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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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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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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显鹤》连载

第二十四章 路上遇险

生活刚刚安定下来,过完年不久,邓显鹤又接到了两淮盐运使廖寅的聘书。

廖寅,字公亮,乾隆四十四年(1779)举人,大挑知县,官河南,嘉庆十六年(1811)迁两淮盐运使。

收到聘书,邓显鹤有些左右为难,离家五年,这次回家才三个月又要走,实在是有些仓促。不去吧,又放弃了一次机会,自己在外漂泊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寻找机遇吗?

跟家里人商量,大家虽然不舍,但还是鼓励他奔赴自己的前程。

又是送别,父亲邓长智已经白发苍苍了,想到儿子又要远行,忍不住泪流满面,怕儿子心生牵挂,又赶紧把眼泪擦干了说:“湘皋,家里你就别记挂,你老婆孩子我们全家人都会帮忙照顾的,我和你娘也不要担心,家里不是还有你大哥、二哥吗?只要你有好的前程,暂时吃点苦又算什么?”。

母亲脸色有些苍白,走多几步路就微微气喘。她一边拍着父亲有些颤抖的肩膀,一边说:“孩子他爹,你不要这么激动,身体受不住。”又叮嘱邓显鹤说:“湘皋,到了那里要好好做事,不要辜负大家的期盼。”

“我记着了,爹、娘你们放心吧。”邓显鹤强忍住泪水说。

邓显鹤再次叩拜父母,转身出门,想说什么却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此情此景,真的让人心碎。

一路上,邓显鹤再三叮嘱跟在自己身后的妻子,在家里要听爹娘和哥嫂的话,照顾好儿子。

儿子邓琳,手指头咬在嘴里,不吵不闹,只是眼巴巴望着父亲。邓显鹤忍不住放下手中的行李,把儿子抱起来亲了又亲说:“儿子,在家要听娘、爷爷、奶奶及伯伯们的话,爹很快就回来。”

邓琳懂事地点点头。

向哥嫂告别的时候,大哥显鹏拉着邓显鹤的手,小侄则拽着邓显鹤的衣襟,牵牵拉拉送了一程又一程。

二哥显鹃倒是没多说,只是不断地叮嘱:“既然出去了就不要牵挂家里,一心一意做事。”

邓显鹤不断地点头,哽咽得像是钩住喉咙的鱼。

路旁两株杨柳,飞絮飘落在邓显鹤的衣襟上,也是那般的依依不舍。

回头再望,但见柴门边,父母的身影在夕阳斜斜地照射下越来越纤细,天色渐暗。邓显鹤想:不知何时才能买田归隐,不用再背井离乡,不用再忍受这种家人离别的痛苦,在溪边像老渔翁一样安度余生。

眼看到金陵就差一百多里路了,突然狂风大作,一个浪头把船掀了出去,另一只船又从浪里穿过来。船只在浪尖上进出,拼命与风浪争抢,风越狂,浪越急,船颠得越厉害。

天,一下就黑了,怪云像山倒塌一样压下来,水天相接处一片昏暗,轰鸣声如同千辆战车奔驰,气势仿佛万箭齐发般迅猛。

老船工急忙收帆,想转舵却已来不及,横风从江面拦腰劈来。船像收翅的鸟儿一样瞬间被逼停。船上的人以为船要倾覆了,吓得大叫起来,再一看,船已经搁浅在沙滩边,大家都暗自庆幸避免了一场灾祸。

船是不敢再坐了,邓显鹤跟着众人弃船沿着岸边摸索前行,虽然已经脱险,但仍心有余悸,路上双腿都是颤抖的。

八月中旬,在扬州的邓显鹤收到二哥邓显鹃的家信,拆开一看,是报喜的,说他生了一个儿子,邓显鹤高兴得整夜都没睡着。

二哥已经快四十了,一直没有后代,虽然邓氏家族有不少是晚育的,但这事一直困扰着他。邓显鹃信中还说这个孩子应验了吉梦,他头骨硬朗饱满,眉清目秀,佩带弓弦很是祥瑞,一出生哭声就响亮不凡,落地便知是福星。

二哥的这番描叙让邓显鹤深感到这个儿子在二哥心目中的分量,二哥一向德行宽厚,本就该有贤良的后代,现在终于有了。邓显鹤在心中默默祝福二哥得偿所愿,想着这样一来,父母也定会因此开怀,邓显鹤仿佛看到了父母含饴弄孙时脸色舒展的笑容。

“有子万事足”这是苏东坡说的。邓显鹤认为,生了儿子,没有必要急着祝他贤良聪慧,反倒怕他太过聪明。邓显鹤的儿子邓琳今年才七岁,却已能认得不少奇字,可邓显鹤心里没别人想象的那么开心。想想自己年少时也是人们口中的“天才少年”,但自己这辈子困顿奔波,正是吃了读书的苦头。生儿育女最好愚钝顽劣些,或许能免遭上天的忌妒。只要他能耕田种地,勉强缴得起赋税就行,长大成材虽然可以期待,但优劣不必过分计较。

