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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山回来几天一直呆在家里，村里也没什么朋友。跟他年龄相仿的要么家里实在是穷讨不上媳妇的糙汉，也没什么文化，陈敬山跟他们说不上话。要么就是已经结婚成家了，孩子都满地跑了。甚至比他小好几岁的人都已经结婚成家。人家一家几口人甜甜蜜蜜的，自己也不好意思跟他们凑。再说由于陈敬山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走出大山的人，那些后生们就算见面，也只剩下客气，不敢多言。
刚回来那几天还好，他娘他爹每天就是跟他谈些学校的事，以及以后在学校教书要注意的事项等。几天下来，这些话题基本谈完了。他娘就开始转变方向，换了话题。
每当看到有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走过门口，叫一声陈大娘好，或者是几岁大的、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娃娃们清脆地叫一声陈奶好时，陈敬山他娘就似笑非笑地转身朝着陈敬山：“山娃，看看，看看，人家爹可比你还小呢。”要不就是边吃饭边念叨：“山娃，你娘我老了，眼睛一天一天看不见，我担心等你结婚有娃啊，我只能用手摸摸长什么样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些年尽忙着读书了，如今工作也差不多定了，你得抓紧找个对象，不然你爹和我在村里总是被人问，山娃对象定下没？书是读出来了，到最后打光棍也还是被人家笑话的。山里人家都是这样。”
陈敬山每每听到这些，他也知道母亲的心思。他心里也急，可是急有什么用，自己的终身大事，绝对不能将就，就像自己当初不甘心做个代课老师一样。所以每次当他娘念叨时，他不反驳，就是含糊应付。“嗯，我知道了。”
大年三十下午，村子里就开始热闹了。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给孩子们发压岁钱。村子里到处都是奔跑的孩子们，他们一年盼到头就是等这一天，可以拿到压岁钱。然后大家聚到一起，比谁的多。然后再到村口小店里，买些零食，比如说一包瓜子、一些糖果、还有一些供孩子们朝地上一扔就炸的小掼炮。很多孩子们的压岁钱一般过不了这个年的。也有一些会留几天。在那个年代，很多家庭孩子多，穿个衣服一般都是大穿新，二穿旧，三穿破邋遢的说法，就算留在口袋几天，不花掉也会从口袋里漏掉。
陈敬山小时候，他娘每年也都会给他压岁钱，把压岁钱用一块手绢包好缝在他衣服口袋内侧，一般好几天都还好好的，他娘便会再取下来替他收好。
陈敬山午饭后，忙着和父亲一起贴对联，字是陈敬山写的。上联是“爆竹声中辞旧岁”，下联是“梅花香里报新春”。前几天，家里满院子都是对联，村里一共七八十户人家，大概有三分二来找他写对联。他也不推辞，人家要对联也是他多年前每年春节形成的习惯。
山里人家年夜饭都是大年三十中午吃的，晚上就是守岁。
呆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家长会在孩子们床头放些糕片，要求第二天大年初一的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吃口糕，寓意开口糕，步步高升。所以很多孩子们不管有多顽皮，大年三十晚上守岁，大年初一醒来第一件事吃开口糕的习俗总是听话照做的。
晚上，陈敬山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娘还是老习惯，拿了一整条的大糕压在他枕头底下。“娘，我都多大了。”“你不管多大，一天没成家一天还是个娃。”陈敬山笑笑，没再说什么。母亲走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望着窗外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很温柔也很亮。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李玲，也不知道她春节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王国强正月会不会去她家提亲，还是永远像个闷葫芦一样的就只知道默默站在她身后。怎么想起她们了，关我什么事？想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点烦，又翻了好几遍身，也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
半夜被噼噼啪啪的、连绵起伏的鞭炮声给惊醒。紧接着，又被一阵咚咚咚咚的敲门声吵得无法入睡。
“财神到，财神到，大爷起来接财神。”敲门声伴随着祝福发财的喜话声一并传来。陈敬山一骨碌爬起来，出了房门准备去接财神。出来以后，他借着月光发现，他爹已经先他一步起来了。手里捏着一毛钱纸币，和散财神的人就像做交易似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散财神的人接了钱转身就去赶下一家，他爹则转身去灶房，把财神压在灶台上。
他爹从灶房出来看到陈敬山，也没说话，一挥手，示意他回屋睡觉。
陈敬山回屋继续躺下，但是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着，从夜间十二点过后，散财神的人是一波接一波，敲门声、道贺声、狗吠声、鞭炮声吵得根本无法入睡。
天亮的时候，好不容易眯了会，村里又来了唱麒麟的。一行七八个人，领头的身材高大，肩上扛着金光闪闪的，纸糊的五彩麒麟。后边跟着一群打镲、拉二胡等各种演奏乐器的人，有男有女。当然这群人里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不唱不拉也不跳，背着个包，专门负责收钱的。大新年的，每到一家，多少都会给点，绝对不会空手而归的。陈敬山听着唱麒麟的喧闹声，孩子们跟着满村跑看热闹的吵嚷声，他干脆不睡了，起来穿好衣服，按照他娘交代，吃了一口糕，然后走出房门。等他出来，唱麒麟的队伍已经走开了，去了别家。他娘和他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饺子都包好了。灶房里，一个烧锅，一个下饺子。
大年初一吃饺子是多年的传统，饺子不叫饺子，叫弯弯顺。意思是吃了饺子，一年都会顺顺利利。陈敬山不声不响进了灶房。看着他娘把饺子盛好端上桌子，热腾腾地吃了两碗，最后碗里留下一个。意思是年年有余，不能吃完。
这个年，陈敬山第一次用心体会过年的意义。小时候那些记忆已经模糊，前些年光是想着刻苦学习，争取走出大山，可是现在真的要走出大山了，又觉得大山里的这些习俗还真是很好。真希望每年都能这样虔诚的过个年。
接下来几天，从初二开始，就是走亲访友拜年、挨家吃饭的日子。
初三开始，大队部门前空地上还有唱戏的，一直要唱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结束，这个年也就结束了。
陈敬山在家这些天，除了初二初三挨家去拜年吃饭，陪着他娘他爹一起去了几家，其他什么热闹他都没去看，因为在他看来，那些热闹属于孩子们的。唱戏吧，属于他爹他娘这些老一辈人的喜好。
过完元宵节，他该动身下山，去四清中学了。
下山前一天晚上，他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春节没吃完的全部热上了。他爹又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酒。喝着喝着，屋里的气氛突然就变了。向来很少说话的他爹忽然放下酒杯，对着陈敬山说了一句话。“敬山，你也老大不小了，爹从来没有跟你提过要求，你亲事的事，你娘跟我在村里被人问得抬不起头。”
一句话犹如泰山压顶一样重重地压在陈敬山肩上、心里，很沉很沉。“嗯，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行李，他娘给他准备了很多吃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他帆布包里塞。他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没说，就一直安静地看着。他背起行李，走出院门那一刻，看到满头花白的娘、背已经很驼的爹，心里酸酸的，一股咸涩悄然涌上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