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媒婆家回来的那天下午,陈敬山又去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摆着几条石凳,是村里人闲坐的地方。
陈敬山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老头坐在那里了,看见他来,有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子。
“陈老师来啦。”
“嗯。”
他坐下,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是女儿买的,不锈钢的,锃亮。
几个老头正聊着村里的事,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谁家媳妇跟人跑了,谁家闺女嫁了个大老板,谁家的祖坟要搬迁。陈敬山听着,不插话,偶尔喝一口水。
过了一会儿,老赵来了。他手里也捧着个保温杯,杯子里黄黄的像是冲了很浓的原浆蜂蜜。
他在陈敬山的旁边坐下,把杯子往石凳上一放,招呼大家:“各位,这是我家今年最新上市的原浆蜂蜜,绝对纯的百花蜜,没进行过任何勾兑,把你们杯子拿过来,倒点给你们尝尝。”几个老头赶紧拿着杯子盖子伸过来。大家都知道,老赵这大半年气色越来越好。他逢人就说自己是每天坚持喝蜂蜜。可大家心里都明白,是爱情的滋润。
老赵前老伴走了十几年,他一个人每天起早贪黑,瘦得跟刷锅把似的,脸色黝黑就别提了,那时候连走路都脚底打晃。自从两年前找了个新媳妇,整个人都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邋里邋遢,生活也有了讲究。以前自家产的蜂蜜,都是拿到镇上卖钱,现在也学会自己养生了,脸上不但有了肉,也变得越来越光润。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满面红光的,走路脚下带风。年轻了好几岁。他今天又带来一大杯媳妇冲好的蜂蜜,拿来让大家尝尝。那些老头,原来可怜老赵,但是现在反过来又都羡慕他晚年得福。尤其看他每天神采奕奕的,大家是又羡慕又爱拿他的事逗乐。
老赵端起杯子,往每个人的杯盖子里倒一点。“怎么样?香吧?”“嗯,嗯,很香。”
老赵自己也喝了一小口,一边咂嘴一边说:“嗯,真的很香,昨天刚拍了个短视频,抖音里就有人跟我咨询,想要买两瓶。”“老赵,你还会玩抖音,你真牛啊,我们用的都是老年机,不能看抖音。”“哈哈,都是小孩子帮我弄的,我也不太会玩。”
“老赵,你现在是我们村里最有福气的人。你看你越活越年轻啊,红光满面的。看你这样子,哪里像快八十的人哪。”“你们又开始说笑我了,我以前什么样子,你们应该没忘记吧。”“唉,人的命天注定,想想你以前也真是不容易,尤其是你家孩子他妈生病、走后那几年,看你每天起早贪黑,半夜上山放蜂箱,白天手扶拖拉机跑运输,也真是实在不容易,人都瘦得脱了相。”
“是呢。前几年你找我帮你卖蜂蜜时,记得你还托我帮你介绍对象,这转眼间人都领家里来了。”陈敬山笑嘻嘻地看着老赵。老赵不知道如何接话,红着脸拧开杯盖,喝了一小口蜂蜜,脸上挂着幸福的笑。
陈敬山端着茶杯,他没有尝老赵的百花蜜。
抬头看了一眼老赵手里那半杯百花蜜,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自己带的茶。
他这辈子,念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材料,开了那么多次会,一步一步从乡村教师熬到教育局科室主任。他见过多少人对他点头哈腰,听过多少句“陈主任”“陈校长”。可如今坐在这村口的老樟树下,还不如一辈子没离开过山村的老赵幸福安稳,你看他手里捧着半杯蜂蜜,脸上笑得比蜜还甜。陈敬山又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茶,明明泡得很浓,愣是没尝出什么味来。
老赵的新老伴儿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边走边喊:“老头子,快趁热把汤喝了。”老赵快步走到跟前接过汤碗,回头冲陈敬山笑了笑:“你弟妹,天天盯着我喝汤。”
陈敬山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他忽然想起前妻。前妻从来不给他端汤。前妻给他端的是脸色,是猜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盯梢。有一回,他加班半夜回来,推开门,前妻坐在堂屋里,灯也不开。桌子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汤,问了一句:“这么晚,又跟谁在一起?”那语气,像审犯人。
“陈老师,你闺女最近回来没?”老赵问。这句话把他从往事里又给拽了回来,他浑身不自在。
“哦,闺女啊,她最近忙。”
“忙点好,忙点好。”老赵点点头,喝了一口汤,又说,“我家儿子儿媳天天忙着工厂业务,虽然离得近,也没时间经常陪我们,但是两个孙子孙女天天跟着我们,家里又多了份热闹。”
“但是带孩子也不是白带的。每个月还给我们两千块生活费,还给我们买衣服买鞋子。你看,这鞋子舒服是舒服就是我一趟田里、一趟山上跑跑,回来就成这样了,不经穿。”说着,老赵伸出脚,脚上是一双白底黑帮的布鞋。鞋面洗得干净,但是鞋帮磨毛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幸福和得意。陈敬山听着,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也有女儿。女儿上次给自己买东西,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他记不清了。
