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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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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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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念》连载

第五章 少年心气,不认天命

公社的中学叫四清中学,坐落在一片坡地上。一进大门是一条两边被绿荫覆盖的林荫大道。两排间距合适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梧桐树两边是几排老式青砖瓦房教室,石头墙体,砖头山墙,屋顶是灰色的小青瓦。再往前走,右前方是一个很大的操场,操场里立着一个高高的篮球架。篮球架旁边还堆着一堆黄沙。这么宽敞的操场比陈家岙一片庄稼地还大。

陈敬山跟着一个同学,来到了办公室,找到了老师,递交了推荐信。最后在老师带领下,被分在初一二班。

就这样,他办完入学手续,成了四清中学一名初中新生。宿舍被安排在108室。

走在去往宿舍的路上,他左看看,右看看,心底里既是欣喜,又是感慨。

他在心里有种很想呐喊的冲动,陈敬山,你总算走出大山了,你终于从陈家岙走出来了。

宿舍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大通铺,木板搭的,上面铺的是褐色的棕垫,棕垫上面是各人从家里带来褥子。陈敬山的褥子不厚,是他娘用旧棉絮弹的 ,有点黑乎乎的,床单也是洗的发白的老粗布床单。旁边铺位上的同学,褥子都是新棉花,软和和的,铺得厚厚的,床单也是天蓝色的底纹,印着大大的牡丹花,很是扎眼。他看了一眼,没吭声,把自己的褥子慢慢地铺平。把被子对折放好,然后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今天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翻看着。

开学第一周,他就发现自己跟别的同学融不到一块。班上的同学大多来自公社,或者是县城周边的村子里。他们说话口音和自己很不同。他们说话很好听,也很好懂,但是他说出话来,他们就一脸懵逼,还笑话他。渐渐地也就都不跟他说话不跟他玩了。

他们课间休息聚在一起,不是谈论谁新买了衣服,就是谁新买了鞋,再就是谁家城里有亲戚,亲戚都是吃公家饭的,谁家新买了收音机,谁手里有新出的连环画。说着,几个人伸手抢着要先看。陈敬山站在一旁听着,从不插话,也不去争抢看连环画。因为,他和他们之间存在很大的距离。他们说的他家都没有,就连收音机都没见过。

他有的,只有目前这个学生身份,在村里是唯一一个也是第一个走出陈家岙的娃。是爹娘在村里可以挺直腰杆做人的骄傲,也是他们的自豪。到了这里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但是眼下自己各方面条件都很差,没什么可与他们比的,唯一能和他们比的就是学习,如果学习成绩好了,自己也就有了比的资本。

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那些字全部刻进眼睛里。

第一次单元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一。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上,红色的格子里,他的名字写在最上面。那天课间,不少人围过去看。有人说,陈敬山是谁?哪个是陈敬山?有人朝他座位挪挪嘴。几道目光落过来,他假装没察觉,继续低头看书。但他的耳朵根子红透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

可是,尽管考试考得班级第一名,他依旧没什么朋友。那些人甚至还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考试分数高有什么用?连普通话都不会。”几个女生在后面低声嘀咕完竟然又噗嗤笑出声来。

每次课堂上只要老师提问,他也是积极举手回答问题。可是渐渐地,他不敢再举手,也不敢再回答问题。原因是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学校老师也没要求讲普通话,所以从小到大一直讲家乡方言。

虽然以前被老师逼着学了一点,但是还是不太像,说起来总感觉别扭。所以说每次当他操着山里方言回答问题时,总会引起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说什么鸟语吧?”他窘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憋得通红。

好在老师每次看到他紧张的样子,不说他,还鼓励他,又训斥那些同学:“安静!安静!”“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团结友爱,不许嘲笑他人。”他这才心里感觉踏实些。私下里,老师还经常把他叫去办公室,帮他纠正发音,教他学说普通话。

在课堂上,同学们不敢当众嘲笑他,回到宿舍,又都欺负他的老实听话。平时叫他帮忙打水、扫地那是家常便饭。一口“山里来的”,“你去帮我打壶水。”“你帮我把地扫一下。”他为了和大家搞好关系,每次都不声不响地照做。

可当他需要他们帮忙时,谁都不搭理他。有一回,他钢笔里没水了,跟同学借,一个都不肯借给他。

他从心底里讨厌这些势利眼的同学,就因为他是山里来的,就欺负他。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比他们强。

