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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初二三班的班长和几个课代表主动留了下来。
借着这次班会，陈敬山彻底摸清了初二三班的底细。班里大半学生都是城里来的。懒散贪玩的习气从初一就根深蒂固。大家都不爱学习，每次考试稳居全年级倒数，已经成了常态。最让人头疼的是，不是那些不学无术的学生，而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刺头，他们是扰乱整个班级风气的根源。
为首的便是公社乡长的儿子李军。他在整个公社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年纪轻轻却生性顽劣，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多次因为滋事被公安局传唤，最后都靠着他父亲的权势轻飘飘脱身。他性格桀骜跋扈，在班里说一不二，其余几个刺头都仗着他父亲的权势，不敢得罪，小小年纪就学会巴结讨好，凡是听他的。之前几任班主任都是被他们几个刁难，被迫逼走的。
排在第二的是王建，校长老婆的侄儿。典型的城里小痞子形象，整天打扮得很不入流，生性懒散顽劣，父母管不住，连县城最普通的三流中学都考不上，全靠校长关系，才得以来到四清中学，父母要求就是混个毕业证就行。有了校长这层靠山，他在班里向来就是肆无忌惮，跟风闹事、顶撞老师，不学无术的一类。
班上还有一个活宝，就是公社供销社主任的儿子陈涛。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但是心思一点都不在学习上。整日琢磨怎么追女孩子。仗着家里条件优渥，他简直就是胆大妄为，上课疯狂传递情书、递纸条、放学半路拦截女生搭讪，是学校出了名的情场老手。
还有一个女生叫张丽，母亲是公社卫生院领导。她终日沉迷梳妆打扮，贪图玩乐、成绩常年稳居班级倒数，却很会拉拢人心，班里不少女生都围着她转，事事听从她的安排，私下抱团起哄。
相较于这几个人，班里剩下的学生还算本分。大多是来自公社下辖各村、甚至是四清深山里考出来的孩子，质朴踏实，虽不算勤学拔尖，但从不主动闹事捣乱，只是常年跟着班里那帮人混，被歪风邪气带坏了，也都不太爱学习了。摸清这些情况以后，陈敬山越发头疼。三班的学风差是多年顽疾，想要短期改变扭转风气确实存在难度。尤其是班上这几个吊儿郎当、顽固不化的刺头，管吧，都有来头，这帮学生软硬不吃，极易激化矛盾，重蹈前几任班主任覆辙；不管，班级永远混乱不堪，自己根本无法站稳脚跟。
开学时，校长郑重地跟自己说，这是对他的信任，相信他有这个能力改变现状。与其说是校长对他的信任，不如说是考验。到底该怎么管才能改善，成了陈敬山目前最头疼的事。
他一边琢磨着如何改善，一边依然每日按部就班教学，好好备课，上课时认真讲课，下课时准时离开教室。课堂上，只要学生不过分，他也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你玩你的，我上我的课。
他带的初一二班的学习风气端正、秩序井然，两相对比，更衬得初二三班简直就是乌烟瘴气。
三班的课堂上，起哄打闹、窃窃私语、飞鸽传书的情形依然存在。陈敬山表面不动声色，却一直在默默观察，伺机而动。他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逐个找刺头谈心，分化瓦解，慢慢整治班风。
没等他主动出手，一桩意外突然发生，硬生生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让纷乱的三班迎来了短暂的安稳。
这天傍晚放学，一场春雨刚过，乡间土路湿滑，坑洼处积满了泥浆。向来顽劣的李军一边走路一边和几个同学追逐打闹，正玩得起劲，倒退着走路的他，竟然没注意到路面的坑洼不平，一不小心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摔倒在坑里。一只脚被整个身子压在身下。他本能地伸出一只手撑住地面，只听见“咔擦”一声脆响，剧烈的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力气，根本无法动弹。
同行的几个见状，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赶紧伸手去拉，不拉还好，一拉，李军直接嗷嗷地哭叫起来。“你们眼睛瞎了吗？把我胳膊拉断，你们谁也跑不了。”吓得几个同学赶紧松了手。没人再敢碰他。因为大家都知道李军性子暴烈，又怕承担不起责任。只能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左右为难地看着他嗷嗷地叫。
这天放学后，正好陈敬山要去公社供销社买东西。远远地看着一群学生围在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走近一看，才发现都是自己班级的同学。“怎么回事？”“陈老师，是李军摔倒了。”几个同学一看是陈敬山来了，都纷纷向后退去，让出一条路。
