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拄着拐杖回到教室之后,初二三班便有了难得的一段安宁。陈敬山上课时捣乱、顶撞老师的现象比之前好了很多。陈敬山看着这转变,心里没有半分窃喜。虽然校长大小会都表扬自己,刚来时间不长,就把全校有名的烂摊子班级管理得风平浪静。但是,只有他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是依托于李军的个人情面,并非所有人都服气自己。这个班级的风气不好是长期形成的,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只要一点火星,风波便会再次燃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落,教室里就开始浮动起来。学生们就手忙脚乱地装书,然后一窝蜂似的拿起书包就往外冲。
方才王建在课堂上故意因为传递纸条,拉扯前排同学,被陈敬山发现,要求他上课时注意点。结果王建一下子觉得自己被老师当众批评,出了洋相,憋红着脸狠狠地摔了课本,当众顶撞:“你能把我怎么样?”全班都在等着看陈敬山如何收场。要是换作别的老师碰上这种场面,多半是发火训斥,或是忍气吞声。陈敬山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建。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堂嘈杂。“其他人留在教室自习,王建给我来一趟办公室。”
他先安排全班自习,直接带上王建离开。王建起初有点歪歪扭扭地不愿意起身,更不愿意跟他去办公室,被李军一把推起来。“去。”王建这才极不情愿地跟在他后边走出了教室。
来到办公室里,他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王建身材快有他高了,标准一个大小伙子。人高马大的站在他桌子边上,歪着头,一只脚踮着地。“王建,听说你家庭条件不错,父母双职工,你爸爸指望着年混个毕业证回去顶职对吧?”“是啊,这关你什么事?”王建冷冰冰地甩下一句。“这是好事啊,我们班几十个学生,像你这样的家庭不多,很多人家兄弟姐妹多,顶职还不懂是谁呢?你家兄弟几个?”“两个。”“还有一个是哥哥还是弟弟?”“老师。你烦不烦?我家弟兄几个关你屁事?”“你这孩子,不懂事了吧?我是关心你,才问你。”“你关心我什么?你连我都管不好?还关心我家里人干嘛?”“王建,我听说顶职只能是一个人,万一你哥哥或者弟弟比你优秀,还指不定就是你去顶职,你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如果到时候你不听话,考试不及格,拿不到毕业证我看你怎么跟兄弟争?”也不知道是陈敬山高八度的声音吓着了王建,还是说中了他的担心。王建刚才还在晃着腿,踮着脚,突然地一下子停住了。王建家里确实还有哥哥,哥哥前年去部队当兵了,今年都入了党。可要是真的到时候哥哥退伍回来,爸爸把职位给哥哥顶去了,自己就得重新等待分配工作。本身自己这些年,不学无术,玩心太重,一直不被父母看好,所以才把他送到姨父这里,让他管教自己,可是姨父也觉得他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所以他自己也自暴自弃,干脆躺平了不学了,就天天跟着李军他们混。可是李军家条件比他家好好几倍,父亲是乡长,现在都变了,自己还在玩,恐怕以后真的没人管自己了。所以这次课堂上他的捣乱也是他故意地想引起陈敬山的注意,凭什么就经常夸奖李军,说李军学习进步了,性格变温顺了,将来一定前途无量。结果还真是,陈敬山真的注意到自己了。现在又被他说到自己最大的担心处。心里一惊,这个陈老师长着一双透视眼,能看穿他的内心似的。
“老师,我错了,我以后改。”
“哦,知道错了就好。”陈敬山笑了笑。
“其实,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好苗子,因为你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你的智商也不低,只要稍微用点心,毕业后顶职,将来说不定在单位里还能混个一官半职的。不顶职,上高中考个好大学,上中专也行,总之以后路子会越走越宽。我看好你,只要你肯认真学,底子差不要怕,随时来找老师问。”王建咬着也点了点头。“谢谢老师,知道了。”
送走王建,都快下课了。陈敬山跟着王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刚进教室,翻开课本,还没讲两句,下课铃声就响了。学生们一个个着急忙慌地收拾书包,百米冲刺似的冲出教室。
