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邓显鹤到了河北的大名府,跟邓显鹤同行的还有新化人谭瑞。
谭瑞,字玉聪,号吾肩,他与邓显鹤同年考中的举人。谭瑞跟欧阳绍洛年纪差不多,他为人正直、见识广博,与邓显鹤交情深厚。
谭瑞的恩师也是韩树屏,韩树屏在陕甘做学政时,谭瑞给他当过幕僚,后来又在广西学使的幕府里干过。跟邓显鹤一样,他也是第二次参加礼部试了。
除夕夜,天气很冷,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好不容易才找一家大门紧闭的旅馆。
邓显鹤上前敲门:“店家,开门,有人投宿呢。”
这时,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滴下来,刚好滴在邓显鹤的脖颈上,冰凉冰凉的,他打了个寒颤。
好一会儿,才有人应答:“来了,来了。”
“今天是除夕夜,我以为这么晚不会有人投宿了的,睡得有点死。”店老板边开门边抱歉说。
店里有火炕,比外面温暖多了。
安顿好行李后,邓显鹤想着这么冷的天,又是除夕,如果在家里,这时候应该是围在火炉旁吃砧板肉,放着鞭炮过年了。他想出去买壶酒,买点好菜过节,也犒劳一下路途辛苦的自己,可刺骨的寒风又把他阻在了屋里。
店老板说:“客官,夜这么深了,又是除夕,饭馆也许早就打烊了。饭馆老板不比我们,我们开门就可以迎客,他们还要生火做饭。”
邓显鹤听老板言之有理,只好作罢。
夜深了,邓显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感慨万千,一年时间一晃而过,回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做,年华就这样白白虚度过去。在这个万家团圆的节日里,不仅要忍受与亲人分离的痛苦,还要承受远行在外的奔波劳碌,自己这样究竟值不值得?
孤灯昏昏,闪着幽绿的光,远处传来凄冷的更鼓声。直到听见晨鸡的喔喔声,才知道,不知不觉间,东方已经泛白。
今天是新年初一,邓显鹤和谭瑞商量,不急着赶路,就在这里休息一天。
邓显鹤去饭馆里买了些好一点的酒菜饭食,跟谭瑞在旅馆里一起举杯,算是过年了。酒过三巡,邓显鹤忍不住问:“我的父母都快七十了,玉聪兄,您的父母呢?”
“我父母都快八十了。”谭瑞说。
“唉!父母在,不远游。我们却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们,在外奔波。”邓显鹤叹了口气说。
“是呀,这么大年纪的父母,即使我们早晚待在他们身边,他们都不一定称心如意,何况我们远离家乡,常年不能在他们身边尽孝,承欢膝下,真是愧对父母啊!”谭瑞也感叹说。
“玉堂兄,您天资比我高,我一直把您当成我的师长看待,没想我们现如今一样的落魄潦倒。”邓显鹤说。
“功成名就,遥遥无期,而离别的伤感却反复折磨我们,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谭瑞说。
“我们这颗为俸禄官位而奔走的心,就像风中飘摇的大旗,摇摆不定,不知何时才能安稳下来。”邓显鹤也说。
两人正在感叹之际,门外传来小孩的争吵声,大抵是在争论有关京城的繁华。
邓显鹤苦笑了一下,道:“少儿不识愁滋味呀!”
春天的时候,两人终于抵达京城,住进了东草厂的宝庆试馆。离“春闱”的时间越来越近,试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欧阳绍洛,杨兴植、晏贻琮都陆续到了。
此时,欧阳绍洛已改名欧阳辂,他见到邓显鹤就直嚷:“湘皋,来京城怎么就不叫上我一起呢?”欧阳辂说。
“我是去年年底出发的,你那时候还没有回新化呢。”邓显鹤说。
“干嘛这么早?”欧阳辂说。
“身体病痛还未痊愈,行动不便,走得慢,就提前动身了。”邓显鹤说。
欧阳辂点了点头说:“哦,原来是这样,现在身体感觉怎样?”
“好得差不多了。”邓显鹤说。
“你的身体这么弱,以后还是要多注意才是。”欧阳辂说。
邓显鹤点了点头道:“感谢硐东兄的关心!”