通过努力,第一次单元测试,他考了班级第一。虽然他们还是看不起他。但是在他心里,好像一下子有了光,也有了一点底气。

那天晚上,他躺在通铺上,很久都没睡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旁边同学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做到了,我不会输给他们的。

可第二天早上,那种底气就散了大半。

早操的时候,体育委员喊口号,他跟着喊,喊完旁边几个女生斜了他一眼,转而咯咯咯咯地笑起来。“山里来的,嗓门倒是不小,喊清楚点。”全班同学都跟着笑。陈敬山闭了嘴,脸烧得慌,脚步乱了半拍,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跟。后边同学一个快步撞上来,他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那一整天,他都没怎么说话。上课的时候,他依然坐得笔直,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老师上课,但是心里那团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冒着烟,烧不旺了。整个一天心里乱糟糟的。

放学后,他一个人走到操场上。操场上有棵皂桷树,树下有块石头,他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来到皂桷树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在膝盖上。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操场上,他正好坐在影子的边缘,一半明一半暗。他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山里来的”,还有那几个女生吃吃的笑。

他忽然把课本合上,站起来,对着操场那头空旷的田野大声喊了一句:“我陈敬山——早晚让你们都高看我。”声音在田野上散开,被晚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松开手,重新坐下,把课本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声来。

冬天来的时候,公社的孩子都穿上了棉袄棉鞋,有的还戴了围巾手套。陈敬山只有一件旧棉袄,是他爹不久前托人捎来的,自己去年穿的短了,他娘又接了一截。脚上的棉鞋也是他娘亲手做的,鞋底纳得很厚实,鞋面是黑色灯草绒布,穿起来很暖和。但是,样子和其他公社同学那种翻毛皮棉鞋不好比,显得很土气。

他不在意这些。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操场上跑两圈,然后回到教室里点着油灯背书。英语单词、语文课文、数学公式,一样一样背,一样一样啃。背完再拿起本子和笔,默写。他的手冻得裂了口,握笔的时候扯着疼,他就把手凑到嘴边哈一口气,接着写。

那年期末考试,他考了班级第一,全年级第二。数学满分,英语满分,语文九十八分。学校召开全体学生大会,他被点名表扬。“一个来自山里的孩子,穿着朴实。听说刚来的时候,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可是人家早起晚睡,每天不是在操场上大声背书,就是在教室里刻苦学习,短短一学期,就取得班级第一,年纪第二的好成绩。值得我们每位同学向他学习。各位同学鼓掌。”在校长的煽动下,操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他在众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中,小跑着走上领奖台,双手接过校长手里的奖状,和一支英雄牌钢笔。

他把奖状和钢笔稳稳地捧在手里,手心里都出了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支英雄牌钢笔。在如此盛大的场面领奖。

寒假回家,他走了四十多里山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接过铺盖卷,说了句“回来了”。他娘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山娃,你又长高了不少。”“他爹,别抽了,准备吃饭。”

吃饭前,陈敬山就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奖状:“爹,娘,你们快看,我得奖状了。还有一支英雄牌钢笔,是校长亲手颁发的。”

他爹问:“在班上排第几?”“第一。”他娘放下手中的锅铲,接过陈敬山手中的奖状:“我儿出息了。”

他娘倒拿着奖状,翻来覆去的看,激动得眼泪差点流出来。“快去,给山娃加个菜,炒个鸡蛋。”他娘满心欢喜地又把奖状递给他爹看,自己则转身忙着找鸡蛋 。

他爹拿着奖状凑近灯光看了看。“你好好学,爹没别的本事,你能学到哪,爹管你到哪。”

吃晚饭时,他娘不断地给山娃碗里夹鸡蛋。他爹也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说:“全年级第一是哪里的?”“是别的班级的,一个公社的女生”。

他爹没再问,低头扒饭。陈敬山埋头吃鸡蛋,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来说:“爹,我以后要考出去。”

他爹筷子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考哪儿去?”

“我想去省城。北京。总之想要去大城市看看。”

他爹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说:“你考,我供。砸锅卖铁也供。”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山风,想着他爹说的那句话。他爹这辈子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但是那句“你考,我供,砸锅卖铁也供”,他听出来了,那是他爹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敬山,你不能辜负这句话。你得走出去,走出陈家岙,走出四清乡,走出清源县。你得让那些笑话你是“山里来的”人,都闭了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钢笔,在黑暗中摸了摸笔杆。然后他把它又放回去,闭上眼睛,攥紧拳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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