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一月初,深冬腊月,清源县城,寒气浸骨。
三天前的清晨,陈敬山从省城师范动身,坐上绿皮火车。火车晃了整整一天,傍晚才抵达清源县城。文教局已经下班了。他只能在附近找家便宜点的旅馆住下。次日办好分配手续,拿到派遣证再回去。否则先回去四清山区陈家岙,年后再出来,来回还要两天时间。
第二天上午,陈敬山直接去文教局,这个股跑到那个股,填了各种表格。最后,人事股办事人员认真翻阅了登记簿。一边翻阅嘴里一边念叨着:“今年我们县新分来四个老师,现在学校缺老师的有:思源中学缺化学老师;城关镇中心小学缺语文老师;距离县城十几里路的边城镇中心小学缺数学老师;四清中学缺语文老师,四清中学偏是偏了点,但你档案上老家是四清山区陈家岙的,你也是四清中学毕业的,我建议你还是回四清中学当语文老师吧?”人事股办事人员翻了半天还是让他回四清中学,他想说想在县城附近的学校最好。这句话含在嘴里,还没来得说,人事股人员又说话了:“四清中学偏是偏了点,那边大多是来自山区的孩子,越是艰苦地方越能锻炼人,你先去锻炼几年,教学能力突出,将会优先被调动、提拔等。”
“哦,是吗?我在山里当过七八年代课老师,教山里孩子有经验的。”
“好的。”人事股办公室几个人一齐抬头看向他。“陈老师,一看就是勤恳踏实的好老师。给,派遣证收好。对了,还有落户、粮油证手续办理要去四清公社办理,这些材料收好,不要丢了,补起来麻烦。”
“谢谢领导,我一定收好。”陈敬山退出人事股办公室,直奔汽车站。
县城汽车站,去往四清公社的班车一天只有三班,早上七点,上午十点半,下午两点。
待陈敬山气喘吁吁地赶到汽车站,大约上午十点二十左右,正好赶上十点半的班车。
十点半,班车准时从车站驶出。
快小年了,气温很低,零度左右。早上出门时候,路边的水洼里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老式班车开出县城,上了通往四清公社方向的石子路。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吱呀吱呀地响。前边大妈因为坐车有点晕车,特意把窗户玻璃拉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嗖地从缝隙吹进车厢,坐在后座的陈敬山冷得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身子。白杨树在呼呼的西北风中,一棵棵向后退去。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终于到达了四清公社汽车站,一路上陈敬山冻得直哆嗦,脸上都冻僵硬了。但他尽量克制,没有要求前面那个大妈把车窗关起来。因为他觉得他现在不是一般人了,要懂得爱护和尊重老百姓。
下了车,他直接去四清中学,想先把报到手续办完,放下行李,再去四清公社办落户。
四清中学位于四清公社城南,步行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
陈敬山扛着从省城带回来的铺盖卷,背着帆布包。包里用油皮纸层层裹着结业证、户口迁移证明、粮食关系证明,还有今日刚拿到的派遣证。
来到四清中学门口,他停下脚步,百感交集。
十四年前,他第一次从陈家岙来这里读初中。
十一年前,自己从这里光荣毕业。遗憾的是没能继续读书,回村里做了八年代课老师。
十一年后 ,兜兜转转,自己又回来了。而这次是以一名公办教师的身份回来的。生活太会造化弄人了。
想到这里,他提了提神,吐了口气,走向校门。
学校的大铁门正好开着小门,他直接从小门往里走。
“诶,同志,你找谁?”
“大爷,我是今年新来的老师。来报到。”
“哦,来报到,现在都放寒假好几天了。”
“学校应该有值班的吧?”
“值班老师有,你把介绍信给我看一下。”
陈敬山放下行李,打开帆布包,又翻开油皮纸,取出派遣证递给看门大爷。“大爷,我以前初中就是这里读的,我认识你,我叫陈敬山,你还记得我吗?”
“哦,陈敬山,是你啊,当年最爱学习的那个学生。你都十好几年没见了,现在都长这么高这么大了。”
“嗯。”“好吧,你直接去办公室最西边一间,找李老师,今天他值班。”
“好的,谢谢大爷。那我行李先放你这里,宿舍安排好再过来拿。”
“没事,没事,先放这里吧。”认出了陈敬山的大爷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语气也变得客套得很。赶快进屋把门卫室里的小凳子挪了挪,腾出了点地方。
放下行李,陈敬山一身轻松,径直走进校园。午后的天气虽然冷,可太阳出来了。光线明晃晃地照在校园内,那几排青砖灰瓦的教室,还是老样子,但是总感觉今天不一样了,在太阳下亮了许多。老梧桐树上,叶子已经快落光了。还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树梢,在风中=里像摇铃似的,发出一阵阵脆响。
整个校园的教学楼、宿舍楼、操场、走道、还有办公室都是老样子。陈敬山顿时产生一种既熟悉又亲切的感觉,脚步轻了许多。
他沿着走道直奔办公室。
顺着走道走到一座小桥,左拐,有一个拱形门,进去就是办公室。
陈敬山快步走过拱形门,转身上了两层台阶,就是值班室,在走廊最西头。
门虚掩着。陈敬山轻轻地敲了两下。从里边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老师。男老师看到陈敬山时,先是迟疑了一下,走近了细细端详眉眼,慢慢露出惊讶又恍然的神色。
“你是……”
“对,我是,你是……李老师?李老师,我是六九届的陈敬山,你不记得我了吗?初三时,你教我们班政治课。”
“哦,你是六九届陈敬山?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当时可是年级拔尖学生。只是后来听说,你没拿到推荐名额上高中。我们老师们知道都替你惋惜。”
“没事的,谢谢各位老师记挂我,这不现在又回来了吗?回村里以后,我一直做代课老师,后来恢复高考,又考上了。”
“哦哦,不错不错,本来如果顺利上高中,早就该大学毕业了。不过现在也不晚,很好,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需要帮助,随时说。”
“好的,谢谢李老师。”
“你这是从省城刚回来,直接先过来报到的对吧?”
