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茶话会散会以后,陈敬山再没主动找李玲搭话。他把那间蓝色中山装脱了,叠好压在箱子最底下。那支英雄牌钢笔也收了起来。他比以前更沉默了,每天除了上课,就泡在图书馆。他把自己埋进书里,只有在书里他才能找到自信,找到真实的存在感。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来得有点晚,直到三月中旬才彻底脱掉棉袄棉裤。省城师范的老樟树褪去冬日枯色,抽出一层鲜嫩的新叶。风不再刺骨般寒冷,带着江南初春的温润,吹绿了整片校园。
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之间经过一个多学期的磨合,互相了解,相处得也越来越融洽。
大学校园本该是培养人才的摇篮,也是少男少女们从少年过度到青春懵懂的青年时期的关键时刻。
白天,校园里的教室里、操场边、池塘边,就连校外的小树林、田埂上到处都是晨起早读,晚背的身影。好一派刻苦学习的景象,一点不输考大学之前。
可是真的一旦到了暮色散落的晚上,校园里又会弥漫另一种景象。同学们三五成群,有人结伴散步、有人静坐聊天,有人手牵手沿着湖边一圈圈慢行。春风和煦,草木新生,也吹开了懵懂少年的心。谈恋爱是校园里另一种风气。
其实,早在上学期期末,陈敬山就听到同学之间在窃窃私语,说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潘志远,正在猛烈追求中文系二班的校花,李玲。
有些跟李玲要好的同学,私下里也偷偷告诉了李玲,让她注意点,别被谁举报到老师那里。可是得到的回答是,李玲根本没承认那些谣言是真的,都是一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在散布她们的谣言。
但是开春之后,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陈敬山也亲眼看见过潘志远和李玲在很晚的操场上,一圈一圈地绕。走得很慢很慢,两个人一会儿一前一后,一会儿一左一右,有说有笑的,尤其是李玲笑起来很好看,也很开心。
陈敬山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堵。女人原来都是势利眼,喜欢帅的,喜欢城里人。
同样的,跟他一样生气,不服气的还有另一个同学,就是张珊珊。张珊珊从开学第一周认老乡开始,就对潘志远情有独钟,一眼定终身。可是上个学期,自己使尽手段各方面讨好,潘志远都是只把自己当老乡,虽然热情但是保持距离,可唯独对李玲,两个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还经常两个人一起成双成对地去校园外读书,爬山、散布。最近就连在食堂吃饭也能看到他们俩的身影。张珊珊本来是个爽朗得像个男孩子一样性格的女生,一下子变得沉默,不爱说话了,就算李玲出去回来给她带好吃的零食,她也不接,起身离开。搞得李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再后来,全校都传开了。说潘志远和李玲两个人在谈恋爱,校花配校草,郎才女貌很般配。
流言最先是从女生宿舍传开的,愈演愈烈。直至学校老师都知道了。班主任还找到他们谈话,要求注意影响。
可尽管老师找他们谈过话了,他们也收敛了很多,情感这东西,一旦沾上了,就很难收住。
同学间偶尔还会传出一些流言:“潘志远和李玲这周又去电影院看电影了。”
“昨晚还有人撞见他俩沿着湖边小路慢慢走,氛围好得很。”
“听说潘志远还给她送了新的钢笔,她给潘志远打了一件毛衣。真是舍得,都是从每个月生活费中省出来的。”
大家这次都是小声嘀咕,嘀咕中也能看出他们也是羡慕嫉妒恨。
陈敬山每晚躺在宿舍床铺上,听着那些男同学的议论,一言不发,静静听着所有议论。旁人的笑语喧嚣落在耳里,字字清晰,却句句扎心。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心底像原先压着的那块石头,更沉了。他甚至都从心底里期盼,同学议论声再大点,大到让老师能再次听到,管得再严一点。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李玲的心思。
就在陈敬山默默地期盼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日子里,他过得比谁都苦涩、煎熬。
春日里的暖风吹得人慵懒惬意。百花盛开,枝叶繁茂。校园里的老香樟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校园外那片小树林也长得是浓阴茂盛。谁知道,就在潘志远和李玲传闻再次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始料不及的事故,让一对原本热恋的情侣从此分道扬镳。
一九七九年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晚上,晚风习习。
学校礼堂放映露天电影,散场时夜色已浓。昏黄路灯下,潘志远与李玲结伴离场,为了避人耳目,两个人抄近路,爬了围墙,出校园去约会。穿过围墙直奔西侧距离不远的小树林。
枝叶繁茂的小树林,枝桠交错,树影斑驳。两个人沿着平日里经常走的林中小道一直往里走,边走边低声交谈。却没有注意到从他们刚进小树林,就被几个混混给盯上了。三个混混互相使个眼色,猜想着这么晚,一男一女往树林里钻,肯定不是正经人。
就这样,他们两个往深处走,三个混混在后边尾随,借着偶尔透过林叶的缝隙射进来的光线,三个混混彻底看清了李玲的脸,那绝对是大美女,大明星的脸。绝对不能便宜她旁边那个小子。得让她陪三个兄弟玩玩。三个混混刚刚喝了点酒,浑身酒气,手里还掂着半瓶未喝完的酒瓶。只听“咣当”一声,三个混混扔掉手中的酒瓶,三个人一起向两个人包抄过来。“站住。”
潘志远和李玲听到动静,即刻转身,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潘志远已经被两个混混一人抓住一只胳膊,摁倒在地。潘志远虽然身高不低,可从小在城里长大,典型的文艺生,手无缚鸡之力,被眼下这阵仗一下子给吓懵了。“别动,动我弄死她。”“你们是谁啊,我们是师范学院的学生,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潘志远双手被控制着,惊慌地抬起头来,向三个混混求饶。
