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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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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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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显鹤》连载

第二十章 蓬莱观海

春天的时候,邓显鹤离开冀州,绕道山东前往京城参加次年会试。过山东曹州的时候,想起叔父邓长信以前是在曹州下属的巨野任知县,便想去看看叔父曾经任职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偏避的小县,百姓虽然过得很清苦,但还保留着淳朴正直的风气,当邓显鹤提及曾在这里做知县的叔父邓长信时,不少百姓仍然记得他,说他是个为官清廉,替百姓着想的好官,有人还带他去参观了一个供奉当年的贤良官员牌位的地方,叔父的牌位也在其间,让邓显鹤很是感动,没想到叔叔一个被发配的官员,竟还能有如此待遇。

骑着鞭痕累累的瘦马,趁着晨光暮色赶路,一路风尘仆仆。在这四处漂泊,行踪不定的时候,邓显鹤常常想起一个人,那就是王馀孚,王馀孚,字馨叔,济南的才俊名士,在济南他可是被众口一词推崇的人。邓显鹤跟他认识的时候,他正在侍奉他的在莱芜训导任上的父亲王善宝。

王善宝,字砎轩,乾隆四十二年(1777)举人。王善宝写过很多诗,当时王馀孚是请邓显鹤看他父亲写的诗,但邓显鹤却为王馀孚的孝心所感动,王馀孚虽然是才俊名士,但他为了侍奉双亲,勤劳尽孝,连洗涤厕所之类的杂务都亲自操持。想想自己在外漂泊这么长时间了,连对父母早晚一声的问候都没有,而王馀孚却能放弃自己的前途,日夜侍奉在父母身边,与王馀孚相比自己真的太惭愧了。

三月份,邓显鹤来到登州。苏东坡曾在这里只任过五天知州,却留下很多故事,邓显鹤想沿着苏东坡的足迹走走。

登州最有名的地方要数蓬莱阁了。蓬莱阁建在山城北面丹崖山上,登上阁楼,放眼望去,万川归海,此时的沧海却渺小得像一粒米。海潮涌上来的时候,海水像在啃噬山脚,孤峰像割断了云根,万千洞穴吞吐着空谷的风。涨潮时大地仿佛要浮起,潮退时大地又像在收缩,这涨落之间不过咫尺之遥,却朝夕往复,永不停歇。

为留住这一美景,邓显鹤画了一幅《蓬莱观海图》,准备带回家乡供自己回忆。

听友人介绍,海镜亭是最佳观日出的地方。

凌晨,邓显鹤便穿好衣服,带着拐杖往山上走去,一直走到避风亭。只见亭子四面开阔又洁净,海岛如屏风般环绕。朝阳刚刚升起时,万里海天一片澄明。潮水涨落之间,风刮得周边树枝清泠作响。这一刻,邓显鹤仿佛来到了仙境,又像大梦初醒。

唯一遗憾的是周围石壁上被人涂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诗,白白玷污了山的灵气。邓显鹤真想推倒这些石壁,向着大海放声高歌,可惜成连那样的琴师已不可遇,没人能陪自己这般抒展情怀。回来后,倒是写了一阕歌词:

赫義鞭龙火云紫,天鸡叫日出海底。

天光日光并一洗,不知是天复是水。

初如一线金缕起天末,忽如万斛火齐涌金阙。

飙飙炎炎倏明灭,欲出不出光郁发。

上烛九天,下瞩九渊,陆离光怪,莫可言宣。

我疑此时海水烧已干,大叫龙伯呼天门;

又疑馋龙被灼怒焰炽,猝起格斗相噬吞。

曤然捧出十丈莲花盆,炯炯初出掀天垠。

高穹厚地同一燔,须臾离海忽距跃,莲花满眼空中落。

散作万顷光闪灼,红日一丸海一勺。

噫吁嘻!踆乌疾飞迅如驶,義驭当空无停趾,百年只如旦夕耳。

安得三万六千日,与君相对长如此。

蓬莱阁的南面是龙王庙,苏公祠就建在它的顶上,这是邓显鹤必须拜谒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这名声在外的祠庙却很荒凉,四壁透着阴冷的腥风,残墙破壁夹杂着瓦砾,石阶坏烂,泥泞堆积。

这么个破败的地方,却有着一个关于苏东坡的传奇故事:说是苏东坡希望见到海市,他去蓬莱阁上的龙王庙祈祷,没想海市真的现身了。如愿以偿的苏东坡据此写了一首《登州海市》:“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阕藏珠宫。”

邓显鹤自认为没有苏东坡的才气,也不敢奢望这种幸运会降临自己头上。甚至献上一瓣心香,也未必能得到他首肯。只能再三跪拜,留下萧萧斑白的鬓影在晨风中。

苏公祠前排列着层层石城,蜿蜒成平缓的山坡。有一处地方最特别,那里矗立着六块怪石,排列得像罗汉。有人说它们是陨星所化,这个无从考证,三台星的传说也不过是讹传,所以,是真是假没有必要这么认真,只当是听一个故事罢了。

