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山坐在那把藤椅里,已经坐了很久。
藤椅是老物件了,是从四青山深处的陈家岙老屋里搬下来的。扶手处磨得发亮,泛着暗沉的红棕色。他瘦削的脊背陷在椅面里,像一把被岁月抽走了骨架的旧伞。
窗外的日头正一寸寸西斜,穿过那扇落地窗的铝合金窗框,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粒浮动,无声无息地起落,像他记忆里那些已经记不清面孔的人。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而突兀。
“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七品芝麻官。”屋里没有人。只有墙角那台挂钟一格一格地走,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谁接话,又像是在等那个说过无数遍的下半句自己浮上来。
“因为娶错前妻,落下终身遗憾。”
说完,他抿了抿嘴,嘴角往下一沉。这两句话他说了几十年,从壮年说到中年,从中年说到暮年,说到如今满嘴没牙,再也没人听,再也没人接住他的话。每说一遍,心里那口怨气就翻上来一次,内心的恨就更深一层。就像一口老井,越淘越深,越深越浑,却始终不肯干涸。
陈敬山抬眼看见对门老赵家的院子里,院门边上,晾晒着一排衣裳,花花绿绿的,有大人的,也有小孩子的。老赵比他小两岁,是他十多年前,搬来樟树村后,接触最多的邻居。他平时除了养蜂,还帮助儿子家庭作坊出货,照看孩子。一家人忙得不亦乐乎,院子里天天有人声。儿子儿媳整天忙于加工厂业务,孙子孙女留在老人身边,放学回来就满院子跑,吵得鸡飞狗跳。老赵吵嚷两声,叫孩子别乱跑了,老伴再吵老赵两声,别吓着孩子了,吵完了,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吃得呼噜呼噜响。
陈敬山收回目光,转头看自己面前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中午吃剩下的面条,已经烂成一团,汤水早就被吸干了,几片菜叶子蔫蔫地贴在碗沿上。他不记得中午这碗面是怎么剩下这么多的,大概又是没吃几口,喝多了就在藤椅里安静睡去了。
旁边还有一盘中午吃剩下的半碟花生米、一条只剩下鱼头和半边鱼肉,已经吃了第三顿了,每顿都要热热端出来摆在桌子上,喝上一口老白干,夹一块鱼,在嘴里吧唧吧唧磨叽半天,吐出鱼刺,再喝一口老白干。再换吃几颗花生米,再喝一口酒,就是这样的生活,一个人已经过了几十年了。他从藤椅扶手的夹缝里摸出一把钥匙,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顿时发出一声脆响,他扶着桌沿停了两秒,等那阵酸麻过去,才慢慢走进屋里。
卧室里的光线更暗。一张新式木床,床头堆着几摞书和报纸,蒙了一层薄灰。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铁皮箱子,箱盖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他用钥匙捅了两下锁孔,锁簧弹开,箱盖掀起来,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笔记本,封面颜色各异,有蓝皮的,有黑皮的,还有几本是用旧挂历纸反折过来自己订的。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年轻时写的,笔画还带着棱角,不像现在这样抖。
“一九八五年,九月。调令下来了,去青山乡中学。从小学教师、校长到中学,算是向前迈了一大步。校长说,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我心里却想的是何时才能飞得更高更远,什么时候才能进教育局。”
他翻过几页。
“一九九一年,三月。局里开会,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主席台上坐着的,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好几。我算了一下,等我坐到那个位置,至少也还要十五年。太慢了。太慢了。”
他又翻过几页,字迹变得潦草一些,墨水颜色也深了。
“一九九六年,冬。流言传到她耳朵里。家里就天翻地覆。她不听解释。从此以后,我陈敬山在这个家里,就是个罪人。”
陈敬山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蓝皮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纸板。他没有把本子放回去,而是捏在手里,慢慢走回客厅,重新坐进那把藤椅里。
暮色已经漫上来了。他没有开灯。
他就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手里捏着那本旧笔记,目光越过窗框,落在对面老赵家。那边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墙上,影影绰绰地晃。有人影在走动,大概是孩子们在跑。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孩子的声音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是那股子鲜活的劲头,隔着院墙也挡不住。
陈敬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七品芝麻官……”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下去。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弛,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但是他知道,这张脸上写满了一个词——不甘。
“我不甘心呐。”他对着空屋子说。
院子外,对面老赵家的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小孩子在追着什么跑,脚踩楼梯脚步声咚咚地响。陈敬山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村口闲坐时,有人半开玩笑地问他,陈老师,你退休金也不低,城里一套房,乡下也有房,凭你的条件应该可以找个条件不错的老伴。
他当时笑了一下,说:“找,当然要找。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娶错了人,那些年的阴影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但是现在再找,一定要找个有文化的,能真正懂我的,最好是四十岁左右大龄剩女。因为现在很多城里条件好的人都想找个年轻漂亮的,谈一场风花雪月的黄昏恋,延年益寿嘛。哪怕对方家是偏远山村也无所谓,只要爱我懂我就行。”短短一席话把周围几个老头逗得哈哈大笑。有人起哄,有人摇头。他也跟着笑,笑得很响。
可是,此刻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闻着对面老赵家飘过来的热腾腾的烟火气,听着人家热闹的吵嚷声,他忽然觉得那笑声空得很,像一口破锣,敲得再响,也盖不住自己心底的冷。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大门拉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一点饭菜的香气,还有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站在门口,朝对门老赵家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门关上了。
大门合拢的那一声响,在空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他回到卧室,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眯了眯眼,把笔记本放回铁皮箱里,锁好,又把箱子推回床底。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回到客厅,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花了一百多块钱,请人裱在一个暗红色木框里,纸已经泛黄。上面四个字:“天道酬勤”。还是很亮。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端起桌子上那半碗已经干成一团的面条,走向厨房。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长长的一生上。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后边人家院子,那里黑漆漆一片,可能人家还没下班回来。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渐渐冒起的热气,把半碗面条直接倒进锅里。在等着锅里再冒起热气时,他情不自禁地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七品。就差那半步。”
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伸手摸了一把,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夜,陈敬山睡得很早。躺在床上,他听着窗外村口马路上驶过的汽车声,听着远处谁家的狗叫,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衰老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睁着眼。
“是该抓紧时间了,留给我的好时光不多了。老赵都能遇上知冷知热的,我陈敬山哪点比他差?”他借着酒劲,对着黑暗自言自语。
说完,他把眼睛闭上了。
夜色漫过樟树村,漫过院墙,漫过村口老樟树。对面老赵家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村道上的路灯,被树头遮掩着,忽明忽暗地照着空无一人的村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