今年的重阳节又是跟史麟一起过,同时还有简乐钧、唐子范两孝廉,四人同为廖寅的幕僚。记起去年跟史麟一起过重阳的情景,于是,邓显鹤写了《重阳雨中酬史仲仁(麟)兼呈乐元叔(钧)唐子范(张禄)两孝廉》以酬答。

去年重阳初识君,落魄相逢风雨过。

今年重阳又风雨,一枕凄凉共酣卧。

流光冉冉谢九秋,晨星落落馀几个。

佳节那堪各飘零,华年坐掷成老大。

吾侪守气戒吟哦,不幸乃以诗名播。

人言秋士易感悲,天厄风人例穷饿。

嗟我自少苦饥驱,仆仆风尘长轗珂。

应科走马诚可耻,乞米干时亦无奈。

九死一生渡江来,风月虹桥许参坐。

更有临川老才子,不嫌顽石湘磨磋。

诗瓢复喜得唐球,一洗胸中尘垢涴。

君家阳羡山水窝,负郭平畴种黄糯。

入市菘莼晚更肥,经霜菰蒋脆易挫。

他年负耒容我老,二仲相携同入座。

结邻合号三家村,移具只需一驴驮。

苓箵鱼具及时办,蓑笠农衣随意作。

床头漉漉酒新斟,溪畔鳞鳞鲜可佐。

偶耽游兴理蜡屐,各勤生业躬马磨。

二顽脚健足薪水,妇瘦腰轻任春簸。

官租易办免鞭笞,文字无辜且酬和。

不知阶级定谁尊,但无礼数容我惰。

人生行乐需及时,有鼓弗考行衰懦。

君看北邙风雨寒,墓草几辈行可莝。

如今且办买山钱,醉歌不觉踏瓮破。

全诗先叙交游之谊,再叹身世之悲,随后转入对田园归隐生活的美好憧憬,最后以“及时行乐”“醉歌踏瓮”作结,这首诗既有乱世飘零的沉痛,更有超脱尘俗、向往自由的狂放之气,是邓显鹤中年漂泊心态的典型写照。

十月,扬州的事情告一段落,邓显鹤就准备回新化。

船走到半路天就黑了,附近没有找到住宿的旅馆,便将小船拴在古旧的祠堂旁,露宿在寒凉的长江边。这是一个挺偏避的地方,荒凉的村落阴森得仿佛有鬼魅出没,天黑之后猫头鹰的啼叫,更让人心惊胆战,根本就没法入睡。邓显鹤瞪着眼望着屋顶到天亮,这一夜愁苦,怕是鬓边又要添上几缕银丝了。

船经过湖北鄂州,停在樊口码头。苏轼曾多次经行此地。邓显鹤也打算在此逗留一段时间。

长江依旧绕着城郭奔流,当年浪漫的云山老者(苏东坡在黄州时自称“云山老人”)已无处寻觅,眼前只是空明澄澈的秋月与秋露。江上波涛惊心,多情的鼓角之声,又让邓显鹤想起了苏东坡谪居黄州时作的《赤壁赋》。因为正在赶路回家,无法长住苏东坡游过的九曲亭,只好愧对寒溪边的猿鹤旧伴了。

这次邓显鹤离开家乡才半年,跟前次离家五年比,感觉跟没有离开一样,所以,心里也没什么太明显的感觉。

在家里过了一段时间,二哥见邓显鹤一直闷闷不乐,便邀他一起去郡城宝庆玩。郡城邓显鹤十年前去过,时隔十年,也不知道郡城的变化大不大。

郡城建在半山腰,高高矗立在西南角,儿时游玩过的地方,如今荒草丛生,虽然桃李花开了,烂漫得像火一样红、像荼蘼一样白,可这些只让眼睛迷乱,并未能让邓显鹤的心情真正舒展开来。

路上,遇见相识的人,邓显鹤甚至都不敢招呼,不只是怕被人问起近况,更多是心生惭愧,怕遭人戏弄嘲笑。想起当年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心中很是怀念旧日同游的伙伴,那时的伙伴们一同扶持诗坛风雅(大雅),每人手中都像握着灵蛇珠(才华),如兰如蕙的芬芳气息浓郁,香气飘拂在衣襟之间。

不过几年光景,朋友们零落得如同黎明星辰一样稀疏。逝者已化为异物,活着的也为生活所困长年奔波。既为生死相隔而悲伤,又因音书阻绝而苦闷,俯仰之间,一切皆成往事,想起这些,邓显鹤不禁连叹了几口气。

看见邓显鹤忧郁的眼神,听见他嘴里一连声的叹气。邓显鹃知道他又在想自己的心事,便说:“湘皋,你要自信起来才是,不要老是纠结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二哥,我也不想啊,可一见到眼前的场景,忍不住要回忆过去。”邓显鹤沮丧地说。

“要好以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邓显鹃拍着邓显鹤的肩膀安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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