“你们是学生都这么大胆,半夜三更往树林里钻,想干什么,一看就不是好学生。”潘志远挣扎了一下:“你们想要什么,我们都依你们,我们把身上值钱的都给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别磨叽,我们想要什么,想要这个小娘们陪我们玩玩。”“志远,你救我。”李玲被另外一个高个子混混使劲往树林深处拖。“各位大哥,求求你们,你们放了她吧,她还是个学生。”“别出声,再出声,老子先废了你。”说完,一个混混从身上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在潘志远眼前晃了一下,又在他脸上蹭了一下。潘志远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神,像极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志远,潘志远,救我——”李玲已经被那个大个子混混拽到了树林深处。“臭娘们,别叫,再叫,老子现在就结束你。”
“三个好汉,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是学生,就是出来散散步。”潘志远懦弱求饶的声音,消散在晚风树影里,单薄又难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树林外面快步走进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直以来每天坚持夜跑锻炼的王国强,每天都在操场夜跑,今晚是周末,操场边上礼堂放映露天电影,学生太多,他就出来校园外夜跑,跑完五公里,正准备回学校,路过校园外这片树林时,眼看着三个心怀不轨的黑影,钻进树林,曾经做过村里联防队长的他,凭直觉知道这三个人不是好人,不知道要干什么坏事。
就想确认一下,他们会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结果听到老乡潘志远的低三下四的求饶声,再看李玲已经被另一个拖进树林深处,再不管,对不起这身军装,也对不起自己这个党员身份。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放下他们,不然要你们好看。”
“你是谁啊,他妈的,又来一个不怕死的。你赶快离开,不要多管闲事,不然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我再说一声,放开他。”王国强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抓起一个,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刀。然后几个擒拿格斗动作,很利索地就把一个摁倒在地,打得满地找牙。跪地求饶。
王国强一声:“滚,”一脚踢开他,转手抓住另一个,没两下就把他制服,打得他胳膊都抬不起来。然后又快步冲进树林深处,一脚踢开正要对李玲行苟且之事的混混,抓起他的一只胳膊,反手摁住。“你们这帮流氓,想找死了。”“哥,哥,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哥几个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俩没想怎么样。”“你这样子还说没想怎么样,走,去公安局去。”王国强说着提起那个混混的衣领就往外走。刚刚已经吓傻了的李玲,屈辱和无助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们两个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先前两个混混还等在树林外,等到大个子被王国强拎出来,三个跪地磕头如捣蒜般求饶。“大哥,大哥,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跟你保证。”
等到潘志远和李玲一起出来,三个混混又拉住潘志远的裤脚死死哀求:“同学,我们三个就是吓唬吓唬你们,我们也没对你们怎么样,求你们放过我们吧。再说了,真的把我们交给公安局,你们两个半夜三更钻树林的事也要被学校知道,我们知道学校应该不让谈恋爱的。”
三个混混一句话提醒三个人。王国强、潘志远和李玲。三个人对望一眼,李玲点点头。“滚,滚远点,别让我再碰见你们,见一次打一次。”王国强松开手。
三个混混走后,剩下的三个人是老乡,老乡必须帮老乡,三个人达成共识,这事一辈子烂在心里,就当从没发生过。
陈敬山是几天以后才听说这件事的。
那天早晨,他端着搪瓷缸正在洗漱,听见隔壁宿舍几个同学在低声议论。“你们听说了吗?潘志远和李玲分了。”“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很般配的一对。”第一个开口的学生神秘兮兮地把另外几个召集过来,大家伸着头:“听说他们两个出去约会,李玲差点被几个混混给糟蹋了,幸亏王国强及时赶到救下她。”
“那潘志远呢,他干嘛不救。”“别提了,那龟孙子,别看平时人模狗样的,关键时刻怂包一个。”“哦。”
“听说现在潘志远怎么求,李玲都不再见他。”“那她不会又看上王国强吧?”“那谁知道,王国强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能保护她。”
陈敬山虽然没有凑过去,可那些话,还是隐隐约约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了前半段觉得他们分了也很好,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可是听完以后他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他没有潘志远的家世样貌、浪漫才情,如今连王国强的胆识气魄、硬汉担当,也远远不及。
深夜,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陈敬山睁着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一片荒凉。
他忽然想起那盏马灯,想起那个连同课本一起锁进木箱的梦。想起那个站在山顶对着夕阳发呆的自己。他一路拼到这里,以为自己离那个光明的世界近了一步。可现在他明白了——他离那个世界,还远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