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六年(1801年),邓显鹤去长沙复应乡试。
邓显鹤是提前一天进入考棚的,从考棚里走过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考棚上挂了一个叫“陶必铨”的考生名字,脑子立马闪过一个信息,陶澍父亲的名字不是叫陶必铨吗?这个陶必铨是与陶澍父亲同名还是就是陶澍的父亲呢?刚好陶必铨的考棚离邓显鹏的考棚不远,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等在不远处观察。不久,一个看上去约四十岁年纪的中年男人进了那个考棚,此人面相跟陶澍非常像,年纪也对得上,看来是陶澍的父亲无疑了。没想到陶澍已经中举了,他的父亲还来参加乡试,邓显鹤很是佩服他的努力。
邓显鹤便走过去询问:“请问先生,您是不是姓陶?安化小淹镇人?”
中年男人迟疑了一下,反问道:“小兄弟,你是?”
邓显鹤忙说:“我叫邓显鹤,新化下渡乡梓木冲人。”
中年男人眼睛刹时亮了起来:“你是湘皋,我儿子子霖在家里可是常常念叨你。”
“是的,我和子霖是好朋友,嘉庆三年一起参加乡试的,只是他考中了,我还在复试。”邓显鹤有些不好意思说。
“哎呀!年轻人,你大叔我都还在考呢,考试不仅要有学问,有时还真的有点运气。子霖是很欣赏你的才华的,他说你的性格跟他有很多的相似之处,是难得一遇的知己。虽然,他运气好点,比你先考中,但你也不要气馁,总有成功的时候的。湘皋,我相信你很快就能追上去。”邓必铨不愧是当先生的,一下就把邓显鹤的心结解开了。
考试有三场,进行了六晚九天,虽然每考完一场,有出场休息一天,但因为正在备考的紧要关头,不好去打扰别人,邓显鹤都是呆在旅馆里休息,
直到考试完,邓显鹤找到邓必铨,想请他吃饭,他说:“叔,能不能请您一起吃顿饭?本来早就想去您家拜访您的,听子霖说,您对他的教育是无微不至,我也想听听您的教诲。”
邓必铨笑着说:“贤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约了我在岳麓书院读书时的教习,现在岳麓书院的山长罗典,我也想听他的教诲。”
“真的?”邓显鹤刹时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邓必铨见邓显鹤这个样子,想了想说:“要不贤侄,我们一起去拜访罗典山长?”
邓显鹤早就想学习岳麓书院提倡的“经世之学”,现在竟然有机会面见山长,这不是天降喜事吗?
“好!好!好!我正想聆听一下岳麓书院引以为傲的‘经世之学’”邓显鹤连连点头。
去到岳麓书院,陶必铨把邓显鹤引荐给了罗典山长,罗典,字徽五,号慎斋,湘潭人,乾隆十六年进士,殿试二甲一名,辞官后任岳麓书院山长。罗典山长本来就很欣赏陶必铨的,听了陶必铨的介绍,罗典山长也很喜欢这位好学的年轻人。
见面是在罗典山长家的书房里,罗典山长是一位精神矍烁,嗓门洪亮的老人,此刻的他虽然已经八十多岁高龄,但仍很健谈,说话的时候手势到位,表情也很丰富,像是对着台下的学子讲课。
他说:“‘经世之学’是中国传统儒学的核心精神,我们治学应以坚毅为要,力求读书明理,兼通时务,简而言之即‘通经致用’,我们研习经典并非为寻章摘句,而是为了治理国家、解决民生实际问题。
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明朝灭亡的问题,究其原因大概是:明末理学(尤其是王阳明心学末流)脱离现实、空谈道德心性,理学本讲‘格物致知’和道德实践,心学也强调‘知行合一’。但明末士人将其异化为‘袖手谈心性’,只在高阁中辩论‘未发之中’‘知行先后’,不屑于讨论兵刑钱谷等实务。有些士人一生连‘钱粮、甲兵’具体数字都不清楚,却自诩‘圣学’。
‘空谈心性’,其主要弊端:
1,清谈误国:东林党人虽标榜气节,但部分人只会用道德大棒攻击政敌,提不出解决财政、边防的具体方案,陷入‘为反对而反对’的恶性党争。
2, 知行脱节:满口仁义道德,临危时却一筹莫展。李自成破城时,许多官员既无守城之策,也无殉节之勇。
3,空疏学风:束书不观,只谈心性,导致学术与治术完全割裂。
简而言之,理学本为济世,却沦为清谈工具。当农民军逼近、清军叩关时,空谈无法变成粮饷和刀兵,王朝自然走向崩溃。
而‘经世致用’强调学问必须‘明道救世’,主张从典章制度、地理水利等实学中寻找救国方案。
明亡的惨痛教训,让以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为代表的思想家深刻反思,认为空谈心性的理学是亡国之因。他们倡导:
治学旨在‘明道救世’,学问必须有益于国事,而非空谈性命。
顾炎武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并身体力行,通过实地考察撰写《天下郡国利病书》。
黄宗羲则在《明夷待访录》中大胆批判君主专制为‘天下之大害’。
倡导‘经学即理学’,主张学问要‘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从经典中探寻解决现实问题的方案。”
罗典山长的话可谓是震耳发聩,从未接触过“经世之学”的邓显鹤感觉醍醐灌顶,刹那间思想通透了。他一直以来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考取功名,然后有个一官半职,有能力养家糊口,有能力完成自己心中想做的事,至于做事情要达到一个怎样的效果,还从未考虑过。现在岳麓书院“经世致用”理论好像为他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叔叔,罗典山长的一番话对我教益很深刻,湘皋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从岳麓书院出来,邓显鹤连连对陶必铨表示感谢。
“贤侄,不用感谢我的,这是机遇,也是缘分,只是希望你能把这种思想传承和发扬下去。”陶必铨说。
“那是自然的,我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邓显鹤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