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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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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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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念》连载

第六章 山村代课,梦想锁箱

一九六九年夏天,陈敬山初中毕业了。

那一年,他十八岁。

毕业证薄薄一张纸,盖着四清中学的红章。他把纸揣进怀里,跟几个同学一起往山里走。一路上他们有说有笑,他一句话没说。和他们分别后,他又走了几十里山路,才回到陈家岙。他心里沉甸甸的,因为他清楚,这一回来,就意味着自己和学生时代画上句号了。

真是命运捉弄人。好不容易拼命学习,被村里推荐上了初中,初中毕业了,却因为没背景,没门路,高中和中专都和自己无缘。成绩全校第一,可是大队开会研究半天,推荐名单上没有他。

父母连夜去找大队书记,想为他争取下那个上高中的名额。大队书记叹了口气,跟他们摊开话说:“不是山娃成绩不行,现在全村就他一个初中生。村小几个年级挤在一间教室,学校老师早就不够用。原来老师年纪又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多次提出要回老家了。山娃要是走了,村里这些孩子们怎么办?大队已经开会定了,名额让给别的大队了。山娃留在本村教书,也是为集体办事。”

老两口来回求了好几次,道理说了一大堆,可大队的决意不变。乡里乡亲的,硬闹起来,在生产队不好做人。

回来以后,他爹蹲在墙根,烟袋在鞋底上磕了又磕,抽了整整一天的烟。他娘也是满脸难色,但是又无可奈何,一句话都没敢说。

他沉默很久,终究应下,留在村小做代课老师。

学校开学前一天,他跑到附近最高的山头,坐在山顶上,从中午一直坐到太阳快要落山。他眺望着远处即将没落的夕阳,心思翻涌。

亲戚邻居都劝他,留在村里教书是好差事,是光荣。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通往外面世界的台阶,断在了眼前。坐在山头,望着夕阳发呆的他,突然念头一闪,回到了8岁上山求雨那年,山上庙里遇见的那个老和尚。当时抓着自己的手,摸着自己的额头,端详了半天,欣喜地告诉母亲,说自己将来前途无量,至少能做个七品芝麻官。可眼下,出去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山里,如何才能实现七品梦呢,村里最大的官就是大队书记,其次是大队长。可是自己连个生产队长也不是。甚至都冲动地想要上山问问老和尚,到底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现在这处境,哪有可能啊。越想心里压力越大,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里,越来越重。

可是他又懂得,此刻若是大闹,只会落得自私的名声,往后再无任何出路。野心不能摆在明面上。

大队干部只看见他是好用的文化人,并不知道,这个答应留在村里教书的年轻人,心里曾藏着走出大山、官至七品的抱负。

村小还是他小时候上学时那两间石头房。窗户糊着塑料布,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还是那个教室,还是那块黑板,只是这一回,他站在了讲台上。

第一次站上去,底下坐了二十几个孩子,有比他小几岁的,有小十几岁的。那些孩子仰着头看老师。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发紧。他清了清喉咙,说:“上课。”

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老师好。”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孩子,心里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代课老师挣的是工分,不转户口,没有编制,跟公办教师待遇差得远。可他没办法。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上马灯,翻开旧课本,自己往下看。他不会轻易放弃,他真的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窝在山里当个代课老师。推荐这条路走不通,一定还会有转机。

可一次次看着外面风云翻涌,希望一次次落空。夜深人静时,他把借来的高中课本仔细捆扎好,放进木箱,扣上铜锁。书本锁进箱底,连同庙里老和尚说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七品,一并封尘。心也在日复一日的繁琐中一点点沉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寂和无奈。

一九七〇年初,山外面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传到深山里。

先是“农业学大寨”广播里天天喊,大队干部开会开到大半夜。很快,大队书记也宣布:咱大队也要学大寨,开山造田,修梯田,修水渠,向荒山要粮。

山村一下子热闹起来。男女劳力扛着镢头上了山,红旗插在坡顶,口号喊得震天响。陈敬山带着学生们放学去“支援”——说是支援,其实就是去帮着捡石头、搬土块。孩子们干得热火朝天,陈敬山站在坡上,看着一层层梯田在荒坡上被开垦出来,忽然想:这山里的人,也是一茬一茬地,把日子往山外头刨的。

学大寨的日子,学校也不能闲着。大队要求“开门办学”,师生要下地劳动。陈敬山带着学生去修水渠,白天劳动,晚上回来补课。他把课堂搬到了地头——教孩子们量梯田的面积,算水渠的土方,认“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几个字。

“老师,”有个学生问他,“咱学大寨,是不是就不用读书了?”

陈敬山说:“读书跟劳动,两样都得要。人不能光会抡镢头,还要会算账、会看报。你们读了书,将来才能走到山外面的世界去。”

后来的运动一个接一个。上头隔三差五发文件,学校要组织学习,要开批判会。陈敬山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他掺和不了,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课教好,把学生护好。

批判会开得最凶的时候,有人提出要“停课闹革命”,要把学校停掉,让娃娃们都去劳动。陈敬山挺身站了出来。

陈敬山说,“你们停课可以,这些娃娃们以后怎么办?”

被他这么一问,会场上静了一会,大队长瞪着他:“陈敬山,你少唱反调。”

陈敬山说:“我不是唱反调。学校是村里各家凑钱盖起来的,娃娃们是村里的根。课停了容易,再捡起来难。我教了这几年,知道这些娃娃们的底子。都很想学习。你们谁有本事,谁来。”

半天,没人接话。

最后学校没停。陈敬山照常上课,白天上课,晚上扫盲。农忙时节带着学生劳动,劳动回来照样补课。他像一块石头,立在溪流中间,水流从他身边过去,他纹丝不动。

那几年,陈敬山身边发生了不少事。有人被揪出来批斗,有人被下放,有人偷偷跑出了山。陈敬山看着,什么也不说。心里仅剩下那点走出大山的火苗,被现实一次次浇灭。那些代表不甘的课本早就被锁进木箱,木箱上蒙了一层薄尘。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煤油灯还摆在桌角,可他不再翻书了。灯亮着,只是照一照他越来越冷的心思。他娘看着那个空悬的灯罩,也常常无奈地摇头、默默叹气。

再后来,他爹越来越老,身体也越来越差,背都驼了,咳嗽病一直不好。可家里那几块梯田,还全靠他一个人。他娘眼睛也不好,每天晚上灯芯拨得亮亮的,还是看不清。

“山娃,”他娘说,“别再折腾了。”

他低声回道:“娘,我已经尽力了。”

他娘也知道山娃已经尽力了。

她说:“山娃,还记得山上那个老和尚的话吗?我看哪,那也就是哄哄小孩子的,你倒当真了。当初,我和你爹也都以为咱家要出大人物了,能光宗耀祖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年头,我们没本事,也帮不上你,还是别再折腾了。眼下,你看我跟你爹也都老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我劝你,还是赶紧找个媳妇成个家,好让我们老两口闭眼。”这是陈敬山回村做代课教师以来,他娘跟他说得最多的一段话,也是最掏心窝的一段话。

陈敬山听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从小到大,就靠着老和尚那句话撑着,拼命读书,一心盼着能走出大山,给家族争光。可所有力气都耗尽,依旧困守在这深山之中。胸中那点念想,被他娘的一番话,再次碾压粉碎,碎得干净、彻底。

后来,在他娘的张罗下,媒人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有本村的,有邻村的。有长得俊的,有能干的,一个人能顶两个人挣工分。媒人来了一个又一个,他娘每次都催他赶紧选一个。可是都没相成。

他娘问他:“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他说:“不急。”

他娘说:“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跑了。”

他不吭声。

心思却越来越沉。一场场相亲来回拉扯,反复戳着他的自尊。

他看不上的,人家背后说他没什么本事,就认识几个字有什么了不起的,挑三拣四的、眼高手低,将来准是个光棍命。他看上的,人家又看不上他,嫌弃他农村户口,代课老师没编制,不是铁饭碗。

人生大事,跟他锁进木箱的梦想一样。

悬在半空,他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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