这时,刘校长推门走了进来,在他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陈老师,这三班的风气,听说现在越来越好了。那些玩世不恭的家伙都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我听说李军还特地关照几个爱闹事的不准在你课堂捣乱。你真行啊,干得不错。”刘校长语气里带着赞许,烟卷在指间燃着淡淡的青烟,“你年轻,有文化,肯沉下心来啃硬骨头。真是不容易。不过还有一件事,是我一直记挂着的,就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这一直单着也不是事啊。”短短几句话,让陈敬山心里感觉暖暖的,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付出总算没有白费,是被看见的。尤其是作为校长,不但关心自己的工作还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他赶紧放下手中的备课本,静听下文。
“是这样的,我有个表外孙女,我表姐家的,在大队小学当代课老师。人长得不丑,就是太老实,到现在也都二十四五了,亲事还一直没定下来。前段时间看到她父母,她父母托我帮忙留意介绍个。”校长缓缓开口,“我琢磨着学校里也没几个单身的老师,就是你刚毕业分配回来,还是单身,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你们见个面看看。若是能成,也是一桩好事,你们两个都是老师也很般配。”
这话落在陈敬山耳中,第一反应是惊喜。
初二三班这个烂摊子,看似风评狼将,不定哪天又会风波再起。以后大小事务协调,免不了要仰仗校长的支持。倘若能和校长攀上这层亲戚关系,在学校里办事自然顺当许多。他立刻笑着应下。“好啊,感谢校长关心。”并表示愿意听从校长安排,随时见面都可以。
可这份欣喜底下,藏着一道抹不开的疙瘩。
当晚,他独自走回孤零零的单身宿舍,煤油灯点亮一方小小的桌面。他反复琢磨着校长说的姑娘:代课老师,没有编制。
走出大山,吃上公家饭,一路苦熬,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这个身份,一个公办教师的身份。心底对另一半的期待,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希望对方最好有个体面稳定的工作。想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李玲的影子来,不但,模样长得俊,还有个稳定工作,可人家连正眼都没看过自己。尽管如此,终身大事也还是不愿意将就。刘校长外孙女这层关系是不错,要是相处好还不好,不好也肯定惹麻烦的,到时动不动找校长告状,也将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再者,人家姑娘就算长得不丑,但是自己以前做过代课老师,收入很低。自己从来就没瞧得起过代课老师那个身份。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合适。
但是他翻来覆去地又不知道如何拒绝。明明下午校长跟自己说时,自己表示很高兴,那只是给校长面子,也不知道校长能不能明白自己心事。这亲事到底是去看还是不去看呢?去看吧,如何回绝人家是个难题。不去看吧,答应校长了,不去打校长脸。
这可真是难死人了。
一边是人情,是靠山;一边是心底对另一半的体面、心动的执念。;两种力量来回拉扯,把他困在两难之中国。
最终还是决定给校长面子,先见上一面。见面不代表就必须定亲。
几天后的见面,是在一个周末的上午,校长家里。他大清早就从学校出发,赶到校长的家里。
见面气氛算是融洽,校长和夫人两个人很是热情,一见陈敬山到来,忙前忙后又是拿凳子又是端茶倒水的。姑娘先他一步到的。说起话来轻轻柔柔,语气温顺,待人有礼。长相也确实如校长所说,长得真是不丑,还很稳重。闲谈之间,陈敬山问起她代课的处境,姑娘坦言,代课岗位飘忽不定,什么时候能转公办,谁也说不准。
散场告别后,走回学校的路上,初夏的微风掠过路边的白杨树。陈敬山的心里已经有了定数,只是沉甸甸地难以开口。他心底很难接纳一名和自己曾经苦苦努力想改变的没有正式编制的人结为伴侣。
隔了两日,当校长利用课间时间碰见他,问起他的想法时。他是非常地紧张,真的担心话重了,丢了校长的器重,轻了,让校长误解。最后衡量很久,他表现出非常为难的样子来。“校长,说实话,你家外孙女长得确实漂亮,哪个看了都会动心。只是我吧,你看眼下初二三班这个烂摊子,这两天又开始不太平了,把我搞得头大,我都没心思考虑个人的事了,我更怕耽误人家姑娘,毕竟人家也老大不小了。”
校长听了以后,手里的烟杆顿了顿,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三班这块硬骨头压在你身上,确实辛苦。也罢,缘分强求不来。”
说完,校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开了。
陈敬山站在原地,一直盯着校长远去的背影,心里是莫名地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