲瘃指见骨,噤瘁寒砭肌。
人生非鹿豕,常聚良难期。
儿能茹兹苦,一饱或有时。
我有老阿囝,鹧鸪天一涯。
郎罢未省识,见面曷由知。
一家四分裂,三州久别离。
今汝其灯烛,慰情良在兹。
牢落数天星,不觉鸡喔咿。
这首诗让欧阳绍洛和邓显鹤都深切感受到了他那副坚硬的铠甲下面所压抑的苦楚,一时也不知怎么安慰他,只能任由他发泄。
过了好一阵,他的酒劲似乎过去了,又开始恢复了他那倔强的眼神,冷静地说:“磵东,非常感谢你今天请我喝酒,如果迟些日子,我就不在新化了。”
“您准备去哪里?新化是你的老家啊!”欧阳绍洛急切地问。
“我打算去广西。”孙起栋说。
“广西?人生地不熟的,您去广西干什么?”欧阳绍洛问。
“我有个表兄在那边,想去投奔他。”孙起栋说。
欧阳绍洛知道他这里的远房亲戚对他不咋的,他又心高气傲,投奔他的表兄日子也许会好过一点。
“有亲戚在那边?那就好,广西气候要温暖一些,只是您路上要小心。”欧阳绍洛叮嘱说。
临分别时,欧阳绍洛把自己身上仅剩的银两掏给了他,邓显鹤也掏出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一点零钱。
孙起栋想拒绝。
欧阳绍洛说:“您就别再推辞了,您想去广西,路上需要盘缠的。”
孙起栋想这是自己确实要面对的问题,也就不再推辞,只是感激地看了看欧阳绍洛和邓显鹤,拱拱手说:“磵东、湘皋,你们的帮助我没齿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