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回到陈家岙村执教以来,陈敬山经历了学大寨、修梯田、修水渠、捡石头,搬土块,白日里村小代课,夜晚祠堂扫盲。抽空还要去参加一场接一场的相亲。所有做的这些,没有一件让陈敬山感觉轻松踏实、也没有一件让他觉得有奔头。尤其是一次次坐在台下参加批斗大会,眼睛盯着台上,心里想的却是这日子实在没奔头了。
陈敬山就是在这样百无聊赖的日子中一天一天地捱,得过且过。
一九七六年秋天,山外有风声传进深山,都说天要变了。那年他二十五岁了。原本沉寂的心猛地一振,像枯木里重新冒出一点芽。他悄悄地又找出钥匙,打开木箱,一本一本翻出压在箱底的旧课本。夜里又开始点起马灯,昼夜不停地复习。可是他坚持了一些日子。又觉得心有点虚。
消息是传来了,却迟迟没有动静。他时常翻着课本,突然就停下来发一会呆。这不会真的就是一阵风吧?因为他坚持了一段时间,时刻关注着最新广播,却再也没有传出他想要的消息。
就是这样,将信将疑中,他还是坚持着白日教课。晚上学习也不是那么认真。坚持了一段时间,又把书收起来了。
一直到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大队的喇叭响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新闻,《人民日报》同步登出消息,恢复高考的政策正式落地。犹如一声春雷震撼着整个神州大地。也翻山越岭传至四青山区,传至陈家岙村。关闭十年的考场,终于重新向社会敞开。
陈敬山从一九六九年回村,到一九七七年,整整八年。
刚回来那几年,村里人说起他,都觉得有点可惜,说陈家岙好不容易出个识字的,却一辈子被困在山里。后来,就没人提起了。陈敬山就白天教书,夜里躺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床上,要么睡觉,要么瞪着眼到天亮,什么也不想。不上课时,一个人有时候还会跑到山顶上,要么空坐一整天,要么在山林里散步,对着山谷呼喊。他也没有朋友,也没相亲成功。出出进进都是一个人。家里的梯田都是他爹在负责,从来不要他帮忙。他长这么大了,是村里识字最多,却什么农活也不会干的一个大男人。用村里老人的话说,读几年书读废了。但是他教出来的娃娃一茬又一茬,七八年来,起码送走上百个山里娃走出大山去公社上学。也帮助过至少七八十人扫盲脱盲。村里人对他这点功劳还是记得,说他就是这点做得还可以。
陈敬山从来不管村里人如何评价他,好也罢坏也罢,他都不往耳朵里去。他觉得每天做好自己的事,其他随他们怎么说。
一九七六年秋天传来风声,天要变了。这一年多自己也是忐忑不安。不知道到底是变还是不变。
但是自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通知,全国恢复高考通知播出以后,他就不一样了,就跟浑身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这次是真的准信了。
陈敬山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公社的广播站念了一上午,念到“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都可以报考”的时候,陈敬山正在教室里给三年级学生上课。他手里的粉笔“啪”地掉在地上。
孩子们吓了一跳:“老师,你怎么了?”
陈敬山弯腰捡起粉笔,手在发抖。他定了定神,说:“没事。老师讲完这一课。”
那一课,他讲了什么,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跑着回家的。回到家里,他娘正在灶房做饭。“娘,娘,这会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参加高考了。”“咋个说法?”“娘,我刚刚听到广播了,我可以参加高考了,也就是说这回,我还有机会考出去。”“那敢情好。你这些年也总算没白熬。”“是的。”陈敬山跑回自己房间,前一阵将信将疑,他以为又是虚惊一场,把拿出来的书又扔回木箱。这次消息确凿,他把木箱从床底拖出来,把那摞已经翻旧了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整齐地码在桌子上。仔细地整理着书本的卷边。整着整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八年了,等得太辛苦,太煎熬了。
自己在村里没少受大家的非议,也没少受很多人的白眼。有人非议他就是教几堂课,凭什么工分挣得比他们多,有人非议他除了识几个字,其他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连挑担水都挑不动,一根柴都不会劈,还有人说他念几年书念飘了。甚至还有人担心自家孩子将来也会变成这样,那样的话,一个大小子就白养了。
他把这些闲言碎语、委屈统统咽进肚子里。不与任何人争论,争也没用。
报名的路并不顺。要政审,要开大队证明,要公社盖章。大队书记看着陈敬山递上来的申请表,抽了半晌旱烟,说:“陈老师,你教了这些年书,大队都看在眼里。这个章,我盖。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考走了,那村里这些娃娃们怎么办?”
“我走了,还会有更好的老师来。”陈敬山说。
大队书记说:“你这话说得有点远了,可是我们这穷山僻壤的,哪个老师肯来这里教书哦?”
