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时候,到了南京的瓜步渡口,邓显鹤准备从长江坐船回家。同船的还有周作楫,周作楫,字梦岩,号小湖,江西泰和人,嘉庆二十五年(1820)进士。
一张小方桌,一壶清茶,邓显鹤与周作楫相对而坐。萧瑟的西风带着寒意吹过来,把花白的头发吹得很乱。
都是在外漂泊的人,两人都懂得途中的孤寂和廖落,有说不尽的话题。
“湘皋,你现在已经名声在外了,圈子里谁不知道你文采斐然。”周作楫说。
邓显鹤回道:“老了,昔日的文采才华早已衰退。”
“怎么会呢?你才三十几岁,是文采正盛的时候。”周作楫说。
“唉!不是我人老了,而是心老了,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豪情壮志。”邓显鹤叹了一口气说。
周作楫没想到邓显鹤的心情与自己竟如此相似。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又聊起了家常。
远方的云和树在瓜步山的细雨中若隐若现,广陵江上的涛声也带着秋意,听来如呜咽般凄寒。邓显鹤此时想起了故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现在正是味道最美的时节,如果此时有一壶美酒,一定喝他个一醉方休。
小船扬着帆,往金陵的方向驶去,傍晚的云层无限延伸,与天边连成一片平展。水乡泽国的秋意袭来,令人难以久留作客,
而两岸青山绵延到秦淮河边,便显得格外有情。渡江后残余的风景与情味,让人觉得可怜可叹。最伤心的怕是那寒潮水,整日呜咽着流淌,仿佛在哭诉,听久了更觉岁月无情,催人老去。
到了金陵,天就下起雨来。周作楫走了,邓显鹤在旅馆休整了一天,雨也没有停歇的意思,想着年关将近,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便冒雨出去走走。
燕子矶是位于金陵长江边的直渎山上的石矶,作为长江三大名矶之首,燕子矶有着“万里长江第一矶”的称号。
燕子矶不高,被石栏杆一层层地围着,邓显鹤探出身子,俯看着山崖下弯曲的江岸,但见群山环绕着这天险般的江岸,像盘旋在空中,秋意裹挟着江涛声,惊天动地般奔涌而来。故国的繁华烟景,如今只剩废弃的营垒,旧日的家宅街巷,也早已荒芜成一片草丛。
在异乡又逢岁末,独自在这里徘徊流连,此情此景,让邓显鹤感觉无论高飞还是沉沦,终究都逃不过时代的悲哀。
船行到湖州的荻港,因为风太大,且是逆风,船走不动了。舵师解开缆绳都已经好几天,船却还在老地方。邓显鹤想,这风神是不是跟我有仇?明知我回家心切,却要死命把我留在这里不让走。
在京城客居五年,自己像干涸车辙里的鲫鱼一样困顿。这次南下,天天数着归家的日子,心情如泉水般日夜奔涌,可逆风掀起江涛,竟把水流倒卷着往西灌,小船随时都有颠沉的危险,现在哪还敢问归路在哪?这么反常的现象,是牛渚矶的水怪,在举着旗幡竞相追逐,还是靖南侯(黄得功)的英魂,在宣泄百战后的余怒?
转念又想,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得到,自己这个样子回去,难免被家人嫌恶,就算回家了也不见得开心,不如把心放下,走一步看一步,任命运来安排。
人这一生被衣食驱使,就像飞蛾扑灯,得到的实在没多少,失去的却太多了。古人说,能奉养父母一天,胜过做三公的尊贵,现在的人为了一顿饭,却要抛家弃子,历经多年的险阻艰辛。古人和今人的差距,就像沟渠里的积水与黄河一样大。唉!
