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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客居在外，每天过的生活都像是在逃亡，充满了动荡和不安。现在终于回家了，邓显鹤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驰下来，特别是儿子每天甜软地叫着“爹爹，爹爹”，投入自己怀抱的时候，邓显鹤感觉心都要融化。对于儿子，邓显鹤真的有些愧疚，他出生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成长的时候又没有陪伴，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这些年究竟为他做了什么？
知道邓显鹤回家了，亲戚们纷纷前来探望。
有人问：“湘皋，你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有些什么收获？”
也有人问：“湘皋，考试怎样？高中了吗？”
这些问题虽然邓显鹤在脑子里想了很多次，也想过怎么回答，但实际面对时，还是很尴尬。做为一个男人，在外面奋斗了这么多年，应该不是金榜题名，就是得到了高官厚禄，能够让族人跟着沾光，感到荣耀。可实际上，自己名落孙山，一事无成，落魄归来。
亲戚们得到答案后，刚来时的热情明显消退。邓显鹤也能接受这个事实，自己现在混成这个样子，怎么能得到乡亲们的敬重呢？
闲下来的时候，邓显鹤准备去老宅看看，老宅算来距今已有两百年了，小时候就听父亲说过老宅曾经的辉煌，祖上是方圆几十里内最殷实也最受人尊重的大户人家，那时候的老宅虽然已经坍塌，但父亲会经常派人去清理，所以，虽然是断壁残垣，但曾经的荣耀还是能窥见一斑。
如今，老宅已彻底趴下，夷为荒废的山冈，瓦砾堆积在台阶上，野瓜藤蔓爬上了斗拱屋梁，一切都归于初始，好像这里从来都不曾辉煌过。望着眼前的模样，邓显鹤心里感叹：唉！邓家不知何时才能再度辉煌了。
离老宅不远就是祖坟的山林，已经五年没去给先人上坟了，现在既然回来了得赶紧去看看。
邓显鹤登上先人的坟垄时，只见断裂的墓碑倒在颓墙边，蓬蒿遮蔽着孤零零的墓冢，小时候跪拜祭扫的地方，如今只见荒草茂密，矮树丛丛。邓显鹤不知哥哥们为什么也没来祭扫，但祭扫每个人都是有责任的，自己出去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祭扫过，又有什么资格去询问哥哥们的原因呢？
与自家祖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边邻家的坟地，坟地刚刚修过，用的是清一色的白石头，上面雕龙描凤，看上去富丽堂皇，鹤立鸡群一般傲视着周边的坟茔。
听说是邻家儿子发达了，重修祖坟。记得坟地修好，第一次上坟时，邓显鹤刚好出门遇见，只见看热闹的乡邻前呼后拥，他家里的仆从也是成群结队，鞭炮声、锣鼓声像打雷一样震动乡野。
想到这些，邓显鹤悲伤之情刹时涌上心来，泪如泉涌。怪自己不争气，如果自己争气，能争取到一些成就，也不会有这种巨大的差距了。
家里的堂屋是松树搭建的，当年邓显鹤亲手栽下的松树，如今已长到好几围粗了。堂屋里，先人留下的书箱还在，竹简古籍被尘土掩埋遮盖，像是好久都没人动过。
二哥显鹃可说是邓显鹤的启蒙老师，那时父母因邓显鹤身体不好，塾馆又远，怕走路太累，便叫二哥把在塾馆学到的东西回家教给邓显鹤，记得二哥讲学就不喜欢讲周公和孔子的旧文章，看来这些旧书，他也很久没翻过了。二哥的文章一贯写得好，他现如今也是以砚田为生，笔耕不辍，靠笔墨来维持生计。
只有自己太愚钝，如今什么都没做成，想知难而退又缺乏勇气胆量。与二哥相比，邓显鹤真的羞愧，感觉自己实在可悲。
新化人最讲究礼尚往来，亲戚们既然上门拜访了，邓显鹤也得回拜。
一天，邓显鹤去到龙牙洞那边走亲戚。许是从京城回来，自己的衣着有些改变，邓显鹤感觉路边的小孩都停下来在打量自己，像是看什么很新奇的东西。邓显鹤赶紧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让自己的衣衫尽量显得本土化。
龙牙洞里有一股泉水流出，这股泉水是融入萸溪，最后流进资江的。泉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在洞里产生回响，像禽鸟发出清脆的鸣唱。从洞口往里看，但见洞口的苔藓上印着屐齿的痕迹，阳光折射进岩洞深处，里面的钟乳石如膏脂般凝冻闪光。
沿着溪流登上山巅，鸡鸣犬吠此起彼伏、喧闹哄哄。邓显鹤很是喜爱这山中人家的生活方式，面对着青山耕种劳作，凿开山骨烧石炭，飘落的松花覆盖在屋檐檩栋上，感觉到一种柔柔的温暖。
农家院子里，与亲戚们高兴地说着家常话，小孩子们则在旁边嬉笑吵闹。邓显鹤此时真的想和他们做邻居，永远享受这种原始古朴的田园生活。
傍晚从山上下来，空中仿佛有鸾凤鸣响之声。应和着邓显鹤这种超然出世的想法，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说起来有好几年都没见欧阳辂了，邓显鹤听说他刚从外面游历回来，现在在菱角塘的家里，便赶紧去拜访他。
菱角塘其实是一个荷塘，荷塘是椭圆形的，夏天荷花开的时候，整个荷塘变成了一个大花盘，美得让人心醉。明明是荷塘，为什么要叫菱角塘呢？据说这塘是资江有一年发大水，水淹城后留下来的“水印”，因为水中长菱，菱有角，就叫菱角塘了。
邓显鹤找到欧阳辂的时候，他正在塘边钓鱼。看到邓显鹤，欧阳辂马上放下手中的鱼竿把他迎进家里。
欧阳辂家非常简陋，还是邓显鹤记忆中的模样。
“硐东兄，怎么有心思钓鱼了？”邓显鹤笑着说。
“知道湘皋今天要来，我家里没有什么好菜招待，只能钓几条鱼凑数。”欧阳辂也调侃说。
“算来我们也差不多四年没见面了，这几年你怎么也不去京城参加会试？”邓显鹤问。
“一来没有盘缠，二来觉得反正考不上的，别浪费时间了。”欧阳辂说。
“唉！我要是早跟你一样想得开，也不会白白耗费几年时光了。”邓显鹤感叹说。
“湘皋，话也不能这么说，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游历也是增长知识的过程，我也不是一直在行走吗？相信多年后，你会感谢这段经历的。”欧阳辂说。
“硐东兄，我寄给你的《五君子诗》收到了吗？”邓显鹤突然记起。
“收到了，唉！荪圃，我的好友，就这么离开了。”欧阳辂说着眼眶有些湿润了。
“人生无常啊！我们在京城分手的时候，他人还好好的，没想竟是永诀。”邓显鹤也深叹一口气说。
晚上，邓显鹤就住在欧阳辂家，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聊了个通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