女儿跟他一直不亲。小时候还缠着他讲故事,后来长大了,话越来越少。他知道原因——女儿小时候见惯了母亲对父亲的哭闹和纠缠,那个家里整日阴云密布,孩子自然跟谁也不亲近。
“陈老师,你那个相亲的事儿,有眉目了吗?”对面一个姓周的老头问道。
陈敬山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还在看,不急。”
“你说你也是,都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找。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的不好吗?”周老头说。
“那不一样。你们看老赵不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陈敬山摇头,“人老了,身边得有个人说说话。两个人吃饭也香。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定下来,也不是没有目标,只是还想再找找看,找个年轻一点的。我也不管女方条件怎么样,只要年轻漂亮就行,我能养活她。”周老头噗嗤一笑。
“你找个年轻漂亮的,人家图你什么?图你脸上褶子多?”
几个人笑起来。陈敬山也笑了,但笑得不自然。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把那股不自在压了下去,然后说:“图我什么?图我这辈子没亏待过人。我堂堂一个退休公职干部,城区一套房,村里一套房,退休金也不低啊。”“话是这么说,可你条件这么好,你这话也说了很多年了,怎么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我看那,你当初就不该跟你前妻离婚。或者,你们还是再在一起过算了。这样,孩子也不用两头跑了。”有个张姓的老头话里带刺,引得众人一起看向他。“离婚这事我从来都不后悔,再回头一起过,门都没有。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七品芝麻官,因为娶错了人,落下终身遗憾。”
他说这话时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完自己先自嘲地笑了起来,其他几个老头也都跟着笑起来。老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抹了抹嘴。
“都多大年纪了?还什么七品不七品的。”老赵说,“我这辈子没文化,不懂当官的事,但是我知道,人活一辈子,身边有人疼,有人叫你爷爷,有人给你端茶倒水,端碗热汤,比啥都强。”
陈敬山没吭声。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反复了好几次。樟树上的叶子簌簌地响,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田里稻子将熟未熟的青涩味。他忽然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再坐会儿嘛。”
“不了,家里还有点事。”
他拎着保温杯往家走。身后传来老赵他们继续说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他没回头。走到自家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转身朝对面老赵家望了一眼。老赵家的大门开着,能看见院子里葡萄架上垂下来的一串串青葡萄。老赵的老伴儿正弯腰在菜园子里拔草,背影敦实,动作利落。
陈敬山收回目光,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没养花,也没种菜。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照着他这个孤零零的老头子和一院子无人分享的寂静。
“有人疼,有人叫你爷爷,有人给你端茶倒水,有人端碗热汤……”他低声重复着老赵的话,像是在嚼一颗咬不动的硬豆子。末了,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我竟然还不如老赵。”
他慢慢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屋里还是午后走时的样子,藤椅空着,桌上那只白瓷碗还摆在原位。他走进去,在那藤椅里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扶手上。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窗外的阳光从东墙挪到西墙,影子越来越长,他就那么空坐了很久。
直到暮色上来,对面老赵家又亮起了灯,他才站起来,走到墙边,看那幅“天道酬勤”。看了几秒,转过身,背对着墙,对着空屋子开口,声音在屋里回荡。
“七品芝麻官……我要是当上了七品芝麻官,我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好。”
没有人接话。夜色从窗外投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大片黑。他看着那片黑,慢慢闭上了眼。