日暮时分,从山上望向居民区,只见千家万户烟火升腾,一派繁忙的景象,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邓显鹤最喜欢这景象。

远望出海口那里,落日映红了海滩,战船静卧在平沙上。看到战船,邓显鹤想到了海上的战争。记得明朝末年,海盗如麻,这里的海盗最为猖獗,他们划着船到处杀人抢掠,海边的百姓生存非常艰难。

到现在两百年过去,四海总算平静。只是最近听说福建、广东那边,又渐渐起了兵戈。邓显鹤认为制止暴乱应该是在萌芽初期,在乱匪还未成气候的时候,手段也不一定是以暴制暴,有时朝廷出台一些安抚政策的效果更好,就像自己家乡新化,历代朝廷用兵讨伐了很多年都没有效果,熙宁五年,宋廷用安抚的政策才收成效。邓显鹤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折子,递给了本地的官长,希望守土的长官能听到自己的忠告。

蓬莱阁东边有个千仞洞,是个值得一探的地方,邓显鹤本来就喜欢冒险,所以,决心到此一游,中途绝不退缩。

向东走出朝海庵,石径陡峭高耸,攀着空中的石梯搜寻,终于到达千仞洞口。探头望去,只见洞中幽深莫测,虽狭窄,但能容人下去。放下绳索从岩壁往下攀爬,起初像鸟入笼中,伸出手臂就能摸到云朵,纤细颀长的石笋仿佛一碰就会摇动。火把照着石壁,闪出鬼火般的寒光,衣襟被岩间渗水打湿,贴在身上粘糊糊的。洞是与海相通的,潮水涌上来时,在洞里产生回响,轰鸣声汹涌澎湃。

悬崖边站着三五个人,远远望去他们有随时掉下来的危险,让人不禁心生恐惧。待靠近一些,才发现他们离悬崖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心情平静下来后,便没有了当时想象的凶险。看来只要心境平和便无险途,意志坚定便有余勇。

苏东坡在登州时,很喜欢一种石头,这种石头被海浪打磨得圆圆的,像弹丸一样,它的颜色也很多,有洁白莹彻的,也有黑灰、黝青色的,表面还会嵌着蓝白或黄绿色的条带状花纹。苏东坡喜欢把这些石头收集起来放铜盆里养石菖蒲,还写诗说:“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邓显鹤当然也想拥有这种感觉,于是想去捡石头。

鼓足勇气往前走,终于在西面找到苏东坡所说的弹子窝。只见里面的碎石光彩闪烁,灿烂如排列的珠玑。中间有两块母石,盘踞如青螺。石头真的很漂亮,难怪苏东坡这么喜欢。

海岛之间,隐约传来渔歌,听说东海有三座神山,住着的都是仙娥。那里有蛟鼍环绕护卫,连风雨都无法到达。邓显鹤想,我没有升天的命分,能找到这些石头,觉得已经够幸运的。不知苏东坡袖中又能装下多少呢?

田横岛距陆地约3.5公里,因秦末齐王田横及五百义士殉节得名。据史书记载,秦汉末年,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刘邦手下大将韩信带兵攻打齐国,齐王田广被杀,齐相田横率五百将士退据此岛。刘邦称帝后,派人给田横送诏降书,田横不从,称“死不下鞍”,在被押往洛阳途中自刎,岛上五百将士闻此噩耗,集体挥刀殉节,世人惊感田横五百将士之忠烈,遂命名此岛为田横岛。

邓显鹤素来仰慕忠烈之士,所以,得去膜拜一番。向北望去,那烟雨迷蒙的地方据说就是田横岛。此时,火热的风卷起巨浪,往孤岛铺天盖地压过去,看来孤岛已难上去。虽然可惜那五百壮士,性命轻如草芥,但千秋节义之魂,如日月般皎洁。引发古今之人前来吊唁,寄托哀思之情。

据说蓬莱岛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蓬莱就在这里,可自己并没有发现丝毫神仙的踪迹。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想当年,徐福被秦始皇派出出海寻仙药,次年秦始皇就死了。若真能长生不老,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可像汉武帝那样贤明的君王,还要重蹈覆辙,继续寻找长生不老的法子。其实,文成、五利这些有名的方士被诛,神仙自身都难保,哪还有能力来保你们这些凡人呢?看来有关神仙的传说,不过是东海那老翁自卖自夸罢了。

学仙不成,宦海也未能如愿,邓显鹤有些茫然,自己本来怀着高洁的志向,却失足混入尘俗,有磊落胸襟,却像蚕一样被自己的思想缚住。以后该何去何从?既然什么都成不了,还是回新化,回梓木冲,回听雨山堂吧。

登州想游的地方已经游完,该离开了,离开前,邓显鹤再一次去谒拜了苏公祠。

这次是傍晚去的。夕阳渐渐沉入水面,一轮明月已挂上夜空,青黑色的海面如同铜镜,映照着夜间的游踪。遥想当年苏公在此登高远望、徘徊吟咏的光景,相隔千年之久后,这里景色如旧,只是多了个站在这里缅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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