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二月,因有恩科,邓显鹤由冀州进京城,第三次参加会试。
等待的这段时间,邓显鹤没有一天能够好好休息,记得去年会考的时候,宝庆试馆住满了人,那时候有多热闹,今年参加恩科,只剩下邓显鹤这孤单的身影。
客居的愁绪就像喝醉了酒一样令邓显鹤昏沉难受,一个人走在街上,感觉人来人往的街市也毫无春天的气息,大家来去匆匆,冷漠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晚上独自睡觉时,常常被噩梦惊醒,闲来走动,也总是刻意避开人群。就这样在京城呆了几个月。
秋天揭榜,又榜上无名。
从京城出来,邓显鹤不知该何去何从,回老家吧,无颜见家人,而且明年又有会试,刚到家呆不了几天又要来,不仅费钱而且费力,想来想去,只能再回冀州。
经过天津时,邓显鹤逗留了一段时间。
一天,他独自驾船从淀河去天津城楼。淀河水域广阔,七十二处洼地积满了水,因为住在资江的小河汊边,邓显鹤早已习惯了驾着小船在河汊里穿行。淀河紧靠渤海,潮水过来时,时常涌到船头,然后又慢慢退了回去,像是发现走错路,然后调转头,奔着自己既定的目标走去。
河北的繁华之地,要数天津这里,而城楼又是天津的核心地带,在笙歌声中,邓显鹤停船靠岸。丁字沽前,傍晚的雾霭渐渐收拢,登上城楼,满眼烟月朦胧,远处白色的帆影却清晰可见,映着津门的树影,平坦的沙洲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透着海边的秋意。
邓显鹤独自倚着栏杆,频频怅然远望,眼前的茫茫大海前方仍有路可走,可自己这漂泊零落的一生,出路又在何方呢?多年在尘世中奔波劳碌,不辞辛苦,如今又来到海边,倾听傍晚的涛声。心绪如同纷乱的丝线,自己动手慢慢梳理。虽然自己身世就像出山的云朵,飘忽不定,但胸中那股像陈元龙一样的豪迈意气,依然还在。
重新回到冀州的时候已经是中秋了。
望着一轮皎洁的中秋月,邓显鹤想着远方的亲人,可清冷的月光如此淡薄,思念的人,根本见不到。现在自己除了无可奈何,满腹心事又能对谁诉说?
秋风乍起,病弱的身子总是能最先感知天气,邓显鹤已经深深感觉到了秋天的寒意。
记得在京城的时候,杨兴植曾作过《四君子诗》,他所写的四位君子是:孙起栋(字天擎,号白沙)、吴思树(字尚松,一字建轩)、吴橒(字季文,号兰柴)、曾艾(字同俊,一字虎卿,号云溪)。杨兴植与这四位交情深厚,每当大家在一起喝酒,追忆往事的时候,杨兴植总是提起他们几个,杨兴植那种痛失挚友的感情令当时在场的人也不禁唏嘘落泪。现在杨兴植离世也快一年了,邓显鹤与这几位君子是同乡,读过他们的诗也了解他们为人,孙起栋还见过面,现在加上杨兴植,是五人了。于是续作了《五君子诗》。
孙百沙明经
神龙性难驯,怒隼羽易铩。
咄哉白沙翁,豪气横当代。
啖名竞何裨,垂堂乃忘诫。
亡命走西关,脱身羁海外。
生餐雪窖毡,老念卢龙塞。
三尺喙尚存,历劫身不坏。
同时有欧吴,流辈几人在?