杨兴植,字世滋,号荪圃,乾隆癸卯(1783)年举人。杨兴植也是新化人,他从小跟随父亲在山东,后来才回新化,欧阳辂、邓显鹤跟他都是好友。杨兴植从小非常聪敏,童子试和乡试考得非常好,却在礼部试这里屡屡受阻。
晏贻琮,字幼瑰,号湘门,新化人,嘉庆丁卯(1807)年举人。晏贻琮跟邓显鹤早有过交集,壬戌(1802)年春天,邓显鹤第一次在邵州郡城见过他,今年上半年在长沙相遇,没想又在这里重逢了。坊间传闻晏贻琮是神童,那两次接触邓显鹤并未觉得他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可骑着毛驴来京城的晏贻琮刚放下行李,就拿出旅途中所作的诗稿请邓显鹤品评。其隽秀挺拔、凌厉精悍,咄咄逼人的诗风,令邓显鹤大为惊叹,自愧身边有颜回般的人才却全然不知,于是便与他定交。
宝庆会馆条件非常简陋,屋子破败,门扉漏风,冬天雪夜,只能盖着破席子御寒,枕头被褥都结了冰。但他们这些千里迢迢来京城赶考的举子们也忍受住了。
等待揭榜的日子,每逢花朝月夕,几人便骑马游览金台、柴市等地,凭吊古迹,有感而发便写成诗,回试馆后点灯疾书,互相唱和,此时的他们是把科举功名视如粪土,毫不在意的江湖侠客。邓显鹤感概说:“朋友相聚的快乐,就算拿三公(宰相级高官)的职位来换,我也不愿意。”
这时的陶澍已考中进士进京为官,听说邓显鹤也在京城,时不时跑试馆来看他。
其他人羡慕道:“湘皋,没想到你跟子霖的关系这么好,他都高中了,还是这么牵挂你。”
“是他不嫌弃我这个落魄书生。”邓显鹤笑着说,他从心里为自己有这样的一位朋友而开心。
揭榜的时刻终于到了,新化来的几人都未中。晚上,平时很热闹的宝庆试馆此刻变得很沉闷,大家都是垂头丧气的。
“哎呀!我都快六十了,这次又没中,看来以后是没有机会再来会试了,我不甘心呀!真的不甘心!一辈子的时间都花在赶考上了。”杨兴植最先打破沉闷,声音带着呜咽。
“我倒感觉没什么关系,大不了过两年再来。”晏贻琮说,这里面他年纪最小。
“我是真的不想再考了,太累了。”谭瑞眼神有些空洞,嘴里喃喃说道。
“湘皋,你是否回新化?”欧阳辂避开了那个沉闷的话题,问邓显鹤。
“我都不好意思回新化,回去怎么跟家人交待?要么我去南边逛逛吧。硐东兄,你呢?你有什么打算?”邓显鹤说。
“我打算去永平,反正我也是常年在外游荡的。”欧阳辂说。
“看来我们都要各奔西东了。”邓显鹤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大家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永平府在河北的秦皇岛,距离京城不远,反正自己也是准备在外面游逛,邓显鹤打算先送欧阳辂去永平。
两人骑着马,一路不急不慢地走着,从京城去到河北,路上很多地方都修了长城,在经过边塞荒凉之地时,邓显鹤抚摸着那些残破的古碑,心中感慨:秦朝修的长城虽称天险,可汉朝时那些边地部族却纷纷封侯,可见险要并不全凭地利。
“湘皋,你有家有室,为什么就不愿回去呢?难道你喜欢在外面漂泊吗?”路上,欧阳辂忍不住问。
“硐东兄,哪有啊!本来我早已打算余生就在山野间终老,与萸溪为邻,与藤萝为伴,可又不能不面对现实,父母妻儿都期盼我能高中皇榜,荣归故里,我不能置他们的愿望于不顾。”邓显鹤说。
“湘皋,你不要考虑太多,我都考了这么多次了,也没有你这样的想法啊。”欧阳辂说。
“我也知道,不能封侯拜相,原本也是寻常事,真正让人怕的是被别人背后说三道四,失了体面。这也是我不好意思回新化的真正原因。”邓显鹤说。
“也是,人言可畏。”欧阳辂说,他自己何尝没有受到过这种待遇,只是他生性洒脱,把这些看得很淡。
五月,邓显鹤得到一个噩耗,杨兴植在回乡途中,死在安化。想想他聪慧过人、知识渊博,却屡试不中,年近六十了还在为参加科考受尽磨难。本来按照大清的律例,他今年获得了晋升机会,大挑二等,被选为浏阳县教谕,结果离家只有两百里了,他却死在异地,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呀!邓显鹤想着,不禁放声大哭起来,当时就写了《哭杨荪圃兴植丈四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