“书记放心吧,到时你一级一级向上申请,应该会有人来的。”
“你这话谁信?”大队书记面露难色。
陈敬山说:“我信。我教了这些年书,送出去的娃娃上百人,总有人愿意回来的。我教过他们,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本,忘记自己的根,是从哪里来的。”
大队书记“啪”的一声把章盖了。
备考的日子,是陈敬山这辈子最苦也最甜的日子。白天他继续上课,晚上他就认真复习。他脑子聪明,底子也好。可毕竟扔下了好几年了。重新捡起来,还是要费点工夫。他给自己定好了每日复习计划,背多少单词,记几条语法,记几条公式。坚持每日按照计划推进,从头开始复习。
高中课本,每一本都被他翻得跟破菜饼一样,纸张泛黄、书页卷曲,里边圈圈画画,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为了节约用纸草稿纸正反两面也都写得密密麻麻。煤油灯夜夜亮到鸡叫。
好几次夜里,他娘半夜起夜,看见他房间窗纸上映着灯影,隔着门缝说:“山娃,你也不要熬太晚,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教娃娃呢。”“诶,我知道了。”陈敬山怕他娘担心,应了一声,手里的笔却没停。他不敢停——他等这一天等了八年了,如果这次机会抓不住,这辈子就真的要陷在这山沟沟里了。
学校里的学生们知道陈敬山要考大学了。很多孩子们都担心陈老师不要他们了。以前上课时爱调皮捣蛋的孩子也瞬间变得老实了。还有一些也想依靠学习改变命运,走出大山的孩子们,得知陈老师要考大学,要是考上了,肯定就不回来了,直接就急得哭了。还有的孩子领着家长过来问,还有的在路上拦住他问:“陈老师,你这真是要去考大学吗?你这要是考上了,这些娃娃们谁来教啊?”“我只是报名考试,考不考得上还不知道呢?别担心,就算考上了,我将来也可以再回来。”陈敬山满脸堆笑地回应着一个个家长的提问。但是说句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到底能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将来是不是还是被分配回陈家岙。但是眼下,为了安慰这些孩子和家长,必须那样说。孩子们听他这样一说,马上就又高兴了。有几个男学生担心他每天熬夜学习费脑子,还特地去溪沟里摸了鱼,然后送到陈敬山家。说是“给老师补补脑子”。女学生们则是上山采了山果,晒干了,包在手绢里送给陈敬山。
“老师,”一群娃娃们围着他说,“你考上了,念完书,真的还会回来吗?”
陈敬山看着一群天真稚嫩的小脸,伸手摸摸他们的头:“会回来的。”
“拉钩!”
“拉钩。”
考试的日子定在冬天。
清源县县城距离四青公社往南还有三十多里路。从陈家岙到山下需要走四十多里山路。到山脚下再走十几里路到公社,从公社再坐车去县城。这样一来路上就要一天多时间。为了确保考试时间,陈敬山提前两天就下山了。
考场设在县城中学。他走进考场那天,手心里都是汗。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试卷上的字,定了定神,拿起笔。他知道,这一笔下去,就是他的命了。
考完,他回到陈家岙时,天都快黑了。快走到家门口时,老远地就看到他娘站在院子门口,手扶着门框朝路口张望。他爹还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考完了?”他点点头。
“感觉咋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省城师范学院。
消息顿时在村里炸了锅一样的传开了。陈家岙祖祖辈辈,头一回出了个大学生。他爹那天没去地里,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天的烟。干瘦黝黑的脸上第一次舒展了些。他娘把家里那点米面全和了,蒸了满满一大锅米糕。有邻居们来道喜,就切一块米糕给他们尝尝。邻居们围在院子里,争着看他那张通知书。大人们伸手摸了又摸,小孩子们则踮着脚尖扒着大人的胳膊伸着头看。
等到人都散了以后,天都黑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他看着月亮,心里想的是,他要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接下来几天,他娘就每天给他洗洗刷刷,准备要带的衣裳、鞋子、床单。都洗了一遍,晒干叠好,装进布缝的大袋子里。被子则装进一个蛇皮口袋。
等他真走的那天。
陈敬山一出门,愣住了。
村口站满了人。他的学生一个不少,高矮不齐的几个年级学生都来了。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在晨雾里,小脸冻得通红。打头的是五年级的铁蛋。怀里抱着个布包。“老师,”铁蛋把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咱们凑的,十个鸡蛋、一包炒黄豆、两块红薯。你路上吃。”
陈敬山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心里暖暖的,感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和学生们挥手告别。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学生们还在。他继续往前走,快要拐过一个山头时,他一回头看到孩子们都爬到了山顶,正在使劲的挥手。
那一刻,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这群孩子也是有梦想的。”
他深情地挥手和山顶的孩子们告别,也挥手和这座大山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