纷纷少年场,直等之自郐。
疏狂世欲杀,累囚天所械。
险语厌众同,狺声起群吠。
坐此百炼钢,片片堕云碎。
孙起栋跟欧阳辂、邓显鹤见面不久就去了广西,在广西呆了半年又想回新化,在回新化的路上诗稿被盗贼抢去,气急攻心,死在了客栈。诗人的穷困潦倒,没有谁比得上孙起栋的了。他的弟弟孙起楠(号石溪,字幼梅,一字蘅皋,官善化训导、潜江教谕)也擅长写诗,著有《经训堂》诗集四卷,秦小岘侍郎给他的诗集作序时,称他的诗可“继茶陵(李东阳)而起”。只是,世上的人只知有石溪,却不知有白沙,实在令人感慨。
吴建轩进士
六经遭秦劫,大道日榛莽。
汉代重笺训,贾郑犹近古。
我怀吴夫子,两目光如炬。
枯坐四十年,思去天尺五。
奇文收昔遁,快义发新睹。
测天规羲和,步地隘章竖。
摩挲古彝出,叱逐狞雷舞。
稽古亦何荣,适与世事阻。
官如午梦残,债可恒沙数。
止舍辨骊驹,狗曲遭谩侮。
哲人遂已萎,此道萎如土。
吴建轩, 乾隆辛卯年(1771)进士,出自大兴朱筠(字竹君)学士门下。他的学问以博闻强记、精思深研为主,自称生平以道家胎息、禅家枯坐之法来静心,从而能通晓古人的意旨。他博览群书,除经史之外,泛览诸子百家传记,旁及道藏佛经,甚至能默记背诵,尤其精通天文星象和历算推步之术。当朱筠在天下倡导古学之时,门下多出研习古学的士人,但吴建轩独能谦退自持,从不炫耀。朱筠自认为学问不及他,然而世上了解他的人很少,他性格迂阔迟缓,曾任岳州教授,晚年被任命为新泰知县,仅上任三个月,便因吏部议处牵连,赔累巨款,穷困潦倒而终,其著作也已散佚,无从查问了。
曾云溪别驾
男儿誓捐躯,慷慨办一死。
堂堂古丈夫,一一垂青史。
英英别驾君,杀身报天子。
宇宙久承平,妖逆西南起。
桓桓征南帅,百万鞭棰指。
负弩誓前驱,所至辄披靡。
贼势倏猖獗,孤军相角犄。
龙蛇厄运逢,其年在丁巳。
百战剩孤城,臣力止于此。
生不能杀贼,全家共死耳。
尚闻振臂呼,死当为厉鬼。
曾云溪,凭借“例贡”的身份,被选入四库馆担任誊录工作,后经考核议叙,获任“州同”一职,被分配到江西,先后代理乐平、庐陵、安福等县的知县。乾隆二十四年(1759),辰州一带的苗民开始闹事。嘉庆元年(1796),皇帝命令贝子福康安前去征讨。曾云溪当时正因父母之丧在家守孝,因与贝子是旧交,便连夜赶到贝子军营,陈述攻守策略,贝子倚重他如同自己的左右手。过了一年,贝子去世,曾云溪被补任为贵州贞丰州州同。他所管辖的仲苗相继叛乱。州同署本设在册亨,那里的土城十分单薄,曾云溪率领兵民坚守了四十多天。不久城被攻破,他便亲手杀死自己的四个侍妾,然后与敌巷战而死,幼子和家丁等共有九人一同遇难。
杨荪圃孝廉
嗟余生已晚,老成日颓堕。
岿然诸老中,犹及见一个。
卓哉关西翁,豪气老不挫。
炯炯双眸子,火色眉间播。
骨相岂终屯,多才例坎坷。
平生五千卷,无补一日饿。
遂令鸡栖车,屡岁风尘堁。
蹉跎就选人,倏忽歌楚些。
告身润幽竁,长物馀土锉。
作志我无惭,谀词公所唾。
吁蹉后死责,欲语悲无那。
这些诗写完后,邓显鹤寄给了硐东、湘门两位好友,硐东是杨兴植的老友,湘门是其弟子。
唉!知音已逝,纵有言词,又有谁来欣赏?怎能让杨先生复生,与他当面探讨呢?秋风凛冽,实在令人内心怆然,朦胧落月,仿佛又见故人容颜。
作客冀州两年的诗,邓显鹤编入了《信都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