“是的,李老师。”
“那你今天手续也办不成,刘校长明天过来。你是在街上找家旅馆住一晚,还是在宿舍对付一晚?”
“那个,李老师,我还有行李,麻烦你先给我安排一间宿舍吧,我想先把东西放下,免得带来带去的。”
“这样吧,你就把行李先拿来值班室,你今晚就在值班室凑合一晚,我家离得近,就在公社,我回家住。”
“好,那真是太好了。”
李老师把陈敬山安排好,已将到了下班时间。
他们两个又客套了几句,李老师就推着自行车回家了。
这一夜,他住在空寂的四清中学值班室。这是他少年读书的地方,也是他后半生的起点。
第二日,天光大亮。
冬日晨光清亮,天气晴朗,金色的光芒洒遍整座校园。
陈敬山一早起来,去公社吃了点早饭,回来已经八点多了。他回到学校门口时,门卫室大爷告诉他,校长已经来了。
校长室在办公室的最东头一间。
他来到校长室外,礼貌地敲门。
“进来。” 听到回应,陈敬山推门进来。
可当他一脚踏进校长室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刘主任。”
“对,我是刘主任,你是……?”
“你是陈敬山,我们学校新来的老师。”
“快快,坐坐坐。上次去县文教局开会,说这个学期给我学校分配一个新老师来,没想到是你。”
校长抬眼打量他,忽然轻松地笑起来。
陈敬山也是没想到,现在的校长竟然是当年的教导主任刘主任。记得十一年前,刘主任曾不止一次鼓励他,夸过他,悟性过人、勤奋好学,将来一定能考个好大学。结果因为没拿到推荐名额,辜负了他的一片期望。搞得自己多少年都不敢下山,就怕碰见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敬山,我怎么会忘。六九年那届,你是年级拔尖的学生。当年你成绩那么好,可惜那时候升学靠推荐,名额太少,家里没门路,没能继续读高中中专。这些事我都听说了。这一晃十一年,当年从我手下毕业的学生,现在回四清中学当老师了。好啊!好啊!”
“这个,刘主任,你现在是这里校长,以后可得多多关照。”
“你这话说哪里去了,你的底子我还是清楚的。你回村里当代课老师,还在拼命学习,终于考上大学,又回来了,了不起啊,你们那一届整个四清中学就出你一个。”
“啊,是这样啊。”
“那还有假,每个学生的去向,尤其是像你们这些优秀学生去向,我们一直都很关注的。还有一些学生离得近的,偶尔还会回来学校看看,就是你,自从毕业一次也没来过。”
“刘主任。不,该叫你刘校长了,我那是没脸见你。”
“估计你也是因为这些原因,毕竟曾经那么刻苦。”
“好了好了,既然回来了,以后好好干,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嗯,一定不辜负校长栽培。”
“哦,对了,早先咱们学校的老校长,还记得不?前年调到县文教局当副局长了。”
陈敬山一震:“当然记得老校长,调到县里是高升了。”
顿一顿,校长接着说分班的事。
“知道你读书底子扎实。不过按学校规矩,新来的老师先历练。下学期开学,安排你带初二两个班语文,兼一个班的班主任。乡下孩子基础参差不齐,好好磨一磨。等你带出成绩,后面再调整。”
“好的,谢谢,听从学校安排。”
“对了,你今天先把相关资料放我这里,年后开学时再给你办理报到手续。”
“可以。”
陈敬山小心翼翼地打开帆布包,取出包里所有证件,连同油皮纸一起交给刘校长。
“敬山,这样,我今天马上还有点事,你先回去过年,年后学生开学是正月十八,你提前几天到校,办理入职手续,以及给你分班、开学前教职工开会,你也参加一下。”
“好的,刘校长。那我先回去了。”
“好的,再见。”
“再见。”
走出校长室,陈敬山轻松地吐出一口气。
脚步很轻很快,走到校门口,又主动跟看门大爷打了招呼。
出了校门左拐,步行半个小时左右,就是通往回陈家岙的翻山古道。
冬日的暖阳落在肩头,也落在陈敬山的心头。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也从来没有这样自信过。
省城那个爱而不得的伤痕,被今天这冬日暖阳照得好像也温柔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