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三班的暗流尚未平息,陈敬山又接到学校通知,让他准备一节语文公开课。
还好的是半个月前,教导主任就提前通知过陈敬山。陈敬山根据教学正常进度,下周应该是学到叶圣陶的《多收了三五斗》这篇课文。他提前翻看了参考书,教案内容写得很详细,从作者简介、写作背景、生字词、段落划分、段落大意以及中心思想等,把教案写得满满当当的。可是当他在学校教研室组织的试讲中,由于严格按照教案讲授,把旧毡帽朋友的苦难,丰年成灾的社会根源一一罗列。内容扎实饱满,只是讲课节奏把控不是很理想。课堂互动也不够,提问学生时,不给学生留足思索的空隙,就匆匆地往下推进。课后教研组评议,要求不要死背教案,要以活跃课堂气氛为主。尤其是针对初二三班那样的班级,更不适合按照教案讲课。
最后大家给予陈敬山的建议是特殊班级特殊对待,以一种轻松活跃的气氛教学。尤其是初二三班,学生底子差,层次参差不齐,对学习也提不起兴趣。可以采取讲故事方式,先勾起学生好奇心,再带入课堂内容,这样可能会事半功倍。陈敬山非常虚心地接受了各位老师的建议。接下来的课堂上,他在初一二班上课时,根据学生们的求知欲基本上按照提前准备的备课内容讲,他讲得很激情,学生也边听边记。一节课下来收获颇多。
初二三班,他就按照老师们的建议,以非同寻常的讲课方式,上课时为了缓解学生们的厌学情绪,首先以一种轻松的聊天方式,提问几个同学,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最喜欢的小说是什么、最想去哪里旅游、最信任的人是谁提问,然后班级里学生叽叽喳喳地谈论着自己的爱好,谈得很是热闹。
等喧闹稍歇,陈敬山抬手轻轻压了压,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刚才大家都说了各自最喜欢的东西,还有最想去的地方,也说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我们都愿意相信一个值得依靠的人,总以为他们能够帮我们改变命运,能让生活过得好一点。可是,同学们,你们知道吗?几十年前的江南乡下,一群种植水稻的农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年,粮食多收了三五斗,满心指望,靠着这一季收成,能换个好价钱,好好养家。”短短几句话,立即勾起全班同学兴趣,大家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就连以前一直喜欢和旁边同学嘀嘀咕咕聊天的张丽,今天也意外地抬起了头,盯着他看。
陈敬山话音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可现实却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丰收,并没有带来好日子,反倒成了一桩难事。他们本以为能靠粮食换钱,相信粮行米商是公道的。可到头来,米价说压就压。同学们,你们说说,过去的那些农民生活多难啊。你们说是不是?”
“是。”难得的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回应。
陈敬山再次停顿了几秒,和大家一样陷入了对江南农民的共情里。然后他面色凝重地翻开课本。“今天,我带大家一起学习叶圣陶写的《多收了三五斗》,带领大家一起看看,过去的农民的生活是如何的艰难,信任能不能真的换来温饱。”台下一片寂静。大家纷纷翻书。
待课堂导入告一段落,陈敬山顺势往下讲授。整堂课没有死板的照本宣科式的教学,也没有要求学生记什么重难点,更没有要求学生必须记住,背下哪些生字词,哪一段话。整堂课就像讲故事似的娓娓道来,就连最后几个谈学色变的老油条,今日也难得地听得津津有味。之前让陈敬山最为头疼的他站在讲台上讲课,台下是窃窃私语不停、小动作不断的情形,今日一改常态,大家仿佛都能沉下心来听讲。还有不少学生,以前提问一问三不知,今日也能开口应答。
这种教学方式初次尝试,取得的效果就远超预期。陈敬山心里暗喜,他仿佛明白了针对初二三班这个班级的教学路子是走对了。以后就这样循序渐进地慢慢引导,先提起大家的学习兴趣,再切入课堂教学。这样一来,初二三班的班风将会逐步改善,整体学习成绩也将慢慢提升。
尤其是通过这次教学方式的改善,他仿佛也更加有底气和自信迎接县教研组的考核。
果不其然,在一周后的上级教研组的公开课考核中,这一堂公开课节奏张弛有度,和以往的任何一次教学方式不同,顺着聊天引出故事,以先勾起学生学习兴趣为主导入课文学习的教学方式,台下学生听得认真,课堂互动气氛激烈,同学们个个争先恐后地举手回答问题。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开始,在同学们意犹未尽中结束。坐在最后的考核组老师们也是频频点头称赞:“不错”、“很好”。
不久,学校收到好消息,四清中学的陈敬山老师不但顺利通过教研组考核,还获得全县二十八所中小学考核综合评比第一的好成绩,大家一致认为他的教学方式由浅入深,层层递进,逻辑清楚,课堂互动气氛活跃。就这么几句评语,让全校老师们也都对他另眼相看。领导更是对他万分肯定和欣赏。而陈敬山本人也是信心满满,初一二班不用担心,初二三班也将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跟现在大不一样。
陈敬山就在这样的满怀信心之中,日复一日地忙碌着。
一日午后,陈敬山因为没课,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坐在前面的几个老师凑在一起低声闲谈。他们竟聊起了两年前教初三一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林老师。“喂,你们听说了吗?听说林老师两年前被抽调到县政府办当秘书,两年不到,又到哪个公社当副乡长去了。”“那这是高升了还是平调?”
“这应该是高升了吧。”
旁边一位年长的老师轻轻叹气,接着说道,“这几年县里选拔干部,大多都是从我们教师队伍里面挑。老师有文化,文字功底扎实,懂道理,不论是公社还是县级机关,缺人手,都优先从学校物色人选。可是啊,我是老了,年纪过了。不然我也想争取一下。”
“可不是嘛,教书一辈子,最多也就是混口饭吃而已。可是一旦转行,就是国家干部了,干得出色,就有机会再提升。做到县长、县委书记、市长也不是没可能。”
“还有,听说了吗?前几天有人传,我们学校初一二班班主任吴老师,马上也要走。”
“吴老师,真的假的?他才来学校一年多啊。”
“嘘,说话小声点。事情还没公开,还在考核阶段。”
“怪不得最近看他总是行色匆匆的样子,原来是心里有事啊。”
“马上要走了,当然怕节外生枝啊。”
“也是也是啊。”
“好了好了,马上下课了,下一节我有课,不聊了。”
陈敬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指尖按着教案,一页一页翻,从头至尾一句话没说。但是几个老师的话语却一字一句落进他的耳朵里。表面上神色安稳,心底却轻轻一动。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拼了命地刻苦读书,考上省城师范学院,走上老师这条光明大道,捧上了全村人都羡慕的铁饭碗,已经是很了不起了。并且他还计划着多花点心思,把两个班级带好,成绩提高上去。争取在学校里混个好名声,将来能当个一官半职,最高目标也就是做个校长。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师,还有转入行政岗位的可能。那也就是说,自己小时候,八岁那年,山上老和尚说的那句话是真实的。是早有先兆的预言。
陈敬山心里又泛起了别人从未察觉的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