“啊，怎么会摔倒，我看看。”陈敬山一听也是脸色一惊，赶紧走近李军，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一手轻轻扶着李军的肩膀，一手轻揉李军的脚踝和胳膊，李军疼得是满头是汗，脸色惨白，疼得直掉眼泪。平日里一贯嚣张跋扈的气焰彻底消失，一个劲地哭喊着叫疼。当他看到陈敬山时，哭声收敛了一点。此时的他顾不上自己的疼，却开始担心如果陈老师告诉家里人，免不了又是一顿皮开肉绽的责罚。
陈敬山好像也看出了他的抵触情绪和担心。经过触摸，轻按，陈敬山大体确认了伤情。
“没事没事，别怕。这只脚踝扭伤，左胳膊可能脱臼了。”
“别怕，老师在。”陈敬山像个家长一样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李军，然后轻轻地抱起他，让几个同学帮忙搀扶一下，放到路面。又赶紧蹲下身，背起身体壮实的李军，踩着满路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社卫生院赶去。
春日的晚风带着湿冷的凉意，泥泞的道路格外难走，短短二里路，陈敬山走得是满身是汗，裤脚沾满泥浆，后背也被汗水浸透。到了卫生院，他找到诊断室，放下李军，跑前跑后帮忙挂号、拍片、办理手续，全程忙前忙后，俨然一个家长模样，没有一丝怨言。
等医生看完片子，确定右脚踝扭伤，左胳膊脱臼，通过推拿，接上了左胳膊，脚踝扭伤处固定包扎好，又挂上消炎止痛吊针以后，天已经黑了。得知消息的李军父母也急匆匆地从家里赶来。当看到李军的惨样，时任公社乡长的李军父亲脸色铁青，语气严肃地训斥到：“你这个混小子，整天到晚不省心，到处闯祸，净给我惹事。”“孩子都这样了，你还吵什么吵？他不是你儿子吗？”李军母亲赶紧劝阻。此时的李军蔫得就跟霜打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委屈巴巴地不敢抬头。
“李乡长你好，我是李军的班主任老师，我姓陈。”“哦，陈老师，给您添麻烦了。我家这孩子从小被他爷爷奶奶给惯坏了。实在对不起。”“我想你们误会了，今天李军受伤确实不怪他，是因为雨天路滑，路面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他没注意，不小心摔倒水坑里的。”“是吧，我路上就跟你说先别发火，问清情况再说。”李军母亲是个护犊子的母亲，听了陈敬山的话，赶紧补上一句。
“哦，是这样，那就好，我以为又是跟哪里人打架受伤的。”
躺在病床上的李军全程听着陈敬山和自己父母的对话，眼神一直躲闪不敢直视父亲，当他听到陈敬山并没有把自己平时在学校的挑衅滋事行为告状父母，心里稍稍放松了点。
同时，心里也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顽劣多年，见过的老师不是对他严厉呵斥，动辄告状。要么就是畏惧他父亲的身份，对他视而不见，除了爷爷奶奶，父母一直忙于工作，没人真心管过自己。前几任班主任也是，更是被他带头逼走，从来只有他为难别人，从来没有人如此这般对待过他，在他疼痛难忍时，背起他一路狂奔卫生院，见着父母了，也没有添油加醋地告状。
可他明明从第一天开始，就带头迟到，课堂起哄，顶撞他，不给他面子，想给他个下马威。今天不但没告状，还帮他解了围，免除父亲的一顿责罚。
这一刻，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军，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愧疚与服气。
在后来李军住院修养的一周里，陈敬山也是每天放学后都要走二里路去卫生院看望他，陪他谈心，打发无聊。还带上课本为他补落下的课。起初几天，李军不想学，感觉自己不是块学习的料，陈敬山就把自己的亲身经历，大山里的孩子学习条件如何的艰苦，一个班级几个年级层次，那些孩子是如何的珍惜学习机会，渴望学习，渴望知识改变命运，能走出大山的期盼。慢慢地，李军好像听进去一点，开始翻书了。陈敬山讲，他不管听没听懂，都在认真地听。
陈敬山不但帮他补课，还背他上厕所，帮他叫护士换吊水。离开时反复叮嘱他不要乱动，听医生的话，早点恢复返校等，态度温和真诚。不像老师，很像一位慈祥有爱的父亲。
一点一点地暖化着李军。
半个月后，李军坚持拄拐上学，因为他不想让老师每天跑。
从他返校回来，整个初二三班的风气悄然变了。
作为班里最活跃，最能带头闹事的刺头李军返校后第一件事，就是悄悄叮嘱王建、陈涛、张丽几人：以后陈老师的语文课，谁都不许起哄、不许捣乱，否则就要谁好看。
班里好多向来唯他马首是瞻的同学，也都纷纷收敛了气焰。
自此，原本闹哄哄的、乱象丛生的初二三班，迎来了难得的一段安稳平静的课堂气氛。
陈敬山一时间成为了学校领导大小会表扬的典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