风稍微小一点,舵师就准备开船了,邓显鹤感觉还是有点危险,便说:“风还是不小,要不,还停半天再走吧。”
舵师开始默不做声,过一会,又瞪着眼睛微微发怒:“您要是怕风浪,干脆关起门在家待着好了。”
邓显鹤无奈地说:“我也想关上门在家里过日子啊,当初出门本就是无奈之计。”
舵师感觉自己的话有些重了,道歉说:“对不起,因为这鬼天气,耽搁了好几天,我心情有点不好。”
邓显鹤笑道:“我们都是为了讨生活,哪里能由得了自己?我这薄命,都是老天安排好的,是死是活,全凭您(舵师)做主了。”
人有时候真的很矛盾,没风的时候,盼着有风,划桨的能够轻松一点,风真来了却又惶恐害怕。这就像贫贱时盼望富贵,等真富贵了反而多了许多惧惮。
暮色中,村舍的炊烟一团团竖起,景色渐渐朦胧,天边挂上了一痕淡淡的月亮。舵师把船系在古旧的岸边,码头上旅客喧嚷的声音渐渐稀疏。远处,市集的灯火明明灭灭,与散乱的星光交织,潮水退去,空阔的江面上雨气迷蒙昏暗。
沙滩上一只孤鸿被缆绳的响动惊起,芦苇边一条狗对着荒凉的村庄吠叫。回新化老家的路还有三千里远,邓显鹤这时感觉到这外乡的声音听起来都是令人讨厌的,现在唯一想听的是新化口音,一般外乡人听不懂的新化土话。
船在芦苇边随意漂荡,放眼望去,两岸青山姿态妩媚可爱。小港里潮水退回,孤独的小艇搁浅在岸边,背对江面的风吹得急,一面船帆垂落着像在安眠。白蓬草在野外的水洲上空飞扬,恍惚间以为是秋天的雪花,乌鸦驮着斜阳的余晖,飞入黄昏的烟霭之中。一弯纤纤的缺月挂在云翳之间,若有若无,而西天的晚霞却像要燃烧起来,烈焰般铺满了天边。
船从洞庭湖进入资江,到了安化境内,从这里下船后,离家不到百里了,邓显鹤准备改为骑马。于是,带上行李,走进客店。他心里明白,过了这一夜,明天清早出发,也许晚上就能到家了。
可这漫漫长夜,为何如此难熬?荒村的鸡都好像知道邓显鹤回家的急切心情,绕着村子咯咯啼叫了整整一个通宵。
刚眯上眼睛,忽然就觉得寒气刺骨,睁眼一瞧,窗外银白的光影摇动,以为天亮了,赶紧披衣起身,捆好被褥,草草吃了早饭,催马前行。
出门一看,北风卷地而来,呼啸声萧萧凄凉,天地浑然成了一体,辨不清东南西北,树枝上挂满晶莹的冰条,雪花轻盈飞舞,仿佛天女散花,从空中纷纷落下,又如柳絮遍地,在风中四处飘摇,盖满了高低不平的山坡小路。
隐隐听见山涧里有木屐声响,知道是打柴人冒着雪在寒山中走。想起今年故乡秋收很不好,荒村贫瘠的土地让人忧心如焚。这场瑞雪比珠玉还珍贵,想来明年丰年可望,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
离家五年,从京城归来,白衣早已染黑,红润的容颜也憔悴衰老。但邓显鹤欣慰的是自己的心还不曾被污染,满腔肝胆,都被冰雪洗得清白高洁。胸中没有别的,只有清冷的唾沫,随口吐出,都成了琼瑶般晶莹的诗句,泠泠然如登上玉山绝顶,风骨凛凛,依旧保有清高的标格。回家见到故人,自己还存着这分清操自持,对着影子,又怎会怜惜那苏武的貂裘已破?
黄昏时望见家中灯火渐渐靠近,邻里一片喧腾,他们是在迎接邓显鹤回家,为他欢喜为他热闹。老母亲见到邓显鹤,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知道呜咽落泪。好半天,她才抱着儿子仔仔细细地看着,嘴里喃喃说道:“可怜我的儿,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不知吃了多少苦,不过精神头还不错。”
“爹爹,爹爹”一小男孩跑过来飞扑进邓显鹤怀里。
“琳儿,你是琳儿吗?”邓显鹤激动地把这个眉眼长得挺好看的小孩抱在膝盖上,没想自己走的时候还抱在怀里的儿子,现在长这么大了。
“离家几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曹氏端着热酒,走过来打趣说。
此时,邓显鹤酒都没喝,心已经温暖了。
夜深了,邓显鹤、邓显鹏、邓显鹃三兄弟还围坐在火炉边喝酒促膝长谈。邓显鹏往火里不断添着黑石般的炭块,把火燃得旺旺的。酒尽雪停,天色也放晴了,起身看北斗星的斗柄,已转向东方回杓。
新年将至、万象更新。
从嘉庆十二年(1807)至现在,邓显鹤离家已经整整五年,参加了四次会试,羁留在京、翼、淮、扬,虽然所到之处都才名远播,但漂泊